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一個女子被人拒婚,不論是為的什麽原因終歸是心裏難受的,可她畢竟是魔界之主,三界和平的紐帶,不論怎麽都得以大局為重。
她捏着自己的眉心,聽到範水聒噪的聲音生平第一次覺得心累。
任平生見狀,手中扇動的折扇頓了頓,握着扇柄戳了戳範水。
範水瞪大眼睛,收住嘴裏的喋喋不休。
任平生嘆了口氣,對破月道:“魔尊,你心裏有事便同我和範水都說說,總悶在心裏也不是個事。”
破月點頭,示意自己知道,可到底做不做也知道她自己才知道了。
範水還欲與說些什麽,卻被任平生止住了,正要離去,忽的從門外跑來傳信的魔兵:“魔尊,天帝來了。”
破月睜眼,與範水、任平生對視。
魔兵又道:“還,還帶回了齊光殿下!”
範水和身後的魔兵目眦盡裂。
任平生諷刺一笑:“我們沒找到他們麻煩,他們倒是自己送上門來了,魔尊,天界的人打臉都打到我們地盤上來了,還忍嗎?”
破月将手裏的文函捏皺,站了起來,目光如炬:“走!出去會會!”
天帝也知道自己的幺子惹了麻煩,派天兵天将前往塵世将他緝拿歸案,可他左想右思,連他這個不争氣兒子兒孫滿堂的情景都想到了。
就是沒想到他居然投胎變成了只豬!
他氣得吹胡子瞪眼,拿了根扁擔便将地上這只哼哼叫的豬挑到了魔界,索性他的寵臣太白金星識相的很,在忠臣紛紛避亂的情況下,主動站了出來,表示願意同天帝同甘苦、共患難。
天帝垂淚,到底還有個忠心的臣子!
只是齊光被綁在扁擔上,委屈的幾欲落淚,誰成想這個九重天人人稱贊的老好人,居然是只披着羊皮的僞君子!
為了賠罪,天帝帶過去的禮物尤為貴重,一進魔殿,破月正上坐,範水、任平生一左一右面色不善而看着天界來人。
天帝捏着胡子的手一抖,拱手向魔尊賠罪:“魔尊,是我不好,生了個不成器的東西,平生玷污了您的名聲。”
打的柔情牌,可是魔界的人根本不接。
破月原本對齊光的印象停留在調皮搗蛋的少年上,可如今整了這麽一出後,便覺得那張人畜無害的面孔下有張扮豬吃老虎的靈魂。
由此,臉色更加不善,一身黑袍将人閑的更加肅穆:“無事,既然齊光殿下無意,我魔尊也不逼迫,這婚事便作罷吧。”
天帝聽後,渾身一顫,哆嗦道:“這,這怎麽能行!”
他算計了多久,才敢将這計劃提出口,哪成想千裏之堤,潰于蟻穴。
反倒是長庚、齊光都松了口氣。
齊光表現的明顯,雙蹄被綁在扁擔上還興奮的抽搐,看的天帝氣的揪了他的豬耳:“孽子,孽子,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
只要他爹不要他娶這麽母夜叉、母大蟲,就是多揪幾次他也願意。
天帝不甘心,要天兵将齊光放下,對魔尊拱手:“罷罷,事已至此,我再怎麽彌補也修不了窟窿,只能将這孽子留給魔尊您,随您怎麽處置!”
齊光瞪大了眼,不敢置信,豬蹄亂彈一氣。
長庚皺眉,面如冰霜,周邊的空氣像凝成實體。
倒是破月一聲笑開:“天帝老兒,你未免太看輕我了,即使你家小兒如此糟蹋我的名聲,我也沒有必要要和他計較。況且。”
破月笑的惡意滿滿:“況且我們魔界也沒有誰有養豬的喜好,若是被哪個不長眼睛的捉去殺了吃了又如何是好?”
魔兵戲谑的擠着眼,笑了開來。
天帝氣的臉漲紅,齊光也難得覺得丢臉。
唯有長庚噗的一聲笑出聲,吸引衆人的目光。
見破月将目光鎖在他的身上,他抿了抿唇,若無其事的彈了彈袖子。
破月覺得好奇,如今他們置身刀鋒之中,卻不想他還這麽沉得住氣。
于是她撫着龍椅,問:“你笑什麽?”
長庚的目光從齊光身上掃過,看的他尾巴骨一涼,長庚紅唇微啓:“小仙看到小殿下便想着他在下界鬧得笑話。”
不管如何,魔尊的注意力總算是轉移了,天帝松了口氣。
破月挑眉:“什麽?”
長庚上前一步,寬大的白袍掃在地上,在光潔的地面上映出他修長的倒影。
“小仙聽說,小殿下誤跳畜生道之後,司命給飼養它的農戶托夢,說這蹄上有龍紋的小豬仔乃是九重天上下來歷劫的神仙,要他們多加注意,多加關注。”
有來頭的神仙下去歷劫,自然會有人在後面罩着,破月并不意外。
長庚接着說:“農戶也聽從司命的話語,果然将那豬仔接到內屋,如自己的孩子般照顧,既然當做孩子,也必然取了名字。”
齊光圈成句號的豬尾巴兀的繃直,急的直哼。
長庚不停,繼續說:“那農戶道,既然是神仙托夢,這豬仔必然非同凡響、必成大器,不如就叫它神拖吧。”
範水心思最簡單,聽到這裏捧着肚子大笑,連任平生的嘴角都高高挂起。
破月一彎細長的眉笑的舒展開,略有些單薄的五官頓生麗色,看的齊光心神一蕩。
這母老虎,笑起來還真好看啊。
可下一秒他就氣的咬緊牙後槽,都是這僞君子太白,框他跳了畜生道,如今備受人的嘲諷!
天帝羞的脖子糟紅,招了手便将地上的齊光挑走了。
唯留長庚笑吟吟的站在那。
範水覺得奇怪,金魚一樣的眼盯着他。
破月靠在椅子上,微歪着腦袋看着長庚。
這人好生奇怪。
長庚摩挲着拇指上的黑色扳指,輕輕道:“上次小仙參觀了魔尊的栖鳳樓,也帶着魔尊參觀了小仙的陋室,我以為這樣算來,小仙和魔尊稱的上朋友。”
哈?破月覺得聽了好大的笑話,朋友,他們哪裏算得上朋友。他巧言善辯,半僞半真,框她說他那裏有小麒麟、小九尾,她樂呵呵的跑去看,得了,全是貓貓狗狗。
當她瞎麽?她會有這樣的朋友?
長庚在天庭上還有個人人嘆為觀止的本領——瞎掰,他硬生生的能把白的給你說成黑的,黑的給你描給彩的。
若是換個人,破月必然打的他看到她掉頭就走。
可長庚不一樣,你要打他的一側臉,他索性将另一只臉也貼過來,這種無賴讓破月處理的頗為無力。
長庚一直朝前走,眼前便是繪制着洪荒神獸的玉階,他在衆人的目光中坦蕩的提起腳尖,一直走到離破月只有一丈遠的距離時才停下。
太近了,破月甚至瞧的見他鼻尖上比針尖還要小的汗珠。
不知為何,這個溫文爾雅的男人總給她一種脅迫感,這讓破月覺得心慌,她靠在椅背上,聽到:“星辰宮裏有麒麟是真,有九尾狐也是真,但都收納在八卦秘境中,外人看不得。”
說罷,他凝視着破月,言外之意就是內人可見了。
這登徒子!破月氣惱的從座上站起,揮了揮袖子,作勢離去。
任平生,範水也覺得訝異,他們第一次看到冷靜自持的魔尊在一個外人面前不掩飾自己的怒氣。
破月掀開珠簾,卻聽到長庚說道:“原先小殿下告訴我,魔尊是個母老虎,可我不覺得。”
他盯着的腰肢,眼神熾熱:“可我覺得,魔尊很美,尤其是那節不堪一握的腰肢最為迷人。”
滴滴答答,扯碎了的珠子到處彈落,破月左手捏了個火訣,丢了過去,氣急敗壞:“無恥、淫賊!”
長庚躲得十分輕松,向她致以歉意:“唔,小仙只是想贊美一番魔尊,若是魔尊不喜,我再換一個便是?”
這粘人的狗皮膏藥!破月朝他冷笑一聲,不是就想激我麽?我偏偏不如你意,她轉身就走,身後的煞氣凝成黑水。
長庚背着手,一雙眼裏除了她誰都容不下。
範水對任平生直嘀咕:“我瞧這男神仙生的不錯,可腦子是個壞的,誰不好調戲,偏偏調戲我們的魔尊!”
長風握着折扇,搖頭道:“你知道什麽?我瞧他這個樣子,八成是向咋們魔尊來讨債的?”
“哈?什麽債?”
“情債啊,白癡!”任平生用折扇打了打這個呆子的腦袋,氣急敗壞道。
☆、夜訴深情
夜裏,破月為了讓三界的人心安,有意宿在天界的栖鳳樓,以示魔界并未和天界交惡。
從日頭剛落,她便坐在窗戶旁的案桌上,暗自思索。
她一直以為太白金星是九重天上最不靠譜,最抖機靈的神仙,也是像她這種古板木讷的人最讨厭的一類人。
可她忽然發現自己并不如想象的那般排斥他,即使他騙過她,她氣過之後竟覺得他有些有趣。
她撐着腦袋,緊緊的閉着眼,心道自己是不是練功入了魔障,才會有此錯覺?
任平生進門的時候,見破月散下盤攏的頭發,如墨的發絲鋪滿在榻上,倒是将她淩冽的氣勢磨得柔和起來。
他輕咳一聲,破月回神,朝他望過去。
“你來了?”破月道。
任平生手裏拿着緊要的文書遞到她手上,見她眼底青黑,嘴角慫拉着,便問:“魔尊,可是有什麽事擾心?”
任平生是魔界的軍師,相對于範水的魯莽,他的內心更加細膩,他瞧出了長庚必是心悅魔尊,可就是不知道魔尊是如何想的。
破月撐着腦袋,随手翻開文書,極快的掃了眼,道:“現在下面是這般了,這麽小的事都要往上報,做不了主?”
任平生解釋道:“如今魔界不如以前騷亂,各地魔民安居樂業,官吏們也卯着勁兒想表現一番,來表示自己沒白吃皇糧,做了實事。”
破月嗤笑一聲,合上文書:“他們倒是激靈。”
任平生答:“那是。”忽的,見破月眼神有些缥缈,有一瞬直直望着桌上的夜明珠,連他喊了她幾聲,才回過神。
這可不像往日的魔尊,他心念一動,問道:“魔尊覺得太白金星這個人怎麽樣?”
兀的聽到他的名字,破月下意識捏着自己腰間垂下的穗子,反應激烈:“他?什麽怎麽樣?他真是我在九重天看過最不像神仙的神仙了,随性至極!”
長風笑的深有感觸:“随性不好麽?這九重天的神仙被條條款款箍的緊了,難得出現這麽一位。”
這話聽得破月覺得刺耳,不知為何她下意識的要和別人辯解,太白金星并沒有你們想象中的那麽好,也許她自己的潛意識也在不斷地這麽告訴自己。
她反應奇大,眼睛瞪圓,鼻頭微皺:“他?随性?”她搖了搖頭,說:“愛欲之人,猶如執炬,逆風而行,必有燒手之患,如今你且看他随性,到最後他得栽到自己的随性上。”
長風并不這麽認為,他道:“難道誰還不有個缺點?連佛祖都說人無完人,金無足赤。魔尊,你對他要求太高了。”
任平生一語中的,破月忽然找不到話辯解,心裏頓時亂的一團糟,就連任平生走了,她躺在柔軟的床上也不能說服自己為何這般。
她一向都不是一個心眼小愛計較的人,可她發現當她面對太白金星時,那些對她而言的不可能便變成了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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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光依舊是豬身,四只肥短的腳攤在床上,粉色的尾巴圈成一個句號。
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掀開厚簾,齊光轉過肥厚的臉龐,看過去,眼睛瞬間瞪得滾圓。
“太白你這個僞君子!”哼哼。
長庚走過去,坐在他的床邊,拍拍他的腦袋:“小殿下說臣是,臣便是。”
“你陰我,你說我下界成了家後我爹便不會逼我的,你居然把我踹下畜生道。”齊光又哼哼兩聲。
長庚想了會兒,解釋:“這個微臣倒是要說是意外了,那裏風那麽大,即使微臣看準了,也許風一吹,小殿下便落錯了地方。”
齊光從床上爬起來,豬眼瞪着他:“你別找理由了,你就是故意的,你羨慕我的天界的人緣比你好,小仙娥喜歡我要比喜歡你的多。”
長庚噗的笑開,只得承認道:“好好好,小殿下怎麽說,臣就怎麽認。”
像是一拳打到棉花上,齊光背過肥短的身軀,半坐着:“我就知道是這樣。要是你能想法子把我變回來,我就饒了你。”
齊光想了不少辦法,移魂、抽魄都不能把自己從這具讨厭的豬身上弄出來。
想出來啊,長庚搓了搓食指,可他怕破月仍未死心,想嫁給齊光殿下呢,他覺得他還是在豬身裏面待着的好。
于是他嘆氣。
齊光脊背一凜,轉身:“怎麽了?”
長庚瞧了他一眼,有些為難:“小殿下第一次下凡有所不知,反是下凡歷劫的神仙呢,原身不死,神魂便不能歸位,小殿下想從這裏面出來,也就只有一個法子。”
齊光緊緊盯着他。
“抹脖子。”長庚将手擱在脖子邊,做了個咔擦的手勢。
抹脖子,那得多疼啊。
齊光縮縮自己短小的豬腦袋,肥大的耳朵垂了下來。
“要是殿下怕,等殿下原身壽命盡了,神魂自然也能出來了。”
齊光從小到大便是天後呵護在手心裏生怕吃了點兒虧的二世祖,如今聽長庚說的這麽可怖,當下就舍了這念頭。
“那我就等等吧,混正這原身的壽命不長。”
長庚笑的極文雅,應和道:“這也不枉是個不錯的主意。”
等他原身陽壽盡了,想必破月對他的心也冷了下來,長庚摩挲手裏的扳指,看向齊光的目光也越發的柔和。
直到将齊光安頓好了,長庚才阖門出來。
海棠站在柱子邊上,見長庚遠遠來了,從陰影裏走出來,對他福身:“見過太白金星。”
長庚不喜和陌生人距離太近,于是不動聲色的向後退了一步,上下打量了她,見她頭上簪着鮮豔欲滴的海棠花,腰間別着百花令,寒暄道:“海棠仙子有禮。”
長庚一舉一動自是溫文爾雅,斯文別致,海棠紅了臉,飛快的瞧了他一眼,忙的從懷裏掏出香囊,“那個,聽說您喜歡沉水香,我特意尋了來納入這香囊裏面,您,您......”
長庚皺眉,眉眼之間有淡淡的疏離之意,但他說話仍是客氣至極:“有勞仙子,可如今太白胸中已有心上人,斷不敢接受仙子的好意。”
海棠聞言,貓一樣的眼睛猛地擡起,不過須臾,眼裏便有了霧氣。
怎麽會,她根本都沒聽過太白金星有什麽意中人。
長庚解釋道:“我不框你,這是真的,即使所有人都不看好我同她,我也甘之如饴。”
海棠抹淚,不知為何,想到太白不畏險峻,同天帝二人一同去魔界賠罪,她往日從未見過太白對什麽事上心過,于是當下有了個大膽的想法。
“是,是栖鳳樓的那位麽?”
長庚挑眉,不察她居然猜出來了,索性他并未有瞞着衆仙的意思,于是承認道:“真是,小仙心悅魔尊已久。”
海棠吶吶,眼睛失了焦距,低着頭道:“魔尊,是個很好的人呢!”
她聲音細如蚊蚋,可長庚還是聽到了,他爽朗一笑,道:“那是,在我心中她的确是最好的人,可在九重天上除我之外,你也是第一個這般直認不諱說出來的人。”
海棠乍得聽他贊揚,臉色羞紅,生怕他誤以為自己說的客套話,忙的解釋:“我說的是真的。”
長庚笑的極燦爛,如同一輪明月,照耀大地,将身邊的景色兀的提亮了幾個度。
長庚像是做夠了正人君子,憋了許久,遇到一個全然不相熟的人倒生了傾訴的欲/望:“她從小便是一個極好的人,哪怕那時魔界不生草木,他們每日每夜為了果腹的糧食互相厮殺。”
海棠見他對魔界這麽熟,心生疑慮,問道:“太白金星也去過魔界麽?”
長庚縛手仰頭看九重天上的星辰,像是極懷念的說道:“去過,家師為了鍛煉我的劍術,把劍和我一同丢入魔界,約定八十一天之後見面。”
海棠聽得駭然,驚呼:“怎麽會?”
她從小生活在百花園裏,接觸盡是天界極璀璨極美好的事,哪裏知曉在天界不知名的角落裏沒有權勢的民衆們又是怎麽生活的。
長庚轉身,目光如炬:“那時我年幼,身後的龍淵劍比我身子還長,別說狩獵了,就連護住自己也是難得,就在我不知道是否還能見到明天的太陽時,是她從荒野裏出現,救了我的命。”
海棠一向看的話本盡是英雄救美,陡的聽見美人救英雄的故事,渾身歡悅,好像是自己劃劍救了英雄一般。
于是她急切道:“後來呢?”
長庚垂下頭,有些落寞:“後來她忘了。”
啊?海棠讪讪,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去又聽到他清越的聲音堅定有力:“可是就算是人也知道,救命之恩必要相報,何況我是天界星辰宮的主人,自是要攜漫天的星辰以身相報。”
海棠原被拒絕,一顆心碎的如琉璃瓣一樣,如今聽到太白金星對自己說的話,非但不嫉妒破月,相反越發的羨慕她來。
天界上大家都說魔尊是個很野蠻的人,可她覺得她直率的可愛,敢做旁人不敢做的,哪管他們說什麽。
海棠慢慢整理自己的情愫,最終将荷包收回自己的懷裏,擠了笑臉對長庚道:“那小仙祝太白金星早日得償所願,抱回美人歸。”
長庚發自內腹哈哈大笑,:“多謝。”
圓月西斜,青色石磚上落滿銀輝,海棠的心裏裝的滿滿的,她站在身後望過太白金星慢慢消失在自己的視野,絲毫沒有注意到身後圓柱後一閃而過豔紅水袖。
☆、撞破排擠
旭日東升,霞光萬道,天界西北處陡然震動,破月平躺在床上,暗自握緊身側的昆侖劍。
天界無故地動,人人謹而自危,生怕破月終于清醒過來,撕破三界和平共處的協定,打上天界。
三人成虎,一時之間,天界流言蜚語傳的繪聲繪色,将事情的由頭全部推到那個不成器的齊光殿下,好像這樣便可以将自己幹淨的摘出來。
直到下去查看的天兵來報,下界東海西北處關押通天教主的蓬萊島有異變,陣勢浩大,于是傳到了雲霄之上。
若說破月要和天界開戰,衆仙必然會因為罪魁禍首是齊光而讨論的面紅耳赤,但當所有人聽到通天教主這個名號時,沒有例外,都蒼白着一張臉,兩股戰戰。
對于通天教主,衆仙只有兩個印象。
一個是他是堕神,神力高的深不可測,天界有詩雲,上以游太虛,下以游九淵來側面描寫他。
第二個是他是個瘋子。
不論善惡,不論敵友,他殺人從來只憑自己的心情。
就是這樣一個強的變态的瘋子,如今你說他要出來了?
衆仙沉默,大殿中連風吹汗毛的聲音都可以聽到。
破月聽完天兵的禀告後,彎眉緊皺,連聲發問:“蓬萊島是何異變?通天教主可從中出來了?蓬萊島的外面可有他的舊部接應?”
見破月發問打破沉甸甸的寂靜,衆仙想找到了主心骨,終于略略松了口氣。
天兵回道:“昔日元始天尊在蓬萊島設下結界,将通天教主重傷後關入其中,以來兩千多年,通天教主重傷痊愈,自然開始攻擊元始天尊留下的結界,辛虧天尊将自身五分的神力留在那,還能困住通天教主一段時日。”
聽罷,破月緊皺着的眉絲毫沒有松懈的勢頭,連元始天尊都留了五分神力看守重傷的通天教主,若是他痊愈破了結界,彼時天地之間又是一場浩劫。
長庚站在破月的斜後側,見她又皺眉,一顆心便揪的發緊。于是他握着象牙笏板朝前邁了一步:“魔尊莫要憂心,就算是通天教主從那結界裏出來了,也為豁不了蒼生,小臣不才,正是元始天尊的閉門弟子,即使拼了這條命,也不能要他如意。”
話語一落,衆人臉色紛紛複雜。
誰不知太白金星是天帝肚子裏的蛔蟲,最器重的寵臣,可如今呢,居然在這危難時刻卻向魔尊表忠心,獻谄媚。
真是藏着尾巴的笑面狐貍,鬼的很!
破月訝異,看不出他一個斯文秀氣的文官,居然還有舞刀弄槍的一面,況且他還是元始天尊的閉門弟子!
元始天尊收徒極為苛刻,非天資卓然不收,非刻苦勤奮不收,是以在這九重天上他名下的弟子屈指可數。
破月萬萬沒想到,這個做事,說話都沒正形的星辰宮主人居然師承元始天尊。
長庚不偏不躲的介紹她的打量,最後看進那一汪深潭裏,朝她俏皮的眨眨眼:“魔尊?”
你看的我心神蕩漾,長庚眯起細長的眼,像捉到心上人促狹的狐貍。
破月猛地回神,腳跟朝後退了一步,而後臉皮緊繃,偏過頭去。
天帝見二人眉來眼去,十分不喜,捏着胡子深思道:“退朝吧。”他起身,走路的姿勢有些僵硬,還好衆仙離他遠沒有看出來。
昨個夜裏,天後知曉自己的心肝肉變成一只豬躺在塌上,一雙柔荑像螃蟹的爪子一樣高揪的天帝苦不堪言,痛的涕泗橫流還不敢被人看出來。
天帝難做,潑婦的男人難做,讨命兒子的父親也難做!
破月走在衆仙的最前頭,步伐越來越急,好像後面有鬼追着一樣,直到快出了南天門,她才稍稍松了口氣。
可是她為什麽要走這麽快,倒像是避着某人一樣。
她又為什麽要避着某人?
意識到此,她心神一凜。
忽的,耳邊風聲傳來有人啜泣的聲音,她順着那看去,遙遙的,只見幾位身穿霓裳羽衣的仙子圍着一位身穿茱萸粉色紗衣的女子,那女子低頭抹淚,哭聲便是從她那傳來。
芍藥昨天晚上瞧的清清楚楚,這浪蹄子別看着多麽安分,私下卻尋了由頭約太白金星私相授受,真是惡心。
她一伸嬌俏的食指,戳在她的眉心:“哭什麽呢?誰打你了?明明自己做錯了事,還裝出一副可憐的勁兒,我問你,昨夜裏你塞給太白金星的是什麽東西呢?”
海棠本來膽子就小,如今被一群人擠兌,更是一個字都說不出,只能掩着面哭。
牡丹站在一旁,見她這樣,心裏起了絲內疚,扯了扯芍藥的袖子道:“芍藥,別這樣,要是被人看見了不好。”
芍藥最見不得牡丹這副惟惶惟恐的樣子,明明她是牡丹,國色天香,性格卻十分小家子氣,于是芍藥看的更輕蔑,抱着手諷刺道:“怕什麽,今天誰在這會說出去,再說了,明明就是她先不要臉去勾搭太白金星的,如今我來教訓她不成麽?”
牡丹皺着眉,扯着她袖子卻松了。
身邊的小仙娥也起哄道:“芍藥仙子又沒做錯,就算是打了她又如何?小小的海棠在百花園裏有一席之地都便是天賜的福分,哪裏還敢去奢求更多?”
不知是誰先使陰招,退了海棠一把,海棠捂着臉,一個趔趄倒在地上,茱萸粉的衫子沾滿了灰。
沒想到天界也有這種擠兌人的事。
破月皺眉,大步邁了過去,朗聲道:“你們在幹什麽?”
衆仙娥扭頭,見一個身穿黑衣,腰束紅色腰封的修長女子逆着光走來,陽光将她用黑色綢帶綁好的馬尾上鍍上暖黃,卻揉不掉她一身的煞氣。
雖沒有見過魔尊本人,但她渾身的氣場壓得衆仙娥喘不過氣。
破月徑直走過去,人群四散開,她走到正中,在海棠的身邊蹲下去。
周邊的光暗了下來,黑色的皂靴邊緣繡着白色的曼珠沙華,海棠愣愣的看着,直到那人修長有力的手将她扶起來。
破月半蹲,将她膝蓋上的灰拍了拍,而後起身,鷹一樣的眸子一一掃過衆仙娥。
海棠盯着她的臉,有些失神,喃喃道:“魔尊。”
魔尊!
那個毫無人性,大殺四野,貌如母夜叉的魔尊!
衆仙娥吓的脂粉撲撲只掉,攪着帕子幾乎魂飛魄散。
她盯着她們,笑的眉眼彎彎:“怎麽,怕了?”
哈?誰不怕?誰不怕?
芍藥暗暗掐自己的腿,讓自己別抖,可她渾身的汗毛卻立了起來。
破月看向她:“我一直以為九重天上的仙女生的這般貌美,心靈也定如皎皎明月般聖潔,卻不知還有這麽多的心思暌違。是我把你們想的簡單了。”
破月對她們頗為失望。
芍藥吓得更厲害,她顫抖的握住牡丹的手:“魔,魔尊。你大人有大量饒了我們吧,我們都是鬧着玩的!不信,你問海棠!”
說罷,她用眼神揪了海棠一眼。
海棠吓得一退,垂頭,去扯破月的衣角,聲音小的像蚊子一樣:“魔尊,算了吧?”
破月第一次看到這樣的軟柿子,頗有些覺得無力,得了,正主都說話了,她還能硬生生的留着她們不成?
她寬袖一揮,仙娥做雲鳥四散。
破月也準備走,畢竟通天教主的事兒還沒處理完,她得親自趕過去看看。
海棠咬着下唇,叫住她:“魔尊。”
破月回頭:“有事?”
海棠飛快的看了她一眼,魔尊的眉細長飛入發鬓,眼神堅毅,鼻梁對于女子而言略有些高,嘴也抿的緊。
可是海棠卻發現了一種灑脫、利索的美,這正是天界女子所沒有的。
她羨慕她,也希望成為她這樣耀眼的女子。
見海棠不說話,破月那顆心疼弱者的心又漫了上來:“适才你被她們欺負,你不應該只是哭,女孩子之間先要說通道理,天界的神仙都是講文明的,有什麽說不過去?”
海棠讷讷,“她們不會聽的。”
破月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一樣,“不聽?”她點着頭,“若我是你,我會先和她們講道理,若是不聽,就打到她們聽為止。”
破月推崇武力配合說教解決問題,一向快準狠。
海棠聽了獲益匪淺,于是福身:“多謝魔尊。”
破月瞧她長得又小又瘦,巴掌大的臉還沒挂幾兩肉,于是憐惜之意更甚:“無事,若是再被欺負了,就來找我來替你解決。”
海棠怎麽好麻煩這個大人物,但還是飛快的點頭:“謝謝魔尊。”
破月這才愉快的轉身離去。
海棠站在她身後,見她束的高高的馬尾随着步伐一左一右,灑脫的好像雲海裏飛的輕快的鳥,心裏更是向往。
好像她也知道為什麽那麽文雅隽永的太白金星會對她情根深重。
魔尊好像一個小太陽,耀眼的讓人無法忽視,溫暖的讓人想讓人不斷的靠近,直到将她緊緊地抱住,據為己有。
☆、絕情
破月回到魔殿時,見任平生側身坐在窗戶旁,身邊站着一個穿着品藍色布衣長衫的書生,隐隐約約有争執聲傳來。
破月步子一頓,站在左側的大紅漆柱後,細細凝聽。
這書生,破月有些印象,文采斐然、博古通今,連任平生這個過目不忘的人都連聲稱贊,可她嫌他心術不正,所以并未留在魔殿中伺候。
可是為何此時他又和任平生絞在了一起?
那書生聲音洪亮,語氣激動:“先生就甘心魔尊殿下居于九重天之下麽?如今三界表面上看着太平,可仙魔大戰已久,他們只怕恨得想吃了我們的骨頭,只是礙着天帝和魔尊的面子,隐而未發!先生您也看到了,今日天界地動,他們什麽都沒查出來,就将這罪怪到我們魔尊頭上,可見他們對我們不滿久已,我們可不能坐以待斃,什麽都不做,索性撕了三界的協定,打了上去!”
任平生雙手緊緊握着扇柄,不得不承認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戳在他的心窩上,他是魔界的軍師,自然希望魔界能夠一躍成為三界之首,可魔尊求和,他就是在怎麽不甘心除了聽命還能怎麽?可一忍再忍,天界接二連三的蹬鼻子上臉,是擺明的要欺負魔界麽?
見任平生臉上露出掙紮之色,書生繼續道:“如今魔尊宿在天界那,安着他們的心,我們不妨擁兵打上去,直到攻破天界,屆時就算魔尊再怎麽責怪也無救于事。”
任平生眼睛一跳,不敢置信的看着他。
書生聲音輕飄飄的,帶着某種蠱惑:“難道先生不願意魔尊一統三界麽?”
破月掐着自己的手心,推開門,倒将他們二人吓了一跳。
任平生回神,站起來,臉上驚訝的神色顯了三分心慌:“魔尊!”
那書生眼神閃躲,縮着袖子立在任平生身後,聲音有些小:“魔尊。”
破月閉眼,将心裏的火去了,才縛手而立:“恰才你們商量的,我站在外面不巧都聽見了。”
任平生心裏一跳,有些無措。書生更甚,慌得不知把頭放在哪。
破月越過任平生,直愣愣的打量着那個書生:“你叫做什麽名字?”
書生有些懵,遲疑片刻,拱了袖子:“在下西樓,是魔界中三甫裏的教書先生。”
三甫裏乃是魔界黃發垂髫小兒讀書啓蒙的地方,破月大概知道為何這段時間魔界的戾氣這般重。
身為教書識字的先生,不教人為人處世的道理,倒生生的灌輸他們與天界為敵的思想,也難怪教出的學生也一個個的仇視天界。
破月黑漆漆的眼盯着西樓有些心慌,直到他額間布滿滾大的汗珠,破月才道:“我先才聽你一番話,不察差點就被你糊弄了過去,你口才如此好,留在三甫裏算是屈才了,以後便跟着我吧。”
教書先生在魔界地位高,破月不敢随意處置,只願每日把他帶在自己身邊看管着。
西樓以為自己榜上了大樹,眉梢上了喜色道:“多謝魔尊。”
任平生見破月并未怪罪他,心裏一松,卻又聽見破月道:“如今三界本末倒置的人很多,天界怪魔界動蕩,魔界怪天界不識好歹,卻都忘了如今三界的敵人是通天教主,若關押他的結界一破,三界也無需争個你死我活,索性挨着擠着輪回井罷了。”
兀然聽到通天教主的名號,任平生臉色煞白,他的肩胛到小腿處,有一道伶俐的劍傷,乃是幼時通天教主發瘋殺人時劍氣所傷,那時他離通天教主差不多百來米遠便傷成這樣,更不談那些來不及逃竄被劍氣汽化了的人。
“任平生。”破月見他嘴皮發白,喚了他一聲。
任平生回神,右手捏的扇葉已然汗蹭蹭的,破月見了,走到他身邊,右手搭在他肩上,傳遞讓人心安的溫度:“別怕,我就是被挫骨揚灰也會将魔界上上下下護個周全!”
“魔尊!”任平生心裏稍安,眼角已沁濕了淚。
破月拍拍他的肩,對身側的西樓說道:“先才你同平生說的話我不計較,不論怎的,你們終究是為了魔界,可是如今這些私人恩怨都得放一放,同心協力共同做好抵禦通天教主的準備,你曾是三甫裏的先生,結識的人也多,那這件事便由你去傳遞。”
末了,她想了想,又加了句:“這是你來我身邊辦得第一件事,我也不希望你辦砸了。”
言語之間恍惚有賞惜之意,西樓一直不得志,偶然得到魔尊的器重,倒是開心的渾身發顫,趕忙表忠心道:“多謝魔尊的恩賜,小人定不會辜負魔尊的厚望。”
“去吧。”破月笑着看他,眼神卻暗含提防。
直到他走了,破月感覺不到他的氣息,才對任平生道:“好好地,怎麽又和他扯上關系?若不是我來,你們豈不是要瞞了我打上九重天去?”
任平生等冷靜下來也覺得心驚,适才像是魔障了一樣,要打上九重天的念頭像瘋了一樣生長,直到破月的聲音傳來,他的心裏卻忽然清明。
破月聽罷,道:“以後他出沒的地方,得叫人專門留意,最好不要讓他與範水單獨接觸,範水脾氣暴躁,心思簡單最容易着他的道。”
任平生細下想了,連忙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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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長庚聽到破月五千歲生辰在三個月後,便一直都在替她準備生辰禮物。
破月喜歡牡丹,可魔界的氣候不适合牡丹的種植,連她在天界的寝殿栖鳳樓也因為煞氣太大,牡丹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