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你以為老子閑得慌呢?”一句話出口, 周遭都安靜了下來。
紀顏從來沒有見過顧遠這副模樣,雙眼赤紅, 薄唇緊抿,整個人都處于一種發飙的狀态。
跟一只失控的豹子一樣,毛發都豎了起來。
看着頗為可怕。
摁着她肩膀的胳膊力氣也大的吓人。
這會兒紀顏才意識到, 面前這個少年對得起“遠哥”這聲稱呼,而不是浪得虛名。
下意識地,紀顏閉上了眼睛,昂起頭露出白皙柔軟的脖子, 一副待宰的羔羊模樣。
長長的睫毛在白瓷般的臉頰上刷來刷去, 眼皮輕輕顫動,貝齒緊緊咬着嘴唇,一副驚懼無助的模樣
看着楚楚可憐。
顧遠盯着她隐約露出的鎖骨看了一會兒, 磨了磨後槽牙, 一時間有些挫敗。
長嘆了一口氣, 顧遠揉揉眉心,抽回手把人姑娘放開,語調生硬:“算了,當老子沒說過。”
說不清自己剛剛發怒究竟是因為什麽,或許只是覺得這樣子很可笑吧。
本來好好一姑娘, 蹦迪泡吧樣樣行, 結果現在荒唐到喜歡上自己的小舅舅,還甘願為了他和自己假裝戀愛,只為了多博得幾分關注……
顧遠冷笑了一聲, 心裏蹭蹭蹭直冒火。
那個老男人,有什麽好的,要錢沒錢要勢沒勢的,長得好看一點又怎麽樣。
簡直有病。
他一扭頭,看見小姑娘還縮在牆上,仰着頭露出白嫩的一段脖頸,甚至還能隐約看見皮膚下跳動的血管。
讓人忍不住想湊近咬一口,嘗嘗少女鮮血的甜味。
他們湊得近,甚至還可以聞到少女身上的甜香,玫瑰牛奶一樣,誘人得很。
顧遠咽了咽口水,眉梢輕挑,忽然轉身,再次把少女的肩膀摁在了牆上。
“顧遠你幹……”紀顏掙紮着,剩下的話尚未出口,就看見顧遠那張臉疾速湊近。
獨屬于他的熟悉氣息鋪天蓋地而來。
“顧遠!”紀顏尖叫出聲,試圖喚醒眼前吸血鬼一樣的少年。
然而并沒有什麽作用。
眼睜睜看着顧遠那張白得過分的臉湊得越來越近,迎上他猩紅的雙目,紀顏整個人都快瘋掉了。
*
“你們在幹什麽呢。”
就在紀顏幾乎喘不過氣的時候,一個清清冷冷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來。
仿佛疾風暴雨時,一縷月光穿破了雲層,驅散了黑暗。
穿雲裂石,勢不可擋。
兩個人一瞬間都怔愣在了原地。
顧遠動作有一瞬間的僵硬,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知道來者是誰,正因為知道,所以更加要瘋掉。
心裏有一團火在兇猛地燃燒着,愈燃愈烈,恨不得把手底的少女一口口吞吃入腹。
但是顧遠最終還是沒能成功。
因為紀顏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猛地推開他,快速跑到那個男人身邊。
她俯下身喘着氣,手裏緊緊拽着那個男人的衣角,眼裏滿是驚懼,小動物一樣。
顧遠看見,一向沒有什麽表情的薄衍微微俯下身,在紀顏腦袋上安撫地拍了拍,悄聲說了句什麽。
紀顏則是一副委屈得緊的模樣,但是又不能說出真相,只能低下頭,緊緊咬着嘴唇。
大眼睛一眨巴,妩媚的眼眸中霎時盈滿了淚水。
一顆顆晶瑩的淚珠大滴大滴往下掉,劃過她瓷白的面頰,看上去楚楚可憐。
很是惹人心疼。
薄衍瞥了她一眼,看見她哭,心裏有些不解。
不是說和顧遠是情侶嗎,哪怕早戀不好,但是為什麽顧遠試圖親她的時候,她的眼神是如此的充滿反抗呢?
被侵略的小動物一樣,帶着幾分絕望和驚懼,以至于他看見這樣的眼神,下意識就出聲喝止。
果不其然,小姑娘飛快地跑到自己身邊,手裏還緊緊拽着自己的衣角。
沒兩句就哭起來,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怎麽會這樣呢?
……
薄衍從來沒喜歡過什麽人,也沒有什麽太在意的人,并不能體會紀顏此刻的心情。
他用一顆老男人的心揣測了半天,自然是想不明白的。
想了半天,想到一個可能。
薄衍俯下身,緩緩問道:“他對你不好?”
當今世界,渣男遍地都是,沒到手時是小寶貝,到手了就是煩人精。
他雖然并不了解,卻也是時有耳聞。
顧遠和紀顏雖然是青梅竹馬,十幾年來人品應該是不錯的,但……
薄衍眸色變深了些許,看了靠在牆邊的顧遠一眼。
少年一副桀骜神氣,兩條長腿交疊着,整個人倚靠在牆上,沒骨頭一樣。
眼神兇狠鋒利,幾分吓人,嘴角還挂着幾分冷笑。
看過來的餘光裏,帶着幾分虎視眈眈。
如同磨刀霍霍,但是羊跑了的野狼一樣,滿是不甘,但又是隐忍的。
這兩種複雜的情緒交織起來,讓顧遠的眼神一下子狠厲一下子溫柔,整個人如同一個黑洞,深不見底。
薄衍當然不會害怕他,顧遠表現得再怎麽樣,在他看來,都只是一個少年心氣的孩子而已。
但是他這副模樣,肯定吓到小姑娘了。
紀顏哭得梨花帶雨的,一個勁拿手背擦眼淚,小聲抽泣着,時不時拿眼角偷偷瞟一眼顧遠。
一副受足了委屈還無怨無悔的模樣。
哭都不敢大聲。
看着紀顏發紅的眼眶,薄衍心裏仿佛被什麽東西狠狠擊中了,心口蕩開一片苦澀。
他俯下身,認認真真地抱抱紀顏,看着她的眼睛。
盡量放緩聲音:“乖,別委屈自己。”
他伸出手,摸摸紀顏的頭,柔聲說道:“受委屈了就回來,小舅舅寵你。”
傻乎乎的小姑娘,看上去天不怕地不怕的,實則心思細膩柔軟,寧願自己傷心,也不肯向別人索取太多。
他辛辛苦苦疼了這麽久的少女,生怕她受了半分委屈,又怎麽能眼睜睜看着她因為別人就把自己搞得那麽狼狽?
喜歡一個人,不應該把姿态放那麽低,更不要委屈自己。
要是顧遠對她不好,就不要再喜歡他了。
小舅舅疼你。
我寵你。
好不好?
……
紀顏并沒有想過,會在薄衍口中聽見這樣的話。
他的語氣一向是淡淡的,偶爾帶着幾分無奈,卻從來不像此刻,溫柔而堅定。
滿滿當當都是心疼。
那雙淺褐色的眸子裏,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本就漂亮得要命的眼睛,一旦多了幾分情意,更是讓人不敢直視。
生怕看一眼,就要陷進去了。
“好。”過了半晌,紀顏才點點頭,用力眨眨眼睛,想把薄衍此刻的模樣看得更加清楚一些。
一大滴眼淚撲簌簌掉下來,紀顏緩緩閉上眼睛,趴在薄衍肩頭,聲音幾不可聞:“我會很乖的。”
有了這樣一句話,已經夠了。
已經是很幸運的了,為什麽還要奢求更多呢,為什麽一定要把光風霁月的他拉入泥潭,兩個人從此萬劫不複呢?
那樣子未免太自私,也太殘忍了些。
她紀顏,何德何能,能獲得薄衍這樣的關心和愛護?
“受委屈了就回來,小舅舅寵你。”
簡簡單單一句話,被他說得萬分溫柔纏綿,像是鄭重的誓言一般。
紀顏緊閉雙眼,感受着薄衍幾分溫暖幾分冷意的懷抱,任憑淚水緩緩劃過臉頰。
已經夠了,真的夠了。
她這個不知滿足的小女孩子,看見一束光,就想擁有整個太陽。
但如今,她已經有了足夠的光明,可以支撐她走到天亮。
她會變得很乖,不再總是做出種種荒唐事,來博取些許的關注。
這一刻,她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
這次請家長很順利。
并沒有多談幾句,紀顏就主動承認了錯誤,并宣布和顧遠分手。
從今以後,她一定好好學習。
而顧遠只是冷着一張臉,她說什麽就是什麽,也不說什麽話。
宣布“分手”後,他冷冷哼了一聲,就徑自出去了。
李春梅對這種結果還是很滿意的。
她語重心長地勉勵了紀顏一番,又跟薄衍随意攀談了幾句。
讓她大感意外的是,面前的男人雖然年輕,渾身散發着一股冷意,但給人的感覺卻很自然很舒服。
哪怕話不多,也可以讓人感覺到他的光芒。
得知了薄衍的職業後,李春梅啧啧贊嘆:“紀顏有這樣年輕有為的小舅舅,真是幸運!”
薄衍微微一笑,随意客套了兩句,意欲離開。
而李春梅卻猛地一拍腦袋,指着薄衍,仿佛發現了什麽天大的秘密一樣:“啊,你就是那個優秀校友吧?”
“優秀校友”四個字一出來,正要轉身離去的舅甥二人齊齊停步,回頭看向李春梅。
李春梅蹙着眉頭回想了一下,在腦海裏捕捉到了什麽,随後驚喜地指着薄衍叫出聲:“薄衍!當年的高考狀元啊!”
一聲呼喊,霎時間喚起了薄衍當年的記憶。
紛紛擾擾的,只是持續了蠻長一段時間的榮耀和豔羨,但是對他而言卻沒有什麽感覺,只不過一場夢而已。
“哎,你小舅舅可是知名校友啊,當年的高考狀元,不知道有多風光。”李春梅語氣一下子溫和了許多,跟紀顏講故事一樣講起來。
紀顏瞪着眼睛愣愣地聽着,時不時瞥一眼薄衍。
而薄衍只是靠在門邊,輕輕嘆一口氣,臉上表情無波無瀾。
眼底卻是一抹諱莫如深的晦暗。
這麽多年,他最怕別人提起自己這一段經歷。
高考狀元,多麽風光,擱在誰身上都是榮耀,可偏偏在他身上,什麽也不是。
所有人不敢相信,他願意放棄良好的前途從京城回來,但是卻留在了相對普通的栾城大學任教,生活雖談不上清苦,卻離大富大貴還遠得很。
那些成績遠遠不如他的人,譬如顧遙,譬如劉胖子,此刻都過得比他好很多。
而他已近而立之年,除了幾篇在學術界有姓名的論文,在世俗生活裏,已經被淡忘了。
別人提起他,當然會贊賞他的職位,年紀輕輕就是大學教授了,但是卻不可避免地帶着幾分惋惜。
惋惜他并沒有得到本應唾手可得的名利和地位,迄今只是一個房子都買不起的普通教授罷了。
還有他的父母……
薄衍皺起眉,不願再想這些事情。
“走吧。”他低聲喚紀顏,聲音有幾分冷淡,硬生生打斷了李春梅帶着幾分惋惜的緬懷。
薄衍大步走出辦公室,把那段歲月通通留在身後。
幾步遠的地方跟着一個小姑娘。
她計算着步點,不遠不近,保持着三步遠的距離,亦步亦趨。
夕陽照進走廊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長,逐漸重合在了一起。
薄衍背着手,看見地上的影子,忽然有些想笑。
現在已經很好了。
哪怕自己其實落魄得像只落湯雞,偏偏有個人,會把他當成明亮的太陽。
*
“小舅舅,我會好好學習的。”
“嗯。”
“我要考上明城大學,你到時候給我上課好不好?”
“你考物理系就好。”
“不行不行,我是文科生。”她偏偏頭,露出一個笑來,“那小舅舅,我去蹭課好不好?”
“好。”
“那我一定坐第一排。”
“嗯。”
“小舅舅。”紀顏忽然喚他。
薄衍駐足,轉頭問她:“怎麽了?”
“小舅舅,我會很乖的。”
紀顏擡頭,看向那雙淺褐色的眸子,認認真真地說。
薄衍伸手揉揉她的發絲,微微颔首:“好。”
那你要寵我。
剩下的話紀顏沒有說出口,只是笑了笑,蹦蹦跳跳地往前走了。
夕陽下,少女美得不可方物。
薄衍看着紀顏的背影,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提步跟上。
(上卷完)
作者有話要說: 恢複日更。
接下來是甜甜蜜蜜的第二卷啦。
感謝追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