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同樣淺褐色的眼睛, 有些過分蒼白的臉龐,陰郁不定的神情, 加上那個有些舊了的輪椅,就構成了薄衍的弟弟——薄遲。
那個小時候遭遇了車禍,斷了腿的可憐孩子, 現在看起來也頗為年輕,甚至可以說是個少年。
紀顏呆呆愣愣地站在薄衍旁邊,看了一眼緩緩搖輪椅進來的薄遲,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麽。
聯想起紀父紀母所說的那些隐秘事情, 她幾乎可以斷定, 那所謂家庭的拖累,似乎就在這個弟弟身上。
薄遲自顧自搖輪椅進來,并沒有多看紀顏一眼, 而是漫不經心道:“我渴了。”
薄衍沉默着給他遞過去一杯水。
薄遲接過, 試探着喝了一口, 冷笑:“這麽熱的天,你想燙死我?”
大爺一樣頤指氣使,就差把杯子摔地上了。
紀顏看得冒火,暗暗攥緊拳頭,恨不得想打他。
哪怕對殘疾人要心懷善意, 這人一副全世界都欠了他的樣子, 真該好好被社會教育一番。
還是對自己親哥哥這般呼來喝去。
她以為薄衍會生氣。
但完全沒有。
薄衍沉默着,就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眼神幽幽, 無波無瀾。
他安靜地接過杯子,去另外給薄遲兌了杯水來。
一副任勞任怨的模樣,長長的眼睫垂下來,頭上的棒球帽遮去了大半眉眼,只投下一片晦暗不明的陰影。
薄遲接過第二杯水,挑不出什麽問題,一邊喝着,一邊快速地看了紀顏一眼。
目光很快地看過來,又很快地掠過,談不上是什麽感覺,紀顏只覺得好像被針輕輕紮了一下。
被這種眼神看得有些許不舒服。
“還挺好看。”薄遲自自然然地評判,一斜眼睛,啧啧感嘆,“可惜太奔放了,不是我喜歡的挂。”
紀顏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她穿得清涼,濃妝豔抹,頭發還染了個紫色,跟許多高考完後還是灰頭土臉的乖乖學生當然不一樣。
那氣質,那姿态,誰是好學生,誰是一向社會,都可以一眼看出來。
“關你屁事。”紀顏搶白,心裏對他的好感度已經跌破零。
本來就覺得薄遲有些陰郁,現在再看他對薄衍這般呼來喝去,又随意對人評判,一看就是個沒有眼力見的主。
本來她還對殘疾人抱有同情之心,暗暗提醒自己不要跟他一般見識,但還是忍不住怼了回去。
也算是暗暗替薄衍出氣。
“怎麽不關我事。”薄遲神色精彩,聲音輕曼,聽起來陰陽怪氣的。
頂着一張跟薄衍七分相似的臉,語調卻跟電視上的太監一樣,掐着嗓子,矯揉造作:“啧,跟我上個女朋友一樣,就愛買個口紅買個包,喜歡傍大款。”
然後他看向薄衍,狹長的眼睛眯起來,笑嘻嘻地開口:“大哥啊,知道你急着結婚,但這種姑娘,沒錢實在留不住,你可少費些勁。”
“免得跟我一樣,到頭來人財兩空的,自己傷心吶。”
句句諷刺,臉上帶着笑,一副很明顯挑事反派的表情。
紀顏想裝沒聽見都不行了。
全身的血液都呼啦一下朝腦門上湧,做慣了走到哪裏都有人供着的一姐,紀顏哪裏受得了這種低段位的反派伎倆,張口就要罵人。
你弱你有理,誰還不是個小公主了咋滴?
“顏顏。”紀顏一連串話已經到了嘴邊,就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薄衍卻搶先一步開口喚她,“別跟他計較。”
聲音依然清清冷冷的,像是酷暑裏的一杯冰水,沒有太多感情,也感覺不到生氣。
只是周圍的溫度慢慢降了下來而已。
紀顏滿口優美的中國話說不出來,氣到自己跳腳,差點沒咬到舌頭。
只能憤憤地用眼神瞪着薄遲。
薄遲帶着滿臉笑意,絲毫不害怕地回望過來,臉色精彩。
目光交接那一刻,紀顏恍然,這人就是個專門搞破壞的。
他把她當成那種專門傍大款的女孩子,看薄衍皮相好就追過來,其實根本留不住。
就跟薄遲自己的某次經歷一樣,遲早得跑路,騙錢騙感情。
紀顏忍不住想罵人,他自己這陰陽怪氣的态度,能有個前女友瞎了眼睛看上他已經很神奇了好嗎?
他要一直這種态度,正常人不跑才怪呢。
紀顏收回目光,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百無聊賴地扇着扇子來給自己降降火氣。
“真是不好意思啊大哥。”薄遲嘆一口氣,卻是換了一副深情款款的語調,堪比電視鏡頭前對領導慰問的虛假感謝。
他開口前還特意咳嗽了一聲,來彰顯自己的虛弱,一副病弱的模樣:“咳咳,大哥,是我拖累了你……要不是因為我,你本可以……”
“別說了。”
話還沒說完,薄衍就吐出三個字,回身瞥了薄遲一眼。
眼神幽深,一時間讓薄遲識趣地閉了嘴。
紀顏注意到,薄衍剛剛在桌前整理東西,但其實半天了什麽都沒整理,反而捏着一個打火機發呆。
咔擦一聲,打火機響,略顯昏暗的屋內亮起一個小小的火花光點。
青煙袅袅,薄衍叼着一支煙,深深地看了紀顏一眼,大步走出大門。
紀顏心裏發慌,明白男人更喜歡一個人靜靜,但還是遲疑着跟了出去。
邁出大門前,她回頭狠狠剜了薄遲一眼。
*
薄衍的蹤跡很容易找,根本不用費心,紀顏就在旁邊的小溪旁看見了他。
炎炎夏日的午後,樹林掩映下的小溪,溪水汩汩流淌,送來幾分涼意。
山風吹拂,頭頂樹葉溫柔地濾去陽光,投送下一片片陰影。
間或響起幾聲清脆的鳥鳴,樹枝搖動輕響。
正是山間夏日最好的午後。
而薄衍敞着腿坐在溪邊一塊半米高的大石頭上,眼神晦暗,唇中香煙一亮一暗。
棒球帽帽檐壓的低低的,投下的陰影遮住他大半張臉,看不出他臉上神情。
但從他周身的氣壓就可以感知到薄衍此刻的陰郁。
本來就是冷冷淡淡的,現在更是拒人于千裏之外,冰山一樣。
吓人得緊。
紀顏悄無聲息地走到他背後,低頭看着薄衍,猶豫着要不要上前安慰他。
但她根本沒有什麽經驗,能安慰他什麽呢?
安慰他:有這麽一個弟弟不是你的問題,你不要再管他了?
說實話,如果薄衍要結婚,女方看見有這麽大一個拖累,估計也會在心裏反複掂量。
薄遲說的話,其實沒錯。
不知道為什麽,紀顏忽然覺得很難過。
薄衍從來不是血氣方剛之人,但也從來不是任人宰割的,她頭一次看見他那麽無奈,那麽隐忍。
仿佛一頭猛虎,不得不低下了頭顱,屈服于生活的威壓。
她忽然明白,為什麽那麽多年了,薄衍家裏的房子還是那麽破,為什麽紀母會覺得薄衍可憐,為什麽薄衍有時候會自己吸很久的煙。
只因為他有那樣一個家庭,而且是永遠逃不開的。
紀顏閉上眼睛,感覺眼眶有點濕潤。
薄衍那麽好一個人,就應該在清華閃閃發光,研究最前端的物理知識,享受着衆星捧月,而不是在小小的明城,都快而立之年了還孑然一身,在老同學面前都擡不起頭來。
多麽諷刺。
他已經很優秀了,卻還是跳不出那個禁锢他的怪圈。
李春梅說,薄衍是明城一中優秀校友,當年的高考狀元……
而如今,只是普普通通一個大學教授……
“顏顏。”
身前忽然傳來疲憊的一身輕喚。
紀顏心猛地跳了一下,慌忙應聲。
薄衍輕輕拍拍自己身旁的空位,示意她坐下。
紀顏繞到石頭前面,乖巧地坐在他旁邊。
兩個人中間隔了一點距離。
薄衍從棒球帽的陰影中瞥她一眼,吩咐道:“坐過來。”
命令般的語氣,聽起來卻是理所當然的,完全沒有異議。
紀顏心口怦怦跳,鬼使神差般就乖乖坐過去了。
這樣一來,兩個人之間已經完全沒有什麽距離。
她的胳膊已經碰到了薄衍的小臂,她的腿也已經觸碰到了薄衍的大腿。
一轉頭,紀顏就可以把那雙淺褐色的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看着他唇間煙頭一明一滅,紀顏覺得自己的心就跟這煙頭一樣,一上一下,瘋狂跳動。
鼻端充盈着他清冽的氣息,帶着些許煙味,刺激着她的感官。
紀顏只感覺自己渾身都在發燙,偏偏屁股底下的那塊大石頭又是涼的。
兩相對比,更加羞恥。
紀顏感覺自己快燒起來了。
就連跟薄衍坐在一起都如坐針氈,帶着多年夙願完成的難以置信。
吸完一支煙,薄衍摩挲着手裏的打火機,忽然不鹹不淡開口:“我十五歲那年,帶他上街,沒看住,被車撞了。”
山風悠悠,吹來一個輕描淡寫的數字。
“那年,薄遲才五歲,沒了腿。”
紀顏心頭一悸,一時間找不到合适的話語。
說什麽呢,時運不齊,命途多舛,一切都只不過是最蒼白的安慰而已。
“對方當然賠錢了,但是沒有用。”
“誰也賠不了他一個光亮的人生,所以往後,我都得為他而活。”
薄衍的聲音飄渺,帶着幾分承諾的意味,仿佛在發一個毒誓。
作者有話要說: 【晉江文學攜手作者祝親愛的讀者朋友們:春節假期,平安康樂!同時溫馨提醒大家勤洗手 戴口罩 多通風 少聚集】
最後,如果哪天我沒更新,希望老板積極催更,給我碼字的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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