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夢境——從天臺到天臺

客房與主卧相鄰,不知是隔音效果好還是陳亦度确實困乏了,莫凡躺在床上,只聽見鐘表跳轉秒針的聲音,沒有聽到陳亦度房間傳來任何聲響。

大概是在洗浴中心睡得有些久,莫凡尚無困意。他在黑暗中睜着眼睛,仰面躺着,望着空空的天花板,回想起那個仿佛經歷了一輩子的夢境。

莫凡并不認為那是個單純的夢。一般的夢他醒來就忘得七七八八了,而那個夢太過真實,幾個小時過去了,他仍然能記得那個夢境的發展和細節,也能回憶起夢中的情感變化。莫凡是個唯物主義者,但是此刻,他卻覺得,那也許就是他曾經真實經歷過的前世和往事。

夢境開始的場景是一家高檔餐廳,爸爸媽媽和年幼的他都穿着正裝,坐在圓桌邊。他坐在中間,父母在他的兩邊。他看着桌上的粉紅蠟燭燃燒的燭芯入了神,明明沒有喝酒,卻仿佛整個世界都醉了。

莫凡想起來了,那是父母的結婚紀念日。在第一次約會的餐廳吃飯是他們每年在這一天的保留活動,那一年也不例外,然而那一年卻是最後一年。就在那晚回家的路上,他們遭遇了車禍,他成了孤兒。

那是莫凡最不願回憶的往事,也是莫凡一直無法擺脫的惡夢。他不記得晚餐時溫馨浪漫的場景,只記得對方的車撞上他們時那震耳欲聾的聲音和身處險境時的絕望。

然而在這個夢境中,莫凡看到了當年盯着燭火發呆的自己,也看到了父親手邊那一瓶已經見底的紅酒。他看到了在自家車前出言勸阻父親開車、準備找代駕的母親,看到了父親一邊擺手一邊搖搖晃晃坐上了駕駛座。他聽見父親說:“回家也就五分鐘車程,這麽近不會有事的。”

莫凡看到了出事的那個路口,他們的車離那個路口越來越近。他好想叫住父親,讓他趕緊停車,但夢中他只是個旁觀者,只能眼睜睜看着那場悲劇發生。

父親一路上不時回頭跟母親和他說話,在那個路口的時候也是,父親沒有注意到前方的黃燈已經變成了紅燈,而那時坐在後排的他卻看見了,他喊出了聲,但為時已晚。

一股巨大的沖擊力猛然襲來,小莫凡看到側面晃眼的車燈,接着就在瞬間被母親緊緊護在懷中。

一片黑暗。

莫凡記得在那黑暗過後,他看到了那個男人走下了車,那個被他視作仇人的男人。

然而夢境中的莫凡在那黑暗過後,看到的卻是另一番景象。

某家酒店的天臺上,一個男人正站在天臺的邊緣向外探身觀察,接着天臺上又出現了兩個人,其中一個人舉槍對着那個男人,另一個毛頭小子一手搭上男人的肩膀,讓他下來。

那個男人轉過頭,莫凡發現那人竟與他的長相幾乎一模一樣,而舉槍的那個人則像極了陳亦度。莫凡仔細觀察了一下那個毛頭小子,好像沒見過,但感覺上又很熟悉。

很快,雙方出示了證件,互通姓名,誤會解除。

與他相像但膚色較深的那個人名叫“包正”,是派駐德城警局罪案調查處(DBI)的獨立檢察官,而舉槍的那個人是DBI探長公孫澤。那個毛頭小子是實習探員展超。

通過他們的對話和環境,莫凡判斷出這大概是民國時期,地點是當時一個繁榮的大都會——德城。莫凡努力搜索着他的地理和歷史知識,卻始終記不起中國歷史上存在過這個地方。

不過莫凡當時沒有想太多,畢竟是夢境,何必認真呢。

随着夢境的發展,莫凡看到了更多的人出現在包正和公孫澤身邊,有些人與莫凡在現實中的認識的人有相同的名字,有的則有着相似的樣貌,還有一些從未見過,卻并不感到陌生。

梳着馬尾活潑可愛的薇薇安是公孫澤的妹妹,雖然有時不太聽話,喜歡和公孫澤吵吵鬧鬧,但總是會在不經意間流露出對哥哥的崇拜和驕傲。

莫凡想起陳亦度說起厲薇薇最近的變化和他聽到她自稱Vivian時的錯覺,一下子就将薇薇安和厲薇薇聯想到了一起。順着這個思路再看那位經常出現在薇薇安身邊的展探員,他那沖動又有些呆萌,但一見到公孫澤嚴肅的臉就立馬“站軍姿”的樣子,與同樣娃娃臉的展翅翺有七八分相似。

不過,直到白玉堂出現之前,莫凡只看到兩張熟悉的臉,一個是包正,一個是公孫澤。

莫凡清楚地知道,夢中看到的包正與公孫澤并不是他與陳亦度。

公孫澤與陳亦度都是沉穩、認真、坦率的人,不太會掩藏情緒,喜怒很容易被人發現。但公孫澤更嚴肅一些,有時略顯刻板,有着強烈的自尊心,這讓他在和人鬧別扭的時候表現的有些傲嬌,傲嬌的可愛。而投身婚紗設計的陳亦度則更富有創造力和想象力,作為傳說中的“霸道總裁”,他在領導團隊辦事幹淨利落,對外霸氣十足,但對內更富有親和力,也會時不時開些小玩笑,搞點惡作劇。

有一次,莫凡站在包正身後,在公孫澤房門外順着包正的視線看去: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公孫澤獨自一人翻看記錄着他的成長和生活,呈現着他家人的影像的照片,眼中滿是眷戀與懷念。莫凡此時似乎明白了公孫澤那種隐忍、好強的性格是怎麽來的了。在父母、哥哥相繼離世後,他只有讓自己不斷強大,才能為妹妹營造一個安全的堡壘,讓她可以不必承受他所承擔的壓力,快樂地長大成人,組建自己的家庭,在衆人的祝福中,挽着自己的臂彎,走向她的愛人……

除了經歷和個性有所不同外,莫凡更清楚他和陳亦度與包正和公孫澤之間真正的差別在哪裏:他對真相視而不見,選擇了一廂情願的相信自己認定的“真相”;他在複雜的情緒中煎熬度過了十幾年,但仍然偏執地走上了複仇之路;他分不清自己在與陳亦度的相處中究竟有幾份真情幾分假意,他對陳亦度的關心又有多少是發自心底……但他知道,他對陳亦度不會如包正對公孫澤一般真誠、坦蕩。

莫凡一再告訴自己,包正和公孫澤不是他和陳亦度,然而那相似的面容和某些不經意的表情、動作以及兩人經常出現在一起的親密關系,總讓他不自覺的将自己與陳亦度帶入到包正與公孫澤的身上。

在這夢境中,莫凡不知道有多少次地希望他所看到的場景也會出現在他與陳亦度的生活中,他有多羨慕那兩個人真心的交往和彼此間的絕對信任。

莫凡看着那兩個人為了查案爬上天臺。

大概是案子進展的不順利,公孫澤的眉頭一直緊緊皺着。一旁的包正在與公孫澤分析案情的時候同時還在四下觀察、仰望星空以及看着公孫澤嚴肅的表情,欣賞這世間的美景。

“看,流星啊!”包正拍拍公孫澤,指着一顆劃過夜空的流星喊道。

與此同時,莫凡聽到了包正的心聲:“希望我們的方向對了,希望探長哥能多一點笑容,明明笑起來很好看的。”包正這麽想着,歪頭看着公孫澤的嘴角:“好像有那麽一點點弧度的變化了”。

公孫澤擡眼看着流星劃過的痕跡,包正注視着公孫澤,莫凡看着包正。

莫凡發現,似乎在包正的眼中,滿天星辰猶不及公孫澤那雙澄澈見底的眼睛,彎彎月牙也不如公孫澤勾起的唇角。花開的聲音,蟬鳴的聲音,風起的聲音,葉落的聲音,都比不上公孫澤那把低沉幹淨的嗓音。公孫澤的一切,都讓包正沉迷,舍不得移開視線,舍不得片刻分離。

包正可以在萬千人中一眼識出公孫澤喬裝後的身影,會在公孫澤心情低落時給他講笑話、用紙折出各種造型、鼓勵他、告訴他“你才是男主角”,會在別人說他嚴肅的時候認真地說“你是我見過最幽默的人”,會在争吵過後主動言和,即便公孫澤氣急之下口不擇言,對包正說出“你是我的頭號敵人”之後,他也會在炸彈即将爆炸的時刻守在公孫澤身邊,陪他的“頭號敵人”同歸于盡,将那人緊緊護在自己懷中。

莫凡看到了包正的真心,他欣賞包正,更羨慕包正,因為公孫澤對包正也是一樣的真心。

從開始的看不順眼,到後來的默契十足,不是相處的時間夠長就能做到的。

公孫澤與包正在第一個案子結束時就發現了彼此在價值觀上的一致,接受了對方不同的工作方式和生活習慣。本就珠聯璧合的兩個人越走越近,初初相遇便勝過數十年的老友,對方的心思,只要一個眼神就能心領神會。對方的生活習慣,各種喜好,彼此也都了如指掌。

包正不能吃肉,外出吃飯時公孫澤都會仔細叮囑服務生,告訴後廚哪些東西不能放。在家燒飯時,公孫澤也會為仔細清理廚具,為包正準備他的“定制餐飲”。

瑞鑫藥業假疫苗一案中,包正在情與法之間進退兩難。

莫凡看到公孫澤與包正曾經産生過分歧,包正也變得沉默,但公孫澤卻沒有繼續給他壓力,而是繼續做好自己工作,收集證據,因為他始終相信包正會如他的名字一般,堅守正義,秉公執法。

公孫澤知道包正與劉阿姨之間的感情,理解包正做出這樣的決定并不容易。在包正覺得無力支撐的時候,他會成為包正身後的最堅實的牆,成為他最可靠的後盾。

在追捕疑犯的時候,一把彎刀朝着包正頭上落下,幾米遠處的公孫澤不顧自己身邊的敵人,瞬間舉槍擊斷了刀尖,動作之快連他自己時候都覺得意外。

那是下意識的反應,莫凡從公孫澤焦灼的眼神中看出了他的心思,包正對他有多重要,也許當時的他并不知道。

在包正遭遇車禍時,第一個沖過去的是他,包正醒來後睜開眼看到的第一個人也是他。

從法醫胡雪莉處得知包正頭部的子彈碎片可能危及他生命的時候,公孫澤時刻留意着包正每一個看似不舒服的表情和動作,只要包正的手一碰到頭,公孫澤就立刻變了臉色,全是關切之情。問的多了,怕包正嫌煩,他就站在一旁緊緊盯着,那姿勢看上去就是随時可以一個箭步沖過去的樣子,直到确認包正不是頭疼,他才放松下來。

莫凡看着這兩個人,他們比朋友更近,比親人又更多了一層不能挑破的情感。

我愛你,不是“今晚的月色真美”,而是“我想同你一起欣賞”。

我愛你,不是“我會許你一世安樂”的承諾,而是我會用餘生在你身邊為你遮擋一路風雨,與你分享人生苦樂,做最好的朋友,做最親的親人。

他們什麽都沒有說,但是卻做到了,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從包正和公孫澤進入那家名為“愛來不來”的酒吧、招呼老布點特飲的時候,莫凡就已經發現了老布和小布的關系。

除了一些現代化的裝飾和設備這裏沒有以外,“愛來不來”的格局與小布的酒吧幾乎一模一樣。如果老布刮了胡子,再年輕個一二十歲和小布站在一起,雖然長相不太一樣,但也有七八分相似,如果讓莫凡猜,他大概會猜老布和小布是親兄弟。

自從孔雀王從天臺上逃跑之後,包正有兩年沒有來過這家酒吧,其中的緣由他并沒有告訴過老布,公孫澤也沒有說。

莫凡确信了小布說的那兩個熟客就是包正與公孫澤。他很想知道最後一個人來買醉的是誰,原因又是為何。然而夢境卻并沒有如他所願直接跳到結局,他也只能看着日歷的變化,看着各種事件和人物的陸續登場和退場。當然,這是後話。

在酒吧聽小布說兩個熟客曾有冷戰的時候,莫凡想的是兩個人可能發生利益之争或者一個背叛了另一個。但是看到包正和公孫澤的相處,莫凡覺得以上兩種情況都不可能發生。

答案的揭曉還是與孔雀王有關。

在公孫澤以命賭包正能射中他左胸口袋中□□上的警徽後,兩人瞞過了所有人的假死戲取得了預期效果。包正與公孫澤、展超終于找到了孔雀王的藏身之處。

就在即将生擒孔雀王的時候,包媽突然出現在那個天臺,她依據明信片上的字跡認出毀容後戴着面具、坐着輪椅的孔雀王就是包正失蹤多年的親生父親。

在母親的懇求下,包正朝着孔雀王握槍的手有些顫抖,他似乎猶豫了。

孔雀王要求包正殺了公孫澤,掉轉槍口的包正讓公孫澤不可置信地紅了眼睛,想要為兄長複仇的他見此場景失去了理智,扔掉證件,寧願不做警察也要當場一槍殺了孔雀王。

莫凡看着這一切,他就像一旁的展超一樣,不知如何是好。看着曾經那麽好的兩個人竟然要迎上對方的槍口,莫凡竟然難受地想要快點醒來。

原本莫凡下定了決心要在陳亦度身上為他的父母報仇,陳亦度最後是死是活,會有多慘,他都不會有任何動搖,不會有一絲憐憫。他一步步開始了他的行動,但是按照計劃可能一兩年內就能完成的複仇活動卻被他一拖再拖。

難道從天臺開始的牽絆,最後也要在天臺上終結嗎?

看到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包正與公孫澤,莫凡仿佛看到了他與陳亦度最後的對決。

不,這不是他想看到的場景。即便真的是陳亦度的父親害他家破人亡,他也不想與陳亦度從此成為互相怨恨的兩人或者形同陌路。

莫凡不想看下去了,如果可以行動,他一定一腳把孔雀王的輪椅連帶着孔雀王一起從天臺上踹下去。

包正的倒計時結束,“砰”的一聲槍響。

煙花四起。

沒有人想要欣賞這些煙花,因為孔雀王消失了。

原來天臺上的人誰都沒有開槍,而是孔雀王的手下擊中了天臺上的煙花,他們以煙花為掩護,帶走了孔雀王。

孔雀一去不複返,天臺空餘煙花燼。

面對滿是煙塵的天臺,餘下的四人各懷心事,默然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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