第31章 小師父

深山中無路,木場的苦力将砍下來的圓木堆在地上,等着監工領人趕來牛馬,一根根拖在地上拉回去。

在山裏呆了七八天,再深的地方也走不進去,那裏高木參天枝葉相連,即使是白天,都很難有陽光照射到林中,落葉堆疊的地面上瘴氣叢生,毒物也多。

榮映在山中逍遙清閑了幾天,所以他和宋辛手裏一棵圓木也沒有。

為了交差,他們兩人在快要返回木場的前一天,比其他人稍微走的遠了些,選了一棵看起來年頭不是很長的樹砍了下來。

榮映不願意動那些幾人合抱,一看就長了幾百年的大樹,因為他覺得在人跡罕至的深山老林裏,這些東西都是越老越有靈性。

幾百年的風風雨雨都過來了,他不能壞了人家的修行。

推着圓木和衆人彙合,榮映注意到人群中的聶石看了自己一眼,便主動向他打了個招呼。

聶石看到之後直接走了過來:“韓少俠,這幾天在山裏怎麽樣,沒受傷吧?”

說完,他自己先笑了起來:“你看我,就是瞎操心,韓少俠武功高強,哪裏會跟我這個笨人一樣。”

榮映看了他一眼,“石頭大哥可是受傷了?”

聶石摸了摸後腦勺,不在意的笑了一下:“嗨,沒什麽事,就是自己不小心被藤蔓拌了,從矮坡上滾了下來。”

榮映點了點頭,從懷裏拿出金瘡藥,“我看到你手上有血,這藥你拿去用,直接抹在傷口上就行。”

聶石笑容一頓,看到自己手上的血,應該是剛才摸後腦勺時蹭上去的,結果被榮映看到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你看看我,笨手笨腳的……”

榮映笑着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意外總是難免的,沒有人能一直不受傷,這沒什麽。”

出來的人重新彙集完畢,衆人出發回木場,前面有拉圓木的牛馬開道,苦力們在後面跟着,以防半途繩子突然斷裂,丢了好不容易弄回來的木料。

宋辛湊到榮映身旁,跟他說悄悄話:“我還是覺得那個聶石很怪。”

“是嗎?”

榮映手裏拿着樹枝,一會兒敲敲路旁的石頭,一會兒戳戳攔路的花草,崎岖不平的山路上愣是走出了一股閑庭漫步的悠游自在感。

“你別不信啊!”宋辛就怕他這一副滿不在乎的态度,他放低了聲音,在榮映的耳邊說:“剛剛你們聊天我都聽見了,什麽笨人,你沒看出來他就是故意想讓你知道他受傷了?還有後面那一句也是,說自己笨手笨腳…不就是想讓你主動幫他上藥,這種套路,我看得多了!”

榮映聽着笑了起來。

宋辛急了:“你別笑啊,我是認真的,你得留意着點那位石頭大哥!”

“好,我不笑。”榮映收斂了笑意,認真道:“我也明白你的意思,不過放心吧,聶石不會傷害我。”

他看得出來。

“這不是傷害不傷害的問題,他是,他是……”宋辛臉憋的通紅,複讀機一樣說了好多個“他是”,最後只能洩了氣一樣小聲逼逼了一句:“他這是對你別有企圖啊……”

榮映沒有聽清他說的話,但不妨礙從他的表情裏看出他的意思,“你要說的,我都知道。”

宋辛一愣,見榮映要走遠了,他趕緊追上去:“你知道什麽你知道!我看你就是傻,不知道對那些別有用心的人設防!”還有……對誰都那麽好。

榮映停步,一臉平靜的看着急得猴一樣上竄下跳的宋辛,“我知道他喜歡我。”

“……”宋辛閉上了嘴,一肚子罵人的話胎死腹中。

榮映:“我對聶石有救命之恩,我也不知道是在什麽時候,他對我的感激之情發生了變化……但是我相信,他有分寸,不會做出什麽讓我沒有辦法接受的事,所以我可以當做什麽都不知道。”

“而且”,榮映看着宋辛,眼中是少有的狡黠,看得宋辛一愣,恍然覺得這才應該是眼前人應有的模樣。

而非如今的少年老成。

沒有注意到宋辛的走神,榮映接着說:“我有自保的能力,在确定沒有人能傷害我的情況下,我不願用任何不好的想法去揣測別人。”

相信原主也是這樣,榮映心想。

原主雖然年紀還小,小時候的經歷也堪稱是童年噩夢級別,但榮映“變成”他的這段時間,從身邊人對他的态度就可以看出來,原主是一個善良的有點天真的人。

他不能說這種性格一點缺點也沒有,畢竟時勢弄人,在這個世界裏,原主若不是有一身功夫和一個權勢滔天的老爹做靠山,肯定早不知被誰陰死在哪個角落裏了。

善良、天真、通透……大反派韓寶胤能生出來這麽一個兒子絕對是基因突變,還是特別極端的那種變異。

總的來說,不管別人怎麽看,反正他是挺喜歡韓見林的。

榮映發現,自從他說完那番話,走在他身邊的宋辛就一直在沉默。

他以為是自己的話讓宋辛覺得是在影射他惡意揣測別人,剛想開口解釋,前面的林子裏突然跑出來一個人。

看穿着是木場的人,神态慌張。他看到榮映,臉上的焦急立刻轉化為驚喜:“哎呀,太好了,我還想着要去山裏找你們。”

沒想到在半路遇見了。

來人停下喘了口氣,然後他拉住榮映的袖子:“韓少俠,快,快,木場有人鬧事,好多人被打傷了,管事請您回去幫忙!”

“有人鬧事?”榮映安撫來人:“不要急,你先把話說清楚。”

“我們……我們正好好地上着工,結果突然闖進來一個男人,手裏拿着劍,見人就打,還口口聲聲說要把木場拆了!”

“好,我知道了。”

榮映看了宋辛一眼,發現宋辛還在逃避他的目光,他抿了抿唇,輕聲說:“事情緊急,你跟着隊伍一起走,我先回去。”

宋辛聞言猛地擡起頭,見榮映已經準備施展輕功趕回木場,他慌忙跟了上去:“我和你一起回去。”

托在山中那幾日練習的福,宋辛現在的速度雖然不快,但跟上榮映不掉隊還是不成問題的。

榮映回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挑,轉過身幾個跳躍人就消失在了林中。

宋辛緊緊綴在後面,看着前面那人的背影,心中不由得有些懊惱,他剛剛的情緒不對,應該是被他的這位小師父察覺了。

說起來也是怪,他聽榮映解釋自己早知道聶石的事時,那麽長一段話都像是清風過耳沒有其他感覺,只那句“沒有辦法接受的事”一出來,他的心立刻就像是被擱在滾水裏燙了一遍。

什麽是沒有辦法接受的事?接受不了的又是什麽?

宋辛忍不住猜測:是沒有辦法接受一個男人的喜歡,或者說是沒有辦法接受男人和男人之間的感情?

小師父他這是……恐同嗎?

……

不知道身後人已經開始胡思亂想些有的沒的,榮映腳下不停,在樹林中穿梭,很快就回到了木場。

一進大門,木場裏有人看到了他,立刻喊了起來。

“是韓少俠!”

“韓少俠回來了!”

“太好了,這下我們有救了!”

話語中,滿滿都是激動。

也不怪衆人太激動,實在是鬧事的人太厲害,性子又猖狂,一個人單挑了整個木場的苦力,那可都是身高八尺的壯漢,結果現在有一個算一個全都在地上躺着。

眼下見到一個公認能打的主心骨回來了,所有人都在等着榮映給他們出一口惡氣。

當然,除了少數這種時候還不忘挑事的人――

“韓少俠武功蓋世,你這瘋子還不趕快棄劍而逃,若不然等到我們韓少俠跟你交上手,一定打你個屁滾尿流!”

果不其然,張虎這句話說出口,那被木場衆人團團圍住的中年人便順着衆人的目光轉過了身,将視線落在了不遠處剛剛出現的兩個年輕人身上。

中年人身量很高,但骨肉勻稱。頭發散散亂亂地束在腦後,臉頰兩側垂下的發絲飄逸潇灑,劍眉星目,看人的時候眼角微微上挑,自帶一股戲谑之感。

“是嗎?我倒是不信這世上還有人有這本事,能把我打得屁滾尿流。”他的臉上一直帶着笑,話語中卻滿是不屑,整個人張狂的厲害,“你們別說,本大俠還真有點期待。”

“本大俠”三個字說得擲地有聲,圍觀的宋辛頓時覺得有一縷中二之氣拔地而起,直上青雲。

這位大俠沒想到您年紀不小了心态倒是挺年輕。

一下子成了所有人矚目的焦點,榮映不由得皺了皺眉頭,他輕飄飄的看了大俠手中的長劍一眼。

黑金古劍,造型古樸厚重,寒光凜冽,是一把足以吹毛斷發的好劍。

眼前之人是個狠茬子,只是不知為什麽要來木場找麻煩。

“你們倆,誰是那個什麽韓少俠?”

大俠又說話了,他用劍尖點了點宋辛,劍柄在手中轉了兩圈,又點了點榮映:“是哪一個就自己站出來,痛痛快快跟本大俠打一架,要是能贏了我,不用你們再動手,本大俠自己從這裏滾出去!”

話說的很大聲,可見足夠嚣張。

榮映還沒來得及說話,人群裏的張虎已經迫不及待地出聲了,他伸出手指着榮映:“就是他,那個矮個的小子!年紀不大的那個!”

在大俠看過來時,榮映面色不變,看不出有什麽別的情緒,他只是淡淡地瞥了張虎一眼。

“多嘴。”

簡簡單單的兩個字,伴随着一陣突然出現的冽冽風聲,榮映手中的一枚樹葉極速射向張虎,繞着他伸出來的右手食指轉了兩圈,“嗖”的一聲沒入他身後的石頭裏。

樹葉是他趕路時偶然沾在身上的,剛剛才發現,這便派上了用場。

榮映:“再多說一句,我可不敢保證你那手指還保不保得住。”

張虎原本還不把榮映放在眼裏,結果被他這一手硬生生給吓出了滿頭冷汗。又聽到榮映放狠話,他下意識就覺得自己的手指發痛,于是趕忙捂住手指,像個鹌鹑似的躲在了衆人身後,老老實實再不敢多話。

大俠目睹了全過程,榮映的身手讓他覺得驚豔,于是直接當場鼓起掌來:“小子,不錯啊,還以為又是個花拳繡腿說大話的,沒想到你還真有兩下子嘛!”

榮映:“……”

榮映覺得眼前這人性情直率,看态度也不像是真的來找事,所以他開口詢問:“這位……大俠,不知來木場所為何事,又是為何出手傷人?”

“你是不是傻?”

大俠本來因為榮映露的那一手,對他另眼相看了一下,結果聽到他問出這個問題,立刻就覺得眼前這少年要不就是眼睛有毛病,要不就是腦子有毛病。

哪都沒毛病的人會看不出他這是來砸場子的嗎?

都這麽明顯了,還問!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