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
就連那日破月去長庚的星辰殿看到的那株開在門角的牡丹,也在第二日謝了。
沒辦法,煞氣太重,一般的花花草草都承受不住,唯有洪荒的桃花在煞氣中開的倒是鮮豔,那日長庚誤闖破月的寝殿,有幸看過一次。
于是趁着日頭正好,他換了一身月白暗繡勁竹的常服,白發未束,散在背後,把本就清俊的一張臉襯的更是俊俏,看來往來的仙娥更是心神蕩漾。
齊光自變成了一只豬之後,身邊的仙娥也不巴結他了,倒離他遠遠地,都嫌他臭,于是他藏在白玉欄杆後,看到仙人姿态的長庚,氣的咬斷了瑤池邊的荷花梗。
牡丹仙子坐在百花園的長亭裏,合着手,依舊還為那日欺負海棠被魔尊撞破的事情感到害怕。
雖過去這些時日了,魔尊一沒找她麻煩,二沒向天界的人說過,可她還是怕。
她只要将她漆黑的眼掃過來,牡丹便覺得渾身透不過氣兒。
長庚施施然走到百花園,尋到了牡丹仙子,才笑着對她打招呼:“在下太白金星,牡丹仙子有禮。”
太白金星?
牡丹驚愕的從石凳上站起,直到确定眼前的人是他,才轉過身将自己并不紊亂的頭發整理了才又轉過身。
“見過太白金星。”
她臉色緋紅,看了他一眼,飛快的別過頭,只有餘光去關注他。
長庚自然知道她對他的态度的,可惜他一整顆心都給了破月,怎麽還能分給旁人絲毫?于是只得有負佳人了,可負就負過,他還有求與她,不能老死不相往來。
想罷,長庚自己都忍不住給自己按個薄情郎的名號。
長庚似瞎子一樣看不見牡丹仙子的濃情蜜意,道出了自己前來的實情:“不知牡丹仙子這處是否有不會凋謝,不怕煞氣的牡丹永生花?”
牡丹聞言,驚喜道:“太白你喜歡牡丹?”
這話說的頗有绮意,是喜歡牡丹花還是牡丹仙子?若是放在往日,長庚定會插科打诨了去,可是如今破月原本就對他的虛名有些介意,他還怎麽敢再添一抹罪證?
于是他望着地上的石板縫,老老實實地的回道:“長庚喜歡牡丹花,也不過是心上人喜歡罷了,如今她生辰逼近,便想要了牡丹永生花去讨她開心。”
牡丹震驚,從玉石階上跑了下來,站在他跟前,瞧着他的眼不放,問:“心上人?太白你……你何時有的心上人?”
太白只答:“一直便有,你們不曾問過,我自然也未說過,可是如今我再不說,便怕她嫁給旁人,徒留我一人孤零零的在這九重天了。”
牡丹張着嘴,心裏悱恻,如今整個三界傳出要嫁人的,排的出名號的,也唯有魔尊破月,況且魔尊的婚事還被齊光殿下拒了。
牡丹大駭,太白……太白為何去喜歡那樣一個煞氣厚重的女子!
她心裏更是戚然,她有這麽不好麽?太白寧願喜歡那樣的煞神,也不寧願多看她一眼!
太白見眼前的女子眼神受傷,卻并不覺得自己殘酷,他想着如今說清楚了最好。于是在牡丹仙子搖搖欲墜的身影中接過牡丹永生花,還頗為不客氣的道:“多謝牡丹仙子,若是長庚能夠求娶魔尊殿下,自然感謝您的相助。”
牡丹仙子一顆心被鋒利的刀子絞了又絞,痛的快沒知覺了,哪管他走沒有,直到坐到日薄西山,天際的橙紅給整個人罩上一層暖光,她才後知後覺抹了臉上的淚,身後牡丹花枝葉搖曳,簌簌作響,她扭頭,喊道:“誰在哪?”
粉色的尾巴露在外頭,聽她的叫聲,将陷在濕地裏的蹄子□□,一雙豬眼愣愣的望着她。
☆、怨怼
長庚捧着烈火紅的牡丹永生花,□□有碗口大,上面露珠璀璨,枝葉碧綠,不會凋謝,不怕煞氣,倒是牡丹花中的珍品。
回星辰宮的路上要過小橋幾座,橋上風大,長庚扯了袖子擋住,生怕懷裏的花染了一顆塵埃。
因為一顆心撲到花上,他倒是沒注意橋頭站在身穿鵝黃色霓裳羽衣的九天玄女。
九天玄女身份高貴,覺得漫天天神都是凡夫俗子,唯有星辰宮的太白金星勉勉強強配的上她,于是她向天帝請旨,恩賜他太白這段求之不易的婚事。
哪成想他居然拒絕了,聽牡丹仙子的意思,他居然喜歡上三界的煞神魔尊。
一個男人,只要是個正常的男人,如何會喜歡那樣的人物?
她只當他找了個擋箭牌,糊弄了過去。
可她九天玄女哪裏是這麽容易糊弄過去的?她要揪着他問個清楚,說個明白!
待長庚看到九天玄女時,他眼睛一痛,動力利索的轉身離去。
九天玄女看着更氣,三步并兩步,揪着他身後寬大的腰帶:“喂,太白金星,我問你,你為什麽要拒絕我們的親事?難道是我九天玄女配不上你麽?”
長庚将牡丹永生花放進腰間的乾坤袋裏,嘆了口氣轉身道:“天界裏誰不知九天玄女身份尊貴,相貌出衆,小仙哪裏敢嫌棄玄女,分明是小仙粗鄙,配不上玄女你。”
九天玄女臉色稍霁,可小手依舊沒松,哼了一聲:“我說你配的上就配的上,走,我們去找天帝。”
長庚聽得眉頭突突跳,不動聲色的從她的手裏掙脫出來道:“玄女這是說什麽話,玄女與其将目光放到我身上,不如在三界中找尋更出色的男子不好?”
九天玄女可沒有這麽傻呢,這三界裏她瞧了,元始天尊、太白金星和魔界的任平生長的最為不錯,可元始天尊的年紀太大,任平生是魔界的人,唯有太白金星年紀、身份都不錯,她豈會白白放過這麽合适的成親對象?
她鼓着腮幫子,氣鼓鼓的看着他,只要他在說一句就哭給他看。
長庚拂袖遮住眼睛,這哪是哪的事兒啊,九天玄女她一個女子他又不能像對待齊光那樣一腳把他踹到輪回井裏去,于是他頗為無力的嘆氣,頗為無力的望着天。
九天玄女可不饒他,繼續道:“我還聽牡丹仙子說了,你說你喜歡魔界的那個女魔頭,哼,她有什麽好?胸比鏡面還平,長得一個男人樣,你喜歡她不怕別人說你斷袖?”
長庚自認為是個和善的人,無論你怎麽開他玩笑,他終歸是笑笑,從不發脾氣,可聽到九天玄女這麽說破月,當下他劍眉一皺,眼神冰涼,周身彌漫的仙氣凝成了淩厲的劍鋒。
第一次看到太白他這麽,這麽可怕,九天玄女愣愣的退了兩步,手捧着臉哭了:“你兇我,你居然兇我,我就說了她幾句壞話,你瞧你的樣子,好像要把我給殺了!你忘了你自己還說過她壞話麽?那時天帝封她為司罰上神,你說不如封她為太平上神,不正是因為她胸太平麽?!!!”
破月身後跟着任平生和西樓,剛剛才和天帝商量完通天教主的事,天兵和魔将都下去看了,蓬萊島的情況沒有想象中的壞,卻也好不了那去。
因為結界破了一條縫,裏面的瘴氣漫了出來,把東海八千裏全部染黑,近五百年來再也生不了一株水草,活不了一條魚。
天帝難得不打诨,沉默片刻同破月道:“如此,天界該如何?”
破月和任平生想了很多辦法,若是真的要将通天教主重新封印,她破月做不到,整個三界也做不到。
除了等,等到七月七日天地陽氣最盛的時候用一萬名青壯的男子血祭昆侖劍,于此可以勉強鎮住通天教主五年,等到元始天尊歷劫後再做處理。
一萬名青壯男子,這代價未免太大,破月和天帝同時沉默,這場交談沉重收場。
任平生跟在破月身後,道:“一萬名青壯男子別說魔界、天界湊不出這麽多人,就算湊到了,還真的能讓我們眼睜睜的看着他們血祭?”
西樓也覺得荒謬,用一萬人的性命換三界五年的茍延殘喘?若真的這麽做了,那真的便将底下的人心全都傷了。
破月沉默,拂過眼前的柳樹枝,道:“不會,只要我在便不會,我再去查找典籍,我就不信這天命如此!”
她話語剛落,任平生和西樓還沒跟着她過去,就聽見一道俏生生的聲音道:“那時天帝封她為司罰上神,你說不如封她為太平上神,不正是因為她胸太平麽?!!!”
破月拂過柳樹枝的手一頓,垂在身側,臉色漲紅,回頭去看任平生和西樓。
任平生和西樓在一聽到那女聲說的話後,早就退避三舍,蹲下身看着地上的螞蟻。
西樓道:“我瞧這螞蟻生的頗為威武,指不定是個元帥。”
任平生否定他:“不對,你瞧它神色自然,走路斯文,應該是個文官。”
破月掉過頭,大步朝橋頭走去。
身後的任平生和西樓同時松了口氣。
太白金星眼光如開了刃的刀鋒,上下打量了九天玄女道:“我何時說她是胸太平,才稱她為太平上神?她于三界有功,讓三界和平,喊她一聲太平上神有錯麽?”他頓了頓,語氣嘲諷:“反倒是九天玄女你,整日無所事事,憑借着自己的身份每日胡作非為,我瞧了,你自以為自己這身皮肉生的不錯,可殊不知這裏面的靈魂早就爛透了,生了蛆蟲!”
九天玄女眨了眼,鬥大的眼淚就落了下來:“你,你怎麽能這麽說!”
“我如何不能這麽說?你真以為我怕你,我給你面子并不是因為你是九天玄女,身份多麽的特殊,而是你是個女子,男人總不好和女子計較——”
“你口口聲聲說不和女子計較,可你一個男人說的話卻句句讓女子難堪。”
長庚身子猛地頓住,喉頭梗住,偏頭,卻見破月面色不愉的走了過來。
“魔,魔尊。”九天玄女哭的淚眼鼻涕橫流,看到她來了,吓得遮住了臉,“我,我也沒說你,壞話,是他說的!”
破月早就聽了明白,可對女生終究是兇不起來的,于是只是板着臉朝她望過去。
然後,然後九天玄女就吓得停止了哭泣,她攤開袖子将淚眼鼻涕抹了,恭敬的福身:“魔尊。”
破月望向她:“我聽人說,在九重天的女神仙中,你的身份最為珍貴,既是這樣為何不緊惜,反倒糟蹋了?”
九天玄女臉色漲的紫紅。
破月又望向長庚,語氣裏有責備:“縱使她說的再怎麽,你一個男人,說的話未免有些太過刻薄。”
刻薄?長庚輕笑。
他淡淡的揪斷一截袖子,咬着牙朝破月走近一步:“刻薄?那魔尊教教我,遇見一個女子在悱恻我的心上人的時候,我該怎麽才能保持我的不刻薄?”
破月一個魔尊卻被這天界的文官逼得節節敗退,她掉過頭,不去看他:“你又在胡說什麽,我堂堂的魔尊也不是任你取笑的對象!”
長庚忍的每日每夜如同蟲蟻在啃噬他的心尖,可她不知,她不知!
他再朝前走了一步,破月下意識的往後退:“我取笑?若我取笑,怎麽會想着方設着法央你去看我的小舍?若我取笑,又怎麽會将齊光踹到畜生道,只為能推掉你們那礙眼的親事,若是我取笑。”
他蹿上前,捏住破月的手腕,那柔和軟嫩的肌膚欲要溺斃了他,他貼到她的耳邊,氣息吹到她的脖頸:“若我真的取笑,我又怎麽會,每日每夜想你想的難眠。”
他的嗓音低沉卻清脆,一聲聲像是潤着水流到破月的耳朵裏,再将她的五髒六腑攪得一團亂,心也通通跳!
任平生看到破月被人調戲,手中折扇一轉變化成十柄利刃,抓住長庚捏住破月的手,将利刃抵在他渾身的死穴上道:“太白金星,你逾越了。”
長庚看都沒看他一眼,兀自笑了,松開破月的手時,大拇指的薄繭緩慢的刮過她的中指。
十指連心,蝕骨的癢攀着心牆。
破月像被燙傷一樣,捂着自己的手。
任平生皺眉,生怕她遭了暗傷:“魔尊!”
破月回神,看見長庚頗有些落魄的走了,默了許久才搖頭:“無事。”
西樓見這并無紛争,安全的很,才走了過來,佯做關心道:“怎麽了?”
他探着眼,朝長庚離去的方向望去,卻看到了攪着袖子的九天玄女。
九天玄女看了好大一出戲,生怕魔尊破月為了洩氣将她“咔擦”解決了,于是連忙擺手道:“我什麽也沒看到,對,沒看到。哦,對了,我娘叫我回家吃飯呢,再見!”
她轉身就要走,渾身俏皮嬌憨,西樓看得心念一動,趁破月和任平生不察,留了抹神絲跟着她去了。
破月也不知為何,等到自己躺在床上緩過神時,手心裏正捏着長庚生生揪掉的那截袖子。
月白的底色,暗繡着勁竹,倒是很符合他這種文官作風。
她捏着袖子,湊到鼻尖輕嗅,隐隐約約聞到了一股沉水香。
香味入鼻,好似那個人就在她身邊一樣,也許下一秒就扯着她的手腕,咬牙切齒道:“魔尊真的不知道我的心麽?”
破月一腳踩空,從癔症裏醒來,見袖子搭在自己的臉上,一時臉色紅的發燙,手忙腳亂的将它塞到床底下才算了事。
太白,太白他真是一個讓人心亂的男神仙!
☆、生辰
東海蓬萊島西側,三個黑色的影子如鷹一樣蹿到一座青黑色的山巒下。
三人兩男一女,身上皆穿着黑色的鬥篷。
為首的是一個樣貌普通,身穿牙黃長衫的男子,他的右眼被刀砍過,一睜開便露出駭人的眼白。
緊跟着他身後的是一個柳腰豐乳的女子和一個漂亮的不像話的男人。
東方既白坐在蒲團上,睜眼,淡淡掃過他們:“清河、寒江雪、褚離。”
三人神色激動,異口同聲道:“教主。”
東方既白重新閉上眼打坐。
寒江雪是女子,心思自然細膩,自瞧見通天教主後眼淚便沒止過,因為激動,雪白的胸脯在疾風驟雨中顫了又顫,很是香豔,可身邊二人都無绮意。
褚離湊過去問清河:“你說教主都能出來了,為什麽還待在那裏面?裏面黑漆漆的什麽都沒有,難道還待上瘾了不成?”
說罷他又去看守在蓬萊島的魔将天兵,嗤笑道:“也是個傻得,我們都進來了呢,他們還守在那!”
清河橫他一眼,“禁聲!”
褚離撇撇嘴,終究是沒做聲了。
清河上前一步,舔了舔幹白枯裂的嘴唇,對東方既白道:“教主,如今元始天尊下凡歷劫不知去向,我們照他的命理推測過去,他約莫早在三百年前便殒沒了,不然天界為何久久沒有迎來他的歸位?”
東方既白依舊閉眼,卻道:“連我都不能準确把握他的去處,你們能?”
清河一窒,低着頭,犀利的風雨将他頭發淋濕了緊貼在臉皮上,一張瘦的凹陷的臉更是怖人。
東方既白又問:“如今三界誰最厲害?”
清河和褚離相視一眼,大概知道為何教主願意自願留在這座山裏。三界內沒有對手,他出去了和他沒出去有什麽區別?
見教主主動發問,寒江雪連道:“如今三界中最厲害的當是魔界的魔尊破月,她得了天界至寶昆侖劍,一統魔界,與天界相戰千年,最終和天界議和。”
東方既白聽罷,睜眼,“哦?”
倒是有趣,能将天界打的服軟,再與其議和,這個魔尊破月倒不是個簡單的人物。
“他年歲幾許?”
寒江雪又答:“五千歲,教主您不知,她還是個女人呢!”
即使是站在對立面,但一說起魔尊破月是個女人時,她還是有些驕傲,大概彼此都是女人,有點兒一榮俱榮的意思。
清河哼了一聲,滿不在乎道:“區區女子,不在家中相夫教子,倒學着牝雞司晨,有違女子婦道,況且現在不同往日,諸位戰神歸隐,三界騰了空位,才勉強容得她的虛名。”
寒江雪惡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兇道:“醜秀才,你少瞧不起女人,難道你還不是女人生的?”
東方既白從蒲團上站起來,高大的身影在夜明珠的照耀下,投射在牆壁上,他喃喃道:“女人?什麽樣的女人?”
見教主有興趣,寒江雪連忙道:“平板身材,普通面孔,若非得在她外貌上挑些優點,便是她的腰極細。”
明顯東方既白并不是想聽這個:“還有別的?”
衆人沉默,倒是一旁的褚離出了聲:“若說起破月,我倒是見過她兩面,一次是在魔界裏,那時她還是一少女,另一次便是我扮作魔兵瞧見過她一次,認識和沒有什麽特別,只是……”
“只是什麽?”東方既白轉過身,蒼白的臉上,鷹鹫一樣的眼散發着烈焰的光芒。
“只是她眼底下生了一顆紅色小痣,我只是瞧着便覺得不大舒服,心慌得厲害,好像,好像裏面有了不得的法術。”
東方既白低聲笑了,黑發如墨,披在紫色的華袍上生了三分旖旎,七分妖媚。
他伸開自己的手掌,掌心中央同樣有一顆紅色小痣,灼若紅焰,卻又顯得生氣勃勃。
情劫,他傳說中淌不過去的情劫。
東方既白縛手而立,紫色身影桀骜超然,他擡起頭直勾勾的看着九重天,霎時風停雨歇,明月從山坳處爬上來,給濕漉漉的大地鍍上一層銀灰色。
守在蓬萊島的天兵魔将覺得好生奇怪,下了半個月的雨,前一秒還是凄風苦雨,怎麽下一秒又是月明星稀?
他們趕忙跑到關押通天教主的結界,見外面并無異動,他也老老實實坐在裏面,當下便松了口氣。
可正當他們轉身,他們身後的東方既白卻睜開猩紅的眸子……
————
今日是破月五千歲的生辰,長庚自那日同她置氣後便一直沒再來找過她。
破月自然也舍不下這個面子,親自去瞧他,但是她又爬到床底撿回那半截袖子,想了想壓在床板下,又怕被侍女翻出來丢掉,便又藏在首飾盒裏。
她還未坐定,又想到自己的首飾盒經常被範水賣了賭錢,于是又将袖子翻出來,擱到自己的懷裏。
等她将事做完了,連自己都覺得魔障,扶着額頗為頭疼的坐在椅子上。
忽的,她眼底的紅痣像被火炙了一般疼,她捂着,拿了鏡子,只見那紅色不怎麽起眼的小痣像淬了血一樣,紅的妖異。
還未将鏡子放下,便聽見屋外的任平生喊道:“魔尊,天界來了官員來賀壽!”
破月覺得訝異,她不是三界的煞神麽?怎麽天界的官員們都搶着來送禮?約莫是她今日的懷柔政策做的不錯,大家都開始接納魔界了?
哪能啊!天界衆人表示魔尊真的是想多了。
與魔界的紅綢遍布、歡聲笑語、載歌載舞所不同,天界的氣氛沉重的讓人喘不過來氣。
首先是通天教主結界破了一個縫的問題,自魔尊和天帝商議,約莫一萬青年男子才勉強讓三界安生五年,天帝原本謝了頂的頭如今頭發又掉了一半,少的連發冠都簪不住,還是天後看了心疼,絞了自己的頭發給他黏上才勉強的上了朝。
其次是小殿下齊光也不得安生,自變成一只粉豬在天界不讨仙娥的喜之後,他便逮了空就開始到處拱花花草草,你還不能罵他,你一罵他,他就氣急的拉屎撒尿,怎麽你還能跟一頭豬計較?要說打,那是更不可能了,即使是豬,他也還是天後的小心肝,你敢打他,得,去跳畜生道吧。
最後便是魔尊的生辰問題。
往日遇到魔界的喜事,那便是天界的喪事,天界有多低調就多低調。可是這回不行。
因為他們天帝的寵臣——太白金星,已經明目張膽的開始對魔尊獻谄媚了。
先是準備了牡丹永生花,後面又去天池尋了璇玑玉衡,禮物一個比一個讨巧,他們各位天官一看,也急了。
好家夥,你每天在朝堂上對天帝訴衷心說的一把鼻涕一把淚的,一轉身就開始準備侍二主,還不跟他們說?
于是衆天官紛紛在三界內尋了珍寶,遠遠地跟在太白金星的身後,也來了魔界,美其名曰,替魔尊賀壽。實際上是刷個面熟,求個生存。
唉!當官難,當天界束手束腳的官更難!
破月正上座,對魔界的各位将士敬酒,便聽見範水說道:“魔尊,那瞎了眼的神仙來了!”
破月回頭,只見長庚穿着一聲白的耀眼的袍子,腰間束有玉帶,一手一個紅色禮盒,渾然一副光風霁月的樣子,好像那日同破月置氣的是另一個人。
他眉骨深,便顯得他那雙有神的眼神更是多情,看着破月發楞,他彎了眉眼,朝破月躬身:“小臣太白金星,恭賀魔尊五千大壽,願魔尊殿下心想事成,不想也成。”
話像沁了蜜的甜棗,破月很受用,讓左右将賀禮納下,向他謝道:“一定!”
一定,一定個鬼!身後的天官悱恻道,可還是谄媚的附和着長庚的話,将禮物送上了,便一個二個正襟危坐在魔界的宴席上。
往日他們說魔界的人長得都奇形怪狀,可他們平常只是見到魔尊和她身邊的副将,并未對此種說法多心,可如今他們看了,若不是魔尊在那坐鎮,早就飛身蹿了!
衆天官身邊坐着一個狐貍腦袋,人身子的魔界中人,許是第一次看到天界的人同他吃席,他好奇的探過頭,問道:“哇!你們神仙都長的這麽好看麽?”
天官們門僵直着嘴角,閉上抽搐的眼,點頭。
身後又竄了個腦袋過來,問:“那我,那我這個樣子,也可以變得像你們這樣麽?”
天官回頭,只見一個雙乳為眼的白色肥膩生物一顫一顫,他閉眼,淡定的轉身,掐着大腿上的肉,失心亂叫:“啊!妖怪啊——”
長庚見狀,捏了酒盞同破月發笑:“魔尊看到沒有,我們九重天的神仙也是有趣的緊。”
那裏鬧得一團亂,任平生和西樓就安撫各位天官,看的破月也失笑搖頭,道:“好久沒看到他們這般了,怪熱鬧的。”
長庚湊過去,帶着酒氣的呼吸噴在破月的面上,問:“魔尊也覺得熱鬧?也喜歡熱鬧?”
破月點頭,歪着腦袋看他,反問:“你不喜歡?”
長庚朗聲笑道:“怎麽不喜歡,只要有魔尊的地方,小臣便歡喜的緊。”
這嘴真甜,破月緊緊的盯着他水潤的紅唇,欲要親上去,想知道是不是和想象中的一樣甜?
她單手撐着椅子的扶手上,側身低頭,黑色的發絲滑過黑色的華袍,落在長庚的喉結上。
長庚直直的看着她,屏住呼吸,眼裏的情愫千種,只要她點個頭,便一股腦的全部塞給她。
人是她的,心是她的,靈魂也是她的。
曾慮多情損梵行,入山又恐別傾城。
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
若兩者須得選個非得,那麽,他願意毀了修行只願與她緣結一世。
長庚欲要将自己的手貼到那張離他越來越近的臉上,可是破月身子朝後一仰,長庚看着自己停在半空的手,笑着收了回來。
破月也不知怎麽,一遇見長庚便如同發了瘋一樣,忍不住的想和他親近,親近,再親近。
她靠在椅子背上,歪着腦袋,單手捏着杯盞擱在大腿上:“你給我送的什麽?”
長庚放下酒盞,提了禮盒,在她腳邊正對她坐下。
一個稍小的禮盒,一個稍大的禮盒,若是破月,定會先拆小的,再拆大的,可他偏偏像瞧開了她的心思,先開了大的。
紅色的禮盒打開,長庚雙手捧着一朵烈火紅的牡丹,遞給她:“魔尊,你喜歡牡丹,我便送你一株永不凋零的牡丹永生花。”
破月高興的伸過手接,但忽然想起自己通身的煞氣,于是讪讪的收了回來。
長庚起身,雙手捧着碗口大的牡丹,踏上雕着洪荒神獸的玉階,最終腳尖同破月的腳尖相對。
四周靜寂,諸位賓客捏着杯盞凝視着上座的魔尊破月和長庚。
長庚輕輕笑開,因為離得近,破月看見他嘴裏的虎牙,和他一樣帶着俏皮。
長庚将她頭上的發冠卸下,反手抽出自己頭上的玉簪合着那一朵鮮紅的牡丹簪在她頭上:“你怕牡丹遇了煞氣活不了,可這一株牡丹,永遠不會謝,也永遠不怕煞氣。”
牡丹簪的有些歪,他将它扶正:“這麽豔麗,這麽招搖,三界之中倒是沒有什麽能比牡丹花更捉人眼球的了。”
他将手從她的發上慢慢拂過,收了回來:“你也是,這麽豔麗,這麽招搖,在這三界裏還有什麽比你更捉眼球?”
☆、賀禮
烈火紅的牡丹簪在破月的頭上,白膚玄發,紅花朱唇,黑色龍紋的華服被她揉的有些皺,紅色的腰封下呼吸明顯有些急促。
她微微向上擡起頭,下颔緊緊的繃着。
破月身份高貴,即使是面對天帝也鮮有仰視的時候。
此刻,在她的壽宴上,她坐着,長庚站在她的正前方,将她攏在高大的影子下,他的身後是滿座的賓客,他背對着燭光,五官深刻,那一汪柔情裏牽引着一種叫情絲的蠱,順着暧昧的風鑽入破月的皮膚裏,叫她渾身一顫,滿臉通紅。
她猛地站起身子,從他的陰影裏逃出來,捏着自己的指骨,有些惱:“太白,你逾越了。”
長庚失去掌控,手指頓在空中,他淡淡的笑着,将手收入袖攏,仔細的捏搓剛才的觸感,低下頭道:“小臣喜不自勝,望魔尊莫怪罪。”
天官們瞪大眼睛,手指激動地直抽。
太白,你這狗腿子,就算要獻谄媚,也得要些臉不是!
長庚并未覺得不妥,他半彎身子,白色外袍領口滑到肘間,劍袖頹了一半在地上,他将另一只禮盒打開,拿出一枚核桃大小,通身白淨的玉珏。
他食指捏着,眼睛卻盯着破月。
破月雖是有些惱,也仍抵不過女孩心性,心裏來回罵了許久的登徒子,卻還是仔仔細細的看着。
“魔尊得看好了。”
只見他左手提着玉珏的上方,右手一拉,核桃大小的玉珏變得如同一本書那樣大,上面亭臺樓榭,雕梁畫棟,華麗斐然。
長庚再将其揉成一團,雙手一搓,又變成個白玉小核桃,見破月眼裏有疑惑之意,他薄唇輕勾,輕輕一點,玉珏變成四根白淨玉簡,飄在地上,落地成為四個皆穿大紅肚兜的童子,上面繡着福祿壽喜。
童子笑的喜慶,藕節一樣的胳膊學着大人一般行禮作揖,奶聲奶氣齊聲喊道:“恭賀魔尊殿下生辰快樂,願魔尊殿下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四個童子長得一模一樣,圓溜溜的眼睛,嘟着紅彤小巧的嘴,手拉着手直溜溜的盯着破月,看的破月的心軟的一塌糊塗。
長庚站在他們身後,看着破月笑的開懷,心情也如和煦春風拂過,他問破月:“尊上可高興?”
怎麽不高興,破月雖然在天界人的眼中是毫無人性的魔尊,卻極喜愛胖嘟嘟、圓滾滾的幼崽,是以長庚第一次說他的宮殿有小麒麟和小九尾時心就癢的厲害。
此時殿中站着四個一模一樣的喜氣的小童子,破月高興地走過去捏捏這個,抱抱那個。
正捏着那胖嘟嘟的小臉,只見長庚彈了個響指,那四個童子又化成四條玉簡,收縮成長庚手裏的核桃大小的玉珏,他捏着璎珞,向破月彎下身子,将其挂在破月的腰間:“魔尊可喜歡這個?”
他的指尖觸到破月的腰部,破月渾身僵硬,目光直視,生怕別人看到這兒,說話的聲音也有些不自然:“喜歡。”
長庚将玉珏挂好,退了一步,目光微微向下垂着,将眼前的人鎖定:“是喜歡禮物,還是喜歡送禮物的人呢?”
任平生和西樓在一旁看的明明白白,二人齊齊瞪大眼,再對視一眼,很有默契的偏開頭。
恩,他們最喜歡板着一張棺材臉的魔尊居然被一個天界的神仙調戲的面紅耳赤,手腳難安。
任平生笑的及其燦爛,偷偷湊到西樓的耳邊道:“你瞧,那太白金星的眼光的确不錯,九重天上漂亮的女神仙那麽多,可偏偏可喜歡我們的魔尊。”
西樓順着他道:“那是,也不看看我們魔尊是誰?”
任平生的手在袖間握緊,面皮上笑的越發的開懷,好像心疙瘩裏面一閃而過的嫉妒只是夢境一般。
西樓卻凝視他們二人極久,這種笑使他心裏的陰暗非但沒能減輕,反而使那種瘋狂的計劃越發的明晰起來。
這麽多的魔界兵将和天官坐在下面,他們的一舉一動皆收納在他們眼底,于是破月有些羞澀的撇開頭,語氣帶着小性子的埋怨:“太白金星,你逾越了。”
這是今天她第二次說這句話,語氣卻一次比一次柔和,這不禁讓長庚想,他是不是從她的視野裏走入她的腦海中,甚至已經在她的心裏悄然紮根發芽?
心念一動,他上前準備握住那一截皓腕。
兀然,天地亂顫,大殿燭光搖曳熄滅,杯盞砸到地上發出清脆的破裂聲,人聲嘲雜,大殿中擠擠攘攘,哀哭聲不絕于耳。
破月凝神,探手,握住昆侖劍,插在地上,撫出顫動的大地,而後丢出袖間的夜明珠驅趕周遭的昏黑。
“肅靜!”
破月冷靜的聲音稍稍撫恤大殿人中的焦躁。
借着這微薄的光,天官們兩腿顫顫的從地上爬起,扶着頭上的玉冠,魔兵們的臉色也青的可怕,卻還是畏懼魔尊的威嚴不敢亂場。
自動亂起始,長庚便護在破月的身後,破月渾身煞氣,目光森然,一瞬之間從那個有些羞澀的女孩子搖身一變成原來那個強大的令人心安的魔尊。
她從大殿掃過,最後将目光停留在任平生和範水身上:“任平生,你留下來安撫殿中的人,務必将天官們安全送回九重天。範水,你再派人去蓬萊島看其是否有異動。”
“是。”二人領命。
破月提腳便走,忽的想起長庚還站在她的身後,于是轉身道:“你跟着任平生,不要亂跑。”
長庚卻亦步亦趨的跟在破月的身後:“魔尊這是說什麽話,我自然是要跟着魔尊一起走的。”
“你——”
長庚俏皮的眨眨眼:“魔尊忘了,我可是元始天尊的弟子,雖然不才,自保的能力還是有的。”
事态緊急,破月只得閉嘴。
出了魔殿,破月心中的不詳更甚。
東海海底漫出紅色岩漿,海水沸騰,上面密密麻麻飄了一層焦臭的屍體,竄着百來高的黑色瘴氣将原本瓦藍的天熏的如同黑夜一般。
破月站在昆侖劍上,皺着眉頭朝九重天的淩霄殿飛去。
長庚跟在她身後,一向吊兒郎當、什麽都渾不在意的他也微皺起眉頭。
“破月。”他朗聲叫道。
破月聽着,沒回頭,腳下的步程也沒減。
“別太憂心。”
破月聽着眉頭一皺,扭過頭,語氣頗為不快的說道:“天下亂,如何不憂心,你是太白金星,是文臣,當然不管你的事,你別站在說話不腰疼!”
話語一落,破月咬牙扭頭,似是沒想到這般刻薄的話是她說的。
她怕通天教主從結界裏逃出來,更怕他将這三界攪得一團亂,于是她恐懼、惶恐,暴躁将所有的氣置在這個會亂了她心的男人身上。
長庚不語,只是默默地将她身邊圍繞的瘴氣驅逐開來。
忽然,範水從天際的西北處飛身過來,朝破月禀報:“魔尊,蓬萊島結界已破,通天教主不知所蹤。”
破月心下大駭。
範水卻道:“通天教主與元始天尊仇恨深刻,必入九重天之上讨天庭之罪,若此時天帝隕滅,三界必然動亂。魔尊,你須得以大局為重。”
破月皺眉,手裏的昆侖劍銀光一閃,朝範水刺去。
範水翻身一躍,驚訝道:“魔尊,你這是如何?”
破月手中的劍式一招比一招犀利:“你是誰?就是要裝成範水也裝的像些,範水恨天帝入骨,若天帝危險,他非但不會要我以大局為重,反而還會勸我旁觀。”
“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