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中原離北戎路途遙遠,蘇瑾帛坐在車辇內早以無聊到了極點,揮手示意車夫停下,就在附近尋一處客棧歇腳。
入夜,蘇瑾帛将燭燈熄滅,剛從書案中起身,突有一人破窗而入,伸手從背後擊上他後頸,見昏迷後将人橫抱帶走。
腦內漸漸清明,想移動一下身體入耳便是金屬鐵鏈相碰的脆響,眼睛被黑布蒙上,絲毫不見光明。
他聽到越來越近的腳步聲,繼而蒙在眼睛上的布被人扯掉。
幾乎沒有光亮的陰冷房間,蘇瑾帛眯眼依稀好像認出了眼前的人。
“林平安?”
如今他應是長的很高,半蹲在自己面前身影也不再顯得單薄,他早褪去了先時的孩子氣,雖不過還是少年,深藍的眼中卻隐隐有了戾氣。
“我叫孔綏安,北戎王。”
蘇瑾帛只是靜靜的看着他,從那一年的迷霧間恍然驚醒。
他既是王儲,當初又怎會去流浪。
他不過是為一統中原給自己鋪好墊腳石,從天子的直屬大臣下手罷了。
“這是一處山莊,在中原外,但還未到北戎。”
“哥,我不叫林平安。”
孔綏安擡手作勢要撫上他的臉,眼中竟有着可笑的落寞。
“我不是你哥。”
他嫌惡地別過臉去,不看那人一眼。從心底湧上來的作惡翻湧。
孔綏安剛伸出的手堪堪頓住,又複垂下收在自己腿側。
“不過怪林渙暮太過警覺,竟先一步将我送走。”
蘇瑾帛聽到林渙暮的名字回頭看他,下巴微揚起,露出了下颌流暢又略顯單薄的線條,他看着孔綏安冷笑,眼中毫無溫度。
“那你現在想怎樣?”他是心善,但不會傻到被玩弄股掌之中後再甘之若饴。
孔綏安愣了愣,好像沒想過這個問題的答案。他好像從一開始就只是想着将他帶回來,将他護在自己身邊,然後看到他對自己露出對林渙暮一般的笑容,就足夠了。他是曾想過靠他靠林渙暮滅了這個國家,可在蘇瑾帛拿着新衣服給自己一點一點換上時,就再也沒想過要害他。
“你留下來……我娶你為妻。”極溫柔的話語,他以一種親吻的姿勢靠近,又在離他緊緊只有幾寸的地方生生頓住。
他只是看見了蘇瑾帛的眼睛,棄之如草芥般的冰冷。
“你從小不過只是想殺了我,再殺了林渙暮,殺了天子,再滅了這中原的千萬蒼生。再帶北戎踏上這寸山河,世代生息,不是嗎?北戎王。”
眼中的唯一一絲希冀破碎,他輕阖上眼,睫毛顫抖。
“而如今北戎王将在下如女子般羞辱……”
“不是!!”
“不是?那你要是跟林渙暮相比,怕是敵不過他一毫!”
在蘇瑾帛怒斥出聲後,孔綏安再睜開時眼中閃過寒光,雖不過一瞬,但也足矣令人膽寒。
他起身走向一旁的侍衛,用着蘇瑾帛聽不懂的語言,再沒有回頭的出了這地牢。
地牢太過陰冷濕氣又重,孔綏安來的次數不少,但每次也只是現在外面盯着自己看,神色不定。那侍衛也定時送飯菜過來,卻只是放在自己面前,并不為自己解開鎖鏈。
若是想吃飯,只能想狗一樣跪在地上吃。那飯菜不差,侍衛見他不吃也定時收走,等到了時間再送飯過來。後來蘇瑾帛就開始發高燒,渾渾噩噩的蜷縮在角落,隐約腳步聲。
“發燒了?”
來的人是孔綏安,他将手貼在蘇瑾帛額上試了試溫度,毫無感情的問着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
他本也沒想蘇瑾帛回答,見那人別過頭去不肯睜眼也只是習慣了的笑笑。傾身将唇靠近他耳邊,聲音低沉。
“我跟你打個賭,怎樣?”蘇瑾帛依舊閉着眼,置若未聞。
“若是我賭輸了,我放你離開,連同你的侍衛們一起,并再不打中原的主意。”說到此處,他故意頓了頓,并未說下去。
蘇瑾帛終于肯睜開眼,可那本該明亮如月的眸中充滿了血絲,腦內混沌不清。過了許久,蘇瑾帛才沙啞開口
“不然怎樣?”
孔綏安笑了一下,笑容一如少時般俊秀。
“若是我贏了…你就留在北戎與我成親。”
“并且,我要他死。”
說的同時并将一把純黑短劍塞入蘇瑾帛手中,蘇瑾帛看着那劍,盯了很久,繼而擡頭。
“我憑什麽跟你賭。”
“憑個黎民平安喜樂,憑個中原國泰民安。”
握劍的手猛的一抖,複又攥緊了手中的冰冷。
“賭的很簡單,我給林太尉寄了一封信,說你與我于此成親,我倒要看看他是否會來找你。”
言語溫柔好似怕驚吓到懷中人般,卻不知言語的內容更讓懷中人心驚
“你真當他信。”
“為何如此篤定?他來這相當于來送死。”
蘇瑾帛将短劍用力抛遠,眼中是運籌帷幄的自信,一時間與林渙暮眼中的神色重疊
“不,我是說他不會信我會同你成親。”
孔綏安聽後只是勾了勾唇,擺出了笑的模樣。
“他會信的。”
“但在哪之前,我需要你的配合。”
話音剛落,他便将蘇瑾帛整個人擁入懷,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卡住蘇瑾帛的喉骨,開始施力,直至發出細微的碎裂聲。
蘇瑾帛被他整個人死死的圈入懷中,掙紮不得目眦欲裂。
再對方放手後卻只能蜷起身子無助的喘息,他瞪着他,用盡全身氣力掙脫開他的懷抱。孔綏安捧住他的臉吻上額頭。
“只是暫時的,不會傷不到根本。”
“待三日後,我來接你。”
他看見他嘴唇閉合,呼吸破碎。
畜生
孔綏安看懂了,也只是悶聲忍下,他低着頭,用中原人行禮的方式向他深深一揖。
“禀告王,林太尉已到山莊下。”
你果然還是來了。孔綏安指節抵唇,低聲一笑。“讓他進來。”
“哥,他來了。”蘇瑾帛猛然擡頭,滿目不可置信,可喉間只能流露出嘶啞的氣體抽動聲。
之前的奮力掙紮導致腳腕踝骨扭傷,孔綏安皺眉走上前去,把鐵鏈用劍砍斷,将他橫抱而起,出了地牢。
因為他不停的掙紮只好封住了他的穴道。動彈不得間給他換上嶄新成親女子的豔紅嫁衣。他垂手猛地吻住蘇瑾帛,卻被對方狠狠咬下。
他悶哼一聲退了出去,嘴中滿是血腥。
“我是真的喜歡你”他一說話,血就順着嘴角蜿蜒而下。
孔綏安抱着蘇瑾帛,一步步走向先前布置好的禮堂也是林渙暮現在所在的地方。
“林太尉,感謝您的大架光臨。”
林渙暮盯着臺上二人,雙手緊握成拳,聲音卻波瀾不驚。
“恭喜二位喜結良緣。”
蘇瑾帛頭上覆着大紅蓋頭,但僅是聽到了他的聲音,胸腔便是一陣悸動。
他不信,所以他信他也不會信。
“林太尉有禮了,不如留下來參加我與妻子大婚如何?”
是詢問的語氣,可已有侍衛将身後大門關閉。林渙暮只好抱拳行禮。
“恭敬不如從命。”
之間臺上二人相依而偎,蘇瑾帛癱倒在孔綏安的懷裏。湊在他的耳邊,用僅能二人聽見的聲音。
“他是信了的,那日寄信,我将你的随身玉佩一同送了過去。”
他雙眼猛的睜大,整個人怔在孔綏安懷裏。他自然懂孔綏安說的哪一塊。
而那塊玉,是爹娘留給自己成親時贈給自己妻子時用的,那玉質地極好,所以自己一直配在身邊。
林渙暮知道的,之前也說笑,說要搶自己這玉,搶了這玉就能娶自己為妻了。蘇瑾帛也道他開玩笑。後來玉丢了告訴他,他還記挂了好長一段時間。一直以為是自己偷偷送個哪家姑娘了。
那玉幾年前就丢了……
孔綏安笑着将蘇瑾帛半扶而起,與他互飲合卺酒。見蘇瑾帛不喝,便飲了一口用嘴一點一點渡過去。林渙暮猛然站起,卻被身旁侍衛不動聲色地拉住。
蘇瑾帛眼內剛剛閃現的希望瞬間黯淡。
在他抱着他二人拜天地時,林渙暮終究未能忍住,拂袖憤然轉身離席。
卻在他轉身的那一剎那,蘇瑾帛沖破穴道掙來未有準備的孔綏安,又因腳上觸地一瞬間撕裂的疼痛猛然跪倒在地,咽喉中只能發出凄慘的氣體抽動聲。
咽喉再次撕裂,鮮紅的血順嘴角滴滴落下。孔綏安将他扶起,一把擁入懷中。
“你我都沒贏得徹底。”
低下頭,看着懷中人沒有神采絕望的眼眸,心中竟一陣抽痛。
“我答應你不再打擾中原,休戰書我從一開始就一同連信寄過去了。就求你在這裏,陪着我吧。”
他好像突然心安,在孔綏安懷中點了點頭。不經意将手上移,劍拔出鞘時沒被任何人察覺,右手手腕在刀刃上重重劃過,血液成汩湧出。
他将手腕舉到兩人面前,眯起的眼睛被映成血紅。
孔綏安,我不是你的哥哥
今天死在你面前的,是中原的丞相蘇瑾帛!
“蘇瑾帛!蘇瑾帛!!你幹什麽?!!蘇瑾帛!!”
他依稀聽到孔綏安驚慌失措嘶吼着自己的名字,眼前一陣發黑。
“來人!來人!!”從未見過王如此驚慌樣子的,侍衛吓得趕忙跌跌撞撞地去附近的集市上叫郎中過來。
感覺到溫熱的液體從對方的衣角處蔓延過來,鮮紅的就像是灼熱的火星,将自己的心髒灼傷的只剩灰燼
“哥!!哥……”
郎中緊皺着眉頭翻上翻下的忙活着,鮮血順着床沿滴落在地上,堂堂北戎王竟然可笑地像個孩子一般斜倚在雕龍畫鳳的太師椅上,交叉的十指不斷顫抖。
“王!山莊被官兵包圍了!!”
郎中恰時也慢慢開口。
“已性命無憂…”
孔綏安這才漸漸回神,奪門而出去看外面事況。
不過多久進來一個人,郎中轉身想看來者是誰,卻瞬間身首分離。
豔紅的嫁衣還披在蘇瑾帛身上,癱軟昏迷的身體被橫抱起來,那人帶着他從窗外躍出。
“笨蛋,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
他抱着他走出城外坐上馬車,連夜趕回中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