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蘇瑾帛一襲月色長衫,立于林渙暮身旁。二人在長廊并肩,真若出塵的仙人般入畫。
林渙暮倒也有閑情逸致,從懷中掏出酒盅淺飲了一口。蘇瑾帛本正在用腳尖在雪上畫圈,聞到酒味擡頭過去看他。
“這酒太烈。”
他皺眉,怕那人傷了胃。林渙暮聽後笑了笑,帶着他獨有的絲絲狷狂,也是聽話地将其收好放入了懷裏。繼而解下了身上的大氅,伴着一聲無奈的又明顯做作的長嘆披在了蘇瑾帛的肩膀上。
“穿那麽少,凍死活該。”
蘇瑾帛聽林渙暮惡聲惡氣的在那裏罵,低笑出聲。
“你也得舍得。”話剛出口就被那人惱羞成怒地瞪了一眼,絲毫沒有起到威懾作用,反而被蘇瑾帛從手邊抓起雪來糊了一臉。
做的不對,所以他就管着他,而他總不會照顧自己,那他就護他。或許也就是因為這樣,他們才能從相遇相知再一點一點走到現在。
林渙暮将臉上的雪抹掉,想還手又怕惹他着了風寒,只能吃悶虧,自己憋的臉色發青。
短靴踏雪的吱嘎聲,少年的步伐輕巧,由近及遠又由遠及近。
一枝蠟梅赫然橫在眼前,連花瓣都還未全然綻開就被蘇瑾帛折了下來。上面有細碎的雪花,星星點點的綴在猩紅的花蕊周圍,美的動人心魄。
但當配上他面前人的笑容時,竟如冬日的暖陽,雖不足以融化冰雪,卻足矣慰藉平生。
他愣了愣,笑的接過那枝梅花,斜斜地插在他發冠。
“這可比陛下賞你的那個破珊瑚好看多了。以後上朝別帶那個了,我每天給你折只梅,給你別着去。”
蘇瑾帛也就站在一旁笑,笑的睫毛遮蓋模糊了眼睛的黑白。他心中驀然一痛,低沉了嗓音。
“瑾帛,那個孩子不可信。”
蘇瑾帛聞聲擡頭,眼中透着不理解,可是沒有疑問。他是信林渙暮的,信他不會害自己,也信他殺伐多年,對危險的直覺。
“嗯。”
“我知道你會舍不得。”他看着他的眼睛,不染纖塵的瞳孔。
“但唯獨這次我不會妥協,我會找個合适的理由将他送走。”
頭側突然感到一陣暖意,蘇瑾帛像哄小孩子一樣揉着林渙暮的頭,揉亂了他剛束好的長發。
“沒事,我懂。”
剛才左側胸腔悸動的地方突地一痛,他看到林渙暮一瞬間那害怕被自己誤解責怪的慌亂。他本不就是什麽多愁善感的人,若是林渙暮不願,他便也不會猶豫躊躇。
他從來都非常清楚明白,他想要得到的,想要留住的,到底是什麽,是哪個人。
幸好你我都是大臣,可以脫身于民間市訪流言诽語,可以以摯交的名義在一起
也幸好歲月安穩,國泰民安。
“過幾日待梅花開的旺季,你陪我一同去賞花?”
林渙暮一副受寵若驚的模樣,點了點頭,出奇的乖巧令人心情舒暢。
蘇瑾帛實在無奈,也就任他在外面發愣,踏雪回了屋內,發冠上臘梅随步伐輕顫。
笑意漸漸從眼底蔓延至唇角。
二人皆是。
林平安被林渙暮送走,送去了遠方的一處人家,自那孩子走後的六年間林渙暮未告訴蘇瑾帛他的去處,蘇瑾帛也明白沒問。
起初也曾去看過他,但路途實在遙遠後也來就再沒去過。那孩子應是已經長大,有了自己的歸所。
又是一年冬至,紛雪飄揚而下,蘇瑾帛立于在梅樹旁,指尖拂過花蕊,長公主抱膝坐在一旁石階上,用花枝在地上劃着什麽。
“程歸鷹……這是誰?”林渙暮從她身後走來,看見地上的字。
她被吓得手一抖,在那名字旁深深的劃上了一道,轉頭對他皺了皺鼻子,做了個鬼臉。
“新上任的禮部尚書。”蘇瑾帛循聲走過來,替公主回了話。
“禮部尚書?”林渙暮重複了一句,似是不懂這兩位風馬牛不相及的人怎麽認識的。
“那日殿試,我也偷偷去了。”聲音小小的,言語間盡是少女初開的情懷。
“怎麽,喜歡上了?”林渙暮什麽都好,就是這惡劣性格,明知她不好意思還要明知故問,這點蘇瑾帛深有同感。
嗯……是每次第二天醒不來的時候痛定思痛。
“沒……只是覺得他很有才氣。”她低着頭拿着樹枝毫無章法的亂畫,發絲間隐約露出的耳朵都泛着紅。
林渙暮聽後笑了幾聲,伸出手揉揉她的頭發也沒再逗她。長公主嫌他把自己的頭發弄亂,抓起一捧雪向他丢過去。
倒真像兄妹間打鬧。
她跟她的血緣兄弟姐妹總是不親,有權力和銅臭彌漫在他們周身。她又是身為長公主,也只有做出一副端莊的姿态來,才當的起這個名號。
所以她才總來找這兩個人,這兩個人總是給她一種安心的感覺。就像家裏的兩位兄長,一個溫潤,一個狷狂,在林渙暮欺負自己的時候蘇瑾帛總會來替自己撐腰,而自己被其他人欺負時,卻總是林渙暮為她出頭。
而也只有她,知道這兩人之間的關系。她自覺的閉口不談,将這份不能公布于世的秘密也替他們一同
埋藏。
長公主将枝條放下,撐着石階起身,拍了拍衣袖間新落下的銀雪,去看栓在不遠地方的馬匹,那匹馬還小,別被凍壞了。
“瑾帛,這花像不像嫁娶的繡球?”他伸手将對方摟入懷中,那人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下了一跳,在他懷裏用膝蓋撞了他一下,以示自己內心的不滿。
“我想娶你入門。”
林渙暮将他的下颚用只手托起,輕輕地覆上了那人的唇,如品美酒般細細斟酌。蘇瑾帛半眯着眼看着他,紙醉金迷。
即便只有這短短幾秒,即便只是這零碎的話語,明知是浮光幻影,對他們來說也足夠。
他們不過是在這夾縫中茍延殘喘,世人眼中的可悲可嘆。
這些年年北戎時常侵犯邊境,也曾派兵駐紮回擊,收效甚微。今日突然派使者入中原,提議議和。
早朝之時陛下似是因這事發愁,北戎提出派使者前去商讨,可又一時不知派誰去。
最終還是在下朝後留下了蘇瑾帛,君臣二人在宮內游園閑逛,皇帝面色凝重。
“陛下可有事煩心?”他拱手想問,心中也猜出個大概。
“這次的北戎……”他頓了頓,似乎等着什麽。
“臣願為陛下進綿薄之力。”蘇瑾帛話接的正合皇帝心意,只間他眉頭漸舒,帶着萬分的欣慰轉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愛卿早些回去歇息準備,近日便動身啓程。”
林渙暮剛進門就看看蘇瑾帛像一灘爛泥糊在塌上,雖是無奈,也是走去他身邊俯身替他拖去了還未換的長靴,又将他挂在床邊即将掉下去的兩條腿移了上去。
“今日早朝之事?”
那一灘爛泥點了點頭,又糊在了那裏。
“陛下派你去?”
非常的驚奇,一灘爛泥竟能發出哀嚎,還十分的高亢。
林渙暮皺了皺眉,想說話,奈何對方像死狗一樣窩在那。手連拍了他好幾下,蘇瑾帛才勉強算是回過身看自己。
“早點平安的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