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小布的新品

午後的陽光總給人一種慵懶的感覺,陳亦度獨自一人坐在酒吧吧臺上,右手舉起紅酒杯朝着門口的方向對着陽光輕晃幾下,眯起眼睛看着紅酒在杯中劃出一個漩渦,嘴角泛起笑意。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笑,也許是因為他正在等的那個人,也許只是因為這種很久沒有享受過的惬意生活又回來了。

自從莫凡回國後,陳亦度臉上的笑容明顯多了起來,就像在海中乘風破浪的船終于看到了避風港,一顆心終于又找到了可以安放的地方。再多的煩心事,有了可以傾訴人就能感覺到安心。

一個影子閃過,杯中酒的顏色暗了一下。陳亦度知道是來人擋住了門口的光,他停下手中的動作,将酒杯向右平移了一點點,如他所料的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哥,這邊!”陳亦度舉起酒杯向來人示意,雖然工作日的下午泡在酒吧裏的,除了他以外并沒有別人。

“天還沒黑就開始喝酒了,我們度總好興致啊!”莫凡一邊笑着,一邊在陳亦度身邊落座。

“誰讓我們莫總只有這個時間有空呢,結果你還是遲到了。這次可得你請了吧?”陳亦度指着手表給莫凡看。

莫凡伸出食指,在空氣中朝着陳亦度點了兩下:“你呀,還真記仇!好吧,這次就我請!”

陳亦度把頭轉向另一邊,掩口偷笑:“其實是我早了。”再轉回頭時,他已是望着莫凡,笑的一臉滿足,就像偷吃了糖果的孩子。

“莫先生今天來點什麽?要不要試試我剛剛調制的新品?”穿着白襯衫黑馬甲的調酒師小布用期待的眼神看着莫凡。

莫凡被他強烈期待的目光震了一下,當即同意試飲新品。一方面他比較喜歡嘗試新鮮事物,另一方面看到小布懇切的神情,他實在不忍心拒絕。

“小布,為什麽我來的時候你沒提新品的事?”陳亦度有種被忽視的感覺。

小布猶豫着,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莫凡接過話來:“你還問人家呢,小布給你推薦過幾次新品,你忘了你?每次點的都是同一款酒,誰還想在你這多碰幾顆釘子啊。”

“哦,這還怪我咯?”

“可不是嘛。”

“那這次我也想試試,一會兒你給我嘗一口。”

“好好好。我的都是你的,你想嘗幾口就嘗幾口,別喝多了讓我背你回去就行。”

“我什麽時候喝多了讓你背過了?”

……

小布看着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分明是問他的話,他卻一句也插不進去,便識趣地為莫凡調制新品了。

“莫先生,您的新品。”幾分鐘後,小布端上了莫凡點的新品。

莫凡和陳亦度好奇地看着這款“新品”:酒具不是紅酒杯,不是香槟杯,不是雞尾酒杯,也不是白蘭地杯,而是一個青瓷酒壺和兩個青瓷酒杯。

莫凡問:“小布,你這酒吧什麽時候改成酒肆了?這麽複古可不像這裏的風格啊。”

小布笑而不答,拿起酒壺向兩只杯中斟酒,将酒杯分別放在莫凡和陳亦度面前。

淡黃色的酒在青瓷杯中顯得更加清透,莫凡看着酒杯中自己的倒影,突然覺得有些頭暈。

莫凡揉揉額頭,開玩笑地說:“這酒還沒喝,我怎麽就有點醉了?小布,莫非這是迷魂湯?還是孟婆湯啊?”

小布呵呵笑道:“您真會說笑,我哪有那本事,萬一客人喝了酒忘了給錢怎麽辦?”

陳亦度拿起酒杯和酒壺端詳了一會,問小布:“這款酒叫什麽名字?看這架勢應該是比較古典的吧。”

小布點點頭,但還是沒有告訴他們酒的名字:“二位先試一下,猜猜這裏有什麽,酒的名字就應該知道了。”

“喲,這是在考我們啊,哈哈!”莫凡笑道。

陳亦度端起酒杯放在鼻子下聞了聞,有種醬香的味道,氣味并不濃烈,但餘味悠長,讓他想到“酒香不怕巷子深”這句話。陳亦度閉上眼睛,感覺自己就像沿着酒香的指引,走在深深的巷子中,不知道這巷子盡頭是釀酒的人家還是另個出口,也不知道那個出口是哪一個時空。

陳亦度平時喝紅酒比較多,對于傳統的白酒不是很了解,聞起來像是糧食酒,但具體裏面有什麽,他說不好。他嘗了一下,味道有點微甜,好像混合了糯米酒和桂花,似乎還有一點洋酒混在裏面,口感很複雜,有種秋天的感覺。

莫凡看着陳亦度變化的表情,看他時而沉醉時而困惑,眉頭一會舒展一會又皺了起來,很是有趣。于是莫凡也嘗了一小口,咂咂嘴之後将一杯酒一口喝了下去,發出一聲“嘶”的聲音。

“阿度,這種酒呢,應該這麽喝才能喝出味道,你那種品法不适合。”莫凡将空杯朝下抖了抖,接着又自己倒了一杯。

莫凡的聲音将陳亦度的思緒拉了回來,他看着莫凡這“豪飲”的樣子,打趣道:“嗯,你這的确不是品酒,是飲酒,四聲,飲酒!”

陳亦度覺得這“新品”雖然味道不差,但是酒勁兒好像有點大,剛喝了紅酒再喝白酒容易醉,所以他并不想像莫凡那樣一飲而盡再試一次。

“得了,咱不争這些。”莫凡擺擺手,接着問小布:“你這酒裏是不是有高粱、玉米、糯米、桂花之類的?”

小布點頭:“沒錯,但是最重要的一個是黃米釀的酒。”

“黃米?”莫凡略作思考,接着道“莫非這新品叫‘黃粱一夢’?”

“對了!”小布非常開心。

陳亦度瞪大眼睛,有些意外:“不是吧,這都能蒙對……”

莫凡朝陳亦度得意地一笑。

小布接着說道:“這黃粱酒可有年頭了,是我爺爺親手釀的,幾十年的老酒了,味道特別正。”

莫凡有點疑惑:“幾十年的老酒也算是典藏了,還是你爺爺釀的,你不自己留着,就這麽舍得拿出來賣?”

小布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說:“莫先生真是厲害,這酒我的确是沒打算賣的,這次請您試飲也是看您比較懂酒,想跟您分享一下,交流交流。”

陳亦度喝了一口紅酒:“我原本還想誇一下這酒呢,但是照小布你這麽說,這酒今天其實沒我的份兒啊。”

小布陪笑着:“陳先生,我不是這個意思。您看我預備了兩個杯子就知道了,這酒原就是為您二位準備的。只不過您一來就點了紅酒,我也是怕您混着喝容易醉,沒機會開口啊。”

陳亦度嘴角一瞥,垂下眼睛繼續喝酒,視線透過紅酒杯瞄向莫凡時,正見他看着自己,一副“我就說是這樣吧”的表情。

莫凡道:“我還是覺得不太對。黃粱酒已經放了幾十年了,你怎麽今天才想起來拿它來調酒?這酒具也不像是最近才買的。老實說,這款‘黃粱一夢’應該不是新品吧?”

小布“啪啪啪”鼓了三下掌:“莫先生的推理能力真是……您不去搞刑偵真是國家的損失,重大損失!您既然把話說到這份上了,我也就不賣關子了。二位是有緣人,您們要是願意聽,我就跟二位講講這酒的淵源。”

莫凡和陳亦度交換了一下眼神,同時向小布點點頭:“願聞其詳。”

小布清清嗓子,開口道:“兩位應該知道,黃粱一夢這個詞的典故。一枕黃粱夢,醒來皆成空。無論夢裏是喜是悲,是聚是散,無論恩怨情仇,是非對錯,總有終結的時候。夢醒了,就應該放下,繼續自己的生活。

“我爺爺也是開酒吧的,幹了幾十年,各種各樣的人也見了不少。其中有兩個熟客,他們一起工作、一起生活,可以說找到一個就能找到另一個,就像筷子一樣,誰也離不開誰。後來其中一個消失了一段日子,再回來之後兩個人冷戰了一段時間,不過漸漸的又回複了往日的關系。

“再之後不知道過了多少年,只有一個人來了,他總是獨自坐在他常坐的位置上,為那個空着的位置也點上一杯特飲,喝完一杯再喝另一杯。他總是嫌爺爺的酒不夠勁兒,要烈的,再烈一些,到最後甚至自己提着女兒紅、竹葉青之類的酒自己往洋酒裏兌。直到有一天,他帶來了一壺黃粱酒,喝完之後就倒在了吧臺上。我爺爺擔心他出事,就叫他,靠近了卻聽見他‘嗚嗚’的哭聲。他說‘人道是黃粱一夢、黃粱美夢,我也想靠着黃粱做一場美夢啊,我更想證明現在才是一場夢,也許在這個夢裏醉了就能醒過來……’說完之後就睡過去了。爺爺說這是他第一次喝醉,也許是太累了吧,畢竟他是人稱‘千杯不醉’的。

“那次之後,他又來過一次酒吧,請爺爺用黃粱酒調制出一款混合酒,名字就叫‘黃粱一夢’。他說那次醉過之後他也像典故中的盧生一樣,終于醒過來了,這酒他不會再喝了,但是如果有人想醉,就讓他們試一試吧。後來我爺爺就開始研究‘黃粱一夢’的配方和配比,留下了一個記錄,但是說比例不好控制,每次調出來的味道和感覺都不太一樣,中西結合的口感也比較複雜,也更容易醉酒,點的人不多,所以就沒有列在酒單中,久而久之這款酒也就被淡忘了。我最近翻出來這份記錄,就試着調了一下。這就是這款酒的由來。”

莫凡和陳亦度在小布講述的同時,眼前似乎出現了一些畫面,他們看不清人物的面孔,卻感覺非常熟悉,仿佛他們也經歷過這些畫面一樣。

“後來那個客人怎麽樣?他和他的朋友之間發生了什麽事?”陳亦度問。

“我也不知道,爺爺沒說,可能說了我也忘了,那時候我還小呢。我說的那些還是參考了爺爺留下來的筆記才能說圓了的。如果是我,我可能會調一款‘醉生夢死’。”

小布說着說着就眉飛色舞起來了:“《東邪西毒》您看過吧”,小布學着電影裏梁家輝飾演的黃藥師的樣子,深沉地表演着:“不久前,我遇上一個人,送給我一壇酒,她說那叫‘醉生夢死’,喝了之後,可以叫你忘掉你做過的任何事。我很奇怪,為什麽會有這樣的酒。她說人最大的煩惱,就是記性太好,如果什麽都可以忘掉,以後的每一天将會是一個新的開始,那你說這有多開心。”

接着小布一轉身,換了一個角度和聲線,學着張國榮飾演的歐陽鋒的樣子繼續表演:“其實‘醉生夢死’只不過是她跟我開的一個玩笑,你越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忘記的時候,你反而記得清楚。我曾經聽人說過,當你不能夠再擁有,你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令自己不要忘記。”

莫凡和陳亦度看着小布忘我的表演,無奈地搖搖頭,各自喝酒。

小布看看似乎對他的表演不感興趣的“觀衆”,嘆口氣說:“算了,不說了。酒這東西,少喝點是興致,是情趣,要是拿它當做解脫的工具,那就太傻了。管他‘黃粱一夢’也好,‘醉生夢死’也罷,都是個玩笑,該在那裏的還在那裏,需要面對的還得面對。二位慢慢喝,我先忙去了,有事叫我啊!”

小布剛走出幾步,忽又回頭叮囑莫凡:“對了,這酒別多喝,雖然經過改良,但是還是容易醉。”

陳亦度笑笑,說:“沒事兒,我哥別的不敢說,但是喝酒還從沒見他醉過。‘千杯不醉’這外號他也有。是吧,哥?”

莫凡回他:“這我就說不好了,‘黃粱一夢’都喝倒過一位‘千杯不醉’了,我要是醉了你背我回去吧。”

“行啊,不過你可別裝醉,要是讓我發現了,肯定直接把你扔地上。”

莫凡順着陳亦度的話接着問他:“那我要是被你摔壞了或者摔傻了,你是不是得負責照顧我呀?”

陳亦度佯作思考,鄭重回答:“經過各方面的分析,我認為照顧你的成本比較高,所以我決定,如果你真醉了,我背你回去,如果發現你是在裝醉——”

陳亦度拉長了話音,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莫凡湊近問:“如果是裝醉那又如何?”

“你要是裝醉不願意醒,我還會背你回去,回咱媽那,讓她好好管教管教你!”陳亦度拳掌相擊數下,笑着對莫凡挑了下眉。

“這你就算錯了,咱媽才舍不得教訓我呢,而且回咱媽那的路比回家更遠,你更吃虧喲。”

莫凡非常清楚陳母的脾氣,她可以讓自己的兒子受委屈,但絕不會讓他受委屈。自從和陳亦度熟識之後,陳母對他非常照顧,凡是陳亦度有的,他也會有,如果是陳亦度和他吵架,陳母一定會先責問陳亦度。

莫凡知道陳母是好心,對他也是發自內心的關愛,但是他心中始終有一個解不開的結,陳家人對他越好,他越覺得是因為他們心中有愧。這樣想,他才能夠安然接受他們對他的好,若無其事地與他們生活在一起。

看着陳家人歡聲笑語其樂融融的時候,他總是會想:如果那件事沒有發生,那麽眼前的場景就應該是他們一家的模樣,他也會像陳亦度一樣,在家人身邊,笑的見眉不見眼……

那個時候他心中是有恨的。可是陳母和陳亦度帶給他的溫暖和快樂卻也是真實的。

這世界上的人那麽多,可偏偏就是那個和他一起不停跑的傻小子讓他産生了一見如故的感覺。認識陳亦度以後,莫凡感覺自己灰暗的世界中仿佛照進了一縷光。他們一起打拳,一起跑步,一起泡澡堂子……和陳亦度在一起的時候,他常常會忘記自己有過的複仇的念頭,然而分開之後又為自己忘記父母的仇而自責。

在這樣反反複複的內心掙紮中,他也曾很多次地思考過:他這樣矛盾的活着的意義是什麽?複仇真的是必要的嗎?

莫凡告訴自己,他別無選擇,他要複仇,只有這樣,他才能安心。

“哎……我覺得要是咱倆和媽一起出門,人家肯定以為你才是親生的。算了不說這個了,咱們聊點別的吧。”陳亦度約莫凡出來,一是好久不見,本來就有很多話想說,二是最近身邊發生一些事,他總覺得有點奇怪,想和莫凡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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