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從酒吧到澡堂到他家

一個話題結束了,兩個人都沒有立刻開始新的話題,酒吧裏一時沉默。

這時小布端上來一小碟牛肉幹:“喝的差不多了吧,老規矩,牛肉幹來喽!”

陳亦度感覺酒勁兒上來了,頭有點暈,他看了一眼牛肉幹,順口就冒出一句話:“老布,他不能吃肉,換水果吧。”

小布和莫凡聞言都瞪大眼睛看着他,莫凡甚至伸手用手背試了一下陳亦度臉頰的溫度:“也不燙啊,你酒量變差了?”

莫凡的手背貼上來的時候,陳亦度一下子清醒了,喃喃道:“奇怪了,我剛剛在說什麽啊……”

不知不覺已近黃昏,夕陽的餘晖透過酒吧的窗戶斜斜的照了進來,映在桌子上,也映在陳亦度的身上。

莫凡背着光,看着沐浴在夕陽中的陳亦度,他微紅的臉頰和霧氣氤氲略顯迷茫的雙眼讓莫凡眼睛一花,仿佛穿越了時空,看到了另一個場景,在那個場景中,他身邊的陳亦度梳着整齊的發型,一身紅色西裝,圍着絲巾,笑的燦爛,金色的光灑在他身上,溫和、閃耀。

小布看着眼前的兩人靜默無聲的對視,差點以為自己進入了時空結界,周圍的時間都靜止了,直到陳亦度意識到了氣氛的異常,收回視線,右手無意識地把玩着自己的紅酒杯。

“那個……還需要換水果嗎?”小布左右看着這兩個人,問道。

“不用了,牛肉幹就放這吧。”莫凡恢複常态,回複小布。

小布說了聲“好的”,迅速離開了吧臺。

莫凡似乎意識到剛才與陳亦度的肢體接觸可能讓他有些尴尬,便假裝什麽事也沒有發生一樣,繼續之前的話題。

“對了,你今天跟我說了對很多人都有奇怪的感覺,那麽我呢?你對我有什麽奇怪的感覺嗎?”

陳亦度聞聲轉回身,鄭重其事地上下打量了莫凡一番,摸着下巴說:“雖然這身皮換了,看着也像精英人士了,但是內裏嘛,還是老樣子,原裝的。什麽叫我對你有奇怪的感覺啊,難不成我會愛上你?哈哈!”

莫凡也跟着笑起來,捂着胸口道:“原來你不愛我啊……哎呦,心好痛,我要攢錢看醫生,這頓我請不起了。”

莫凡雖然是笑着接上陳亦度的話,但是在聽到陳亦度說“愛上你”的時候,胸口一陣說不出的沖擊感,心髒猛地跳了一下,仿佛在提醒他,有些事他必須要面對了。

陳亦度随手一揮,把莫凡捂着胸口的手拍下來:“看吧,我就說你一點都沒變,還是老樣子,就會欺負我!”

莫凡反駁:“說話要憑良心啊,你忘了你用我薪水的時候可從不跟我說啊!”

陳亦度在腦海中迅速搜索用莫凡薪水的記憶,但什麽都沒想起來:“有這種事嗎?什麽時候?完全沒印象,你的薪水好像只給過咱媽吧,我有幫你保管過嗎?”

莫凡被陳亦度一說也有些恍惚了,用手拍着着腦袋:“什麽時候……好像是……怎麽想不起來了……”

陳亦度當他開玩笑:“好啦,別想了,可能是喝多了記錯了吧。”

莫凡擺手:“不對,不是記錯了,好像真的有這麽一回事。”

陳亦度看莫凡的臉也有些變紅了,估摸着可能是這新款酒的度數偏高,酒勁兒上來了,便招呼小布要結賬。

“哥,美國的酒是不是不夠勁兒,酒量變差了啊。喝的差不多了,咱們換個地方歇會兒吧。”

莫凡點點頭,拿出信用卡交給小布:“你這新款有點意思,我們改天再來啊。”

小布接過卡:“其實這酒背後還有故事,我一時想不起來了,您要是有興趣,下次來的時候我再給您講講,您也再給我點意見。謝謝啦!”

“好啊。”莫凡說完轉向陳亦度:“阿度,我們接下來去哪?你餓嗎?不餓的話我們還是去那個澡堂子吧。”

“我也是這麽想的,咱倆真是默契啊!”

兩人打車去了那家熟悉的洗浴中心。十幾年過去了,老板還是那個老板,只不過過去的澡堂子在莫凡出國的這兩年中升級成了洗浴中心。

到了地方之後,酒的後勁兒更明顯了,這個時候泡澡顯然不太合适。于是兩人分別沖了一下,換上浴袍,約好房間見。

相比之下,陳亦度稍微清醒一點,在浴室的時間也更長一點。等他擦着濕發回到房間的時候,莫凡已經仰面躺在床上睡着了。

陳亦度走上前去,彎腰幫他把敞着的浴袍系好,坐在一邊的床上托着下巴看着他:“早知道你會喝這麽醉,就直接把你送回酒店了。現在還得等着你睡醒了才能走。”

莫凡發出“呼呼”的輕微的鼾聲像是在回應陳亦度的自語,仿佛在說:“嗯,等會吧。”

看到莫凡睡得這麽香,陳亦度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也躺下了。與其幹等着,不如自己也休息一下。

陳亦度閉上眼睛,身邊環繞着沐浴液溫和清香的味道,在昏黃的燈光下漸漸睡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陳亦度迷迷糊糊感覺到手機的震動,他閉着眼睛在身邊摸到了自己的手機,也沒看清是誰的號碼,直接接通放在耳邊,帶着一絲慵懶沙啞的聲音地問:“你好,哪位?”

在嘈雜的背景音中,一個聽起來有些程式化的女聲說:“先生您好,請問你對投資有興趣嗎?”

陳亦度一聽,原來是推銷的騷擾電話,他嘴角一斜,帶着笑音說:“謝謝,我身邊已經有一位最好的投資顧問了,再見。”

陳亦度收起電話,睜開眼睛,轉頭看向莫凡。他還在睡着,但看他眉頭緊鎖、眼皮跳動的樣子,睡得應該并不安穩,好像做了什麽惡夢。

陳亦度猶豫着要不要叫醒他,就在這個時候,他看到莫凡鼻子抽動了幾下,露出悲傷的神色,一顆眼淚順着他的眼角流到了鬓角。

陳亦度突然感覺到一種悵然的情緒,胸口猛地一抽,他隐約記起他在醒來前好像也做了一個夢,夢裏有他,有莫凡,但是他又覺得那并不是他們兩個,而是和他們兩人長着相同面孔的人。他們的關系好像很好,同入同出,如形随形,默契十足地解決了很多案件,他們身邊還有好多人,雖然有過争吵,但始終一心……

他想要回憶起更多,但卻總是想不起夢裏的細節,只記得模糊的感覺。就像淡淡的霧,他試圖撥開,卻只能短暫一窺其中某個片段,而後那些迷霧又重新聚攏,遮住了夢境的全貌。

陳亦度不再去想,他看了看時間,已經快八點了。

陳亦度伸了個懶腰,做起來準備活動一下筋骨。與此同時,旁邊床上也有了動靜。

莫凡睜開眼睛,視線剛好落在緩緩起身的陳亦度身上。陳亦度不經意的一瞥,與莫凡對視了。

莫凡看着他,笑了。

陳亦度看着莫凡,愣了。

陳亦度在莫凡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的投影,也看到了他微紅的眼中抑制不住的深情。

莫凡嘴角瞬間出現的弧度,随之露出的潔白牙齒,即便在偏暗的房間中也顯得光彩奪目,讓人移不開視線。

陳亦度從未見過莫凡那樣的笑容,猶如頂着即将消融的冰雪綻放的紅梅,經歷了徹骨的嚴寒,終于得以展示出真實的自我。那是他發自內心的笑,仿佛穿越了時空,帶着滄桑、釋然與喜悅。

在陳亦度還在思考那個眼神和笑容究竟藏着什麽情緒的時候,莫凡已經站在他面前,俯身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

“哥,你是不是還沒醒?”莫凡放開陳亦度後,陳亦度遲疑地問。

莫凡後退一步,張開雙臂打了個哈欠,揉揉眼睛,又換上了常見的那種嬉皮笑臉:“你猜呢?”

陳亦度也起身,湊近莫凡嘴邊,用力嗅了嗅,皺起鼻子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還是滿口的酒氣,我猜啊,你是沒醒酒。”

陳亦度接着問:“對了,你剛剛是做惡夢了吧?看你睡得挺不踏實的。”

陳亦度沒有問莫凡為什麽抱他,他猜測莫凡是夢見了父母,所以醒來之後才會渴望家人的溫暖。而現在在這世上,他應該算是莫凡唯一的兄弟了吧。

莫凡看着陳亦度。事實上,從他醒來後,視線就一直沒有離開過陳亦度:“不算是惡夢,而是一些往事,不過都過去了。我只是覺得,睜開眼睛能看到你,能真真切切的抱住你,真的是太好了。”

陳亦度很少看到莫凡這麽認真的表達感情,差點驚出一身雞皮疙瘩:“啧啧,說的好像我不在了似的,就一個夢,至于那麽激動嗎?”

莫凡笑着搖搖頭,那意思是“你不懂”。

陳亦度本不想說他的那個夢,見莫凡這個反應,有些不服氣:“我剛才也做夢了啊,好像場面也挺驚險的,和你一起出生入死,醒過來也沒你那麽誇張吧。夢就是夢,醒過來就好了。”

“嗯,你說的對,現實比夢重要。”莫凡點頭稱是:“我想我知道那個酒為什麽叫‘黃粱一夢’了,我這一枕黃粱過後,倒是想明白了很多。也許你也可以試試。”

陳亦度擺擺手:“我就算了吧,今天才喝了兩杯,就明顯感覺到有些發飄了。這酒名字有意境,味道也還不錯,但我喝不慣,就不再試了。”

莫凡想了想:“這樣也好,不過沒有人陪我對飲,這酒一個人喝也沒意思。看來小布這新款是很難加到酒單裏了啊。”

陳亦度給莫凡看了下時間,準備換衣服離開了:“哥,你餓了嗎,我們要不先吃點東西,然後你再回酒店?”

莫凡突然面露難色:“阿度啊,哥想和你商量個事。”

陳亦度爽快地一拍莫凡的肩:“咱倆還有什麽事不能說啊,哥你直說吧。”

莫凡說:“我呢,剛回國不久,在上海還沒有購房,回來以後一直住酒店,但總這樣下去也不是個事兒。你現在不是還一個人住嗎,房子離我公司也不遠,不知道你介不介意多一個室友?”

陳亦度笑:“嗨,我當是什麽事呢。哥你早說啊,這一兩個月的酒店錢夠咱倆好吃好喝一個月了吧,哈哈!我那客房有現成的寝具,要不咱們現在去酒店拿行李?”

莫凡再次擁抱了陳亦度:“謝啦!以後我薪水歸你管了!”

陳亦度一把推開莫凡:“喂,你的薪水我可不要。我這還沒碰過呢,你就已經說我随便用了,我要是真接手了,你還不天□□我伸手要錢?到時候我說你是我哥,誰信啊?”

“那我不是你哥是什麽啊?”

陳亦度提高嗓音,學小孩的聲音,朝莫凡一伸手:“麻麻,我要零花錢!”接着轉個角度,換上另一只手:“爸,我要買衣服!”

莫凡哈哈大笑,擡手彈了一下陳亦度的額頭:“反了你了,沒大沒小的。再怎麽想也該是這樣的場景吧——”。莫凡微微哈腰,伸出雙手,笑着說:“親愛的,我今天請客戶吃飯,能預支一些嗎?”

陳亦度也跟着笑得前仰後合,“啪啪”在莫凡的兩只手上各拍一下:“好啦好啦,別鬧了,雞皮疙瘩都快起來了。不早了,我們撤吧。”

“好。”

莫凡行李不多,平時随用随取,沒花多久就收拾好東西,辦理了退房。不到晚上十點,陳亦度和莫凡就已經一人拖着一個旅行箱回到了陳亦度的家。

陳亦度幫莫凡把旅行箱提到他為莫凡安排的房間。

“哥,床單被子都在櫃子裏,等會我幫你弄,咱們先吃點東西吧,就當慶祝你的‘喬遷之喜’。不過家裏現在只有凍餃子,稍微簡單了些。”

陳亦度的這套房子算是“新家”,買了不到一年,莫凡是第一次來。他打量着自己即将入住的房間,簡約的裝飾,灰白的色調,和陳亦度冷靜、認真的性格十分相配。

莫凡心中歡喜,原以為來這裏應該是做客,沒想到第一次進門就直接成了常住人口。

“吃什麽都無所謂,關鍵是和誰一起吃。說真的,我都沒敢想我們還能像以前那樣同在一個屋檐下生活,好懷念啊……”莫凡感慨道。

“是呀,一晃這麽多年過去了,說起從前的事就像剛剛過去沒多久一樣。”

陳亦度讓莫凡先休息一下,自己去卧室換了件居家服,從冰箱中拿出一盒餃子,走到廚房忙活起來。

十分鐘後,陳亦度端着兩盤冒着熱氣的餃子放到餐桌上,擺好餐具。

“哥,開飯咯!”

莫凡此時也換上了睡衣,走出房門:“看着不錯啊,什麽餡兒的?”

“三鮮的,你最喜歡的。這是咱媽包的,我前一陣看她的時候跟她說過你回來了,她隔天就給我打電話,讓我去拿餃子,說給你包了好多呢。我想着你住酒店不方便煮,等找個時間約你過來,再接上咱媽,三個人一起吃。結果前一陣兒不是你忙就是我忙,也沒趕上機會。現在好了,以後不用約,哪天都可以了。”

莫凡有些感動,更多的是後悔和愧疚。想起陳母這些年對他的照顧,再想想他懷着複仇的心做的事,他心中五味雜陳,只希望現在挽回還來得及。

莫凡穩了穩情緒,伸出筷子夾起一只餃子塞到嘴裏。

剛出鍋的餃子有些燙嘴,尤其是裏面的湯汁,熱氣散不出去,溫度更高一些。莫凡咬破餃子皮,湯汁流出來,冷不防一下燙的莫凡張嘴往外呼氣,連着說出三個“燙”字,聽起來卻都像是“dang(四聲)”。

陳亦度看着莫凡的樣子,想起了以前一起吃餃子的場景,那個時候心急被燙到的通常都是陳亦度,而莫凡則會在一邊幫他遞上一杯涼開水。這次輪到莫凡了。

陳亦度兩個星期前路過一個家居店,無意間瞟見櫥窗前展示的一套京劇主題的馬克杯。将卡通效果和戲劇臉譜融合在一起的風格讓陳亦度很感興趣,便走進店裏買了一套開封府人物系列的杯子,帶了回去。買的時候沒想太多,買回來之後他卻犯了愁:平時家裏只有他一個人,買這一套杯子,也不知何時能派上用場。陳亦度曾想過把這套杯子帶到公司,但看着這些臉譜,他又有些舍不得。

陳亦度此時很慶幸杯子還在自家杯架上好好地放着。他在杯架前看了一眼,幾乎是瞬間就決定給莫凡用包拯的那個,自己也順手拿了包拯杯旁邊的公孫杯。

陳亦度從飲水機中接了一杯溫水,放在莫凡手邊:“慢點慢點,我剛忘了說了,這餃子剛出鍋的,有點燙。來,含口水緩緩。”

莫凡快速嚼了幾口,咽下口中的餃子,接過杯子,含了口這不冷不熱溫度剛剛好的水。緩和一下後,他才注意到手中杯子的圖案。

“咦?這是包公吧!這杯子挺有意思的啊,你們搞設計的就是有品味。”

陳亦度淺笑:“大概是合眼緣,看上就買了。你以後就用這個吧。”

莫凡看了眼陳亦度手邊的杯子,那文氣十足的長髯公,除了一直伴随包拯身邊的公孫策還會有誰。

兩人邊聊邊吃,很快結束了搬家後的第一頓晚餐。莫凡要收拾餐具,陳亦度卻不肯,自己把碗筷收了,放進洗碗機。然後找出寝具,和莫凡一起鋪好。

考慮到第二天還有工作,兩人在客廳坐了不到一小時,就各自回房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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