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3)
好好好,不搶你的,她踩着他的後腳跟,跟着他出門,見他将那碗筷放在盆裏,又打來水細細的清洗着。
正想着,門外傳來一聲清脆脆的喊聲:“長庚哥。”
陽光在他的頭頂上跳躍,夏日格外安穩。
長庚哥?破月挑眉,促狹的看着長庚。
長庚抿唇,将手裏的水擦幹了,欲要從破月身邊走出去開門。
破月忙不疊的退開,留個他好大的空間,卻不想長庚心裏一悶,頭又低了不少。
将門栓打開,小芳手裏的籃子裏放着青翠欲滴的田家小菜,見了他後眼睛笑的彎彎的,而後将籃子遞了過去:“長庚哥,這裏的小菜是我才從園子裏摘來的,可新鮮了,對了,你屋裏還有沒有要縫補的衣服?”
說罷,她彎彎的眉眼朝長庚的房舍內睇去,發現一個身穿黑色勁服的女子抱着胳膊站在門後。
她挂在嘴角的笑容一僵,手緊緊的捏着遞過去的菜籃子不松,眼睛盯着破月不放,“長庚哥,她是誰?”
長庚抿唇,朝她比劃:“破月她是我的妻子。”
“妻子!?”小芳又驚又怒,将菜籃子塞到長庚手裏,摳着門板子緊緊盯着破月:“長庚哥,你什麽時候成的親?她又是誰,為什麽我在村子裏從來沒看到她!長庚哥,你可知道我……”
話還沒說完,長庚将手裏的籃子擱在地上,一雙清明的眼定定的望着她。
小芳那顆還未撥開雲霧的心沉在青山的底部,眼睛紅彤彤,看上去頗惹人憐。
長庚嘆了口氣,慢慢的比劃:“小芳,她叫破月,是我過門的妻子。”
小芳落下淚,卻飛快的用袖子将眼睛一抹。
長庚輕輕拍拍她的肩膀,轉身提着籃子,跨了門檻就要進屋。
小芳急了,跑過去扯着他的袖子:“長庚哥,我不貪心,我就問你,這麽久了你心裏難道連我一絲半沫的影子都沒有麽?難道還不比一個生人?”
生人?哈?生人啊。破月笑的裂開唇。真想回小姑娘真不好意思,我和長庚他果真熟的很呢。
長庚回頭,慢慢将自己的袖子扯回來,然後伸出手朝她比劃:“你出來這麽久了,當心你娘來找你。”
小芳她娘在村子裏潑辣的厲害,嫌貧愛富還說話難聽,一張嘴比殺年豬的刀還要利索,加上小芳長得水靈靈的,小芳她娘一心想讓她嫁個好人家,哪裏想到她一顆心都向着長庚長?
長庚毫不留念的轉身,小芳的心碎成幾大瓣,她追上去還準備說些什麽,忽的聽到一道女粗聲:“小芳,你又去找那個啞巴了?”
破月一聽,耳朵像紮了刺一樣,長腿一邁,從屋內跨了出來。
長庚低着頭,看了眼破月,又輕輕的抿了抿唇。
小芳聽到她娘的叫聲,忙的扭過頭看着那個穿着褐色粗布衣的矮胖婦人:“娘,你話別說的這麽難聽!”
“難聽?嫌我說的話難聽?你知不知道村裏怎麽說你的?你趕着攆着來找這個啞巴,別人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什麽賤骨頭犯了離了男人活不得呢!就算是要找男人,誰不找個齊全的?非但找個連話都說不出的?誰知道他上輩子做了什麽孽,這輩子遭的現世報?”
小芳他娘身份矮胖敦厚,皮膚蠟黃,一張嘴卻又大又紅,一張一合吐出來的話化作刀子一筆一筆的剜過來。
破月聽後,眉頭一凜,硬聲道:“你這婦人休得胡言亂語!”
小芳也連忙拉着她娘:“你這是說的什麽話,要不是長庚大哥的醫術,我爹哪裏能從閻王爺那撿條命回來?”
小芳他娘半點沒軟:“一碼歸一碼,他救你爹,無論是人情還是錢我一分一分的還,可是你別像個不清楚的把自己的一輩子搭上去!他是個啞巴,能給你什麽!”
“禁聲!”
中氣十足的聲音帶着淩厲威壓,破月從未見過說話如此難聽的女子,行了一步欲要将她抓了好好錘敲一頓,袖子卻被長庚拉住了。
長庚的臉色白的像紙,他朝破月搖搖頭,而後将目光分別移到窘迫的小芳和不善的小芳她娘身上。
有些瘦削的手慢慢在空中比劃:
“救謝大伯是我的本分,我從來沒有奢想過要什麽回報,小芳是個好女孩,她值得找更好的男人,況且我已經有了妻子。”
長庚手朝右側一劃,點了點破月。
小芳她娘在他們二人身上看了一個來回,嗤道:“還有人願意嫁給你這個啞巴?”
破月一向好涵養,不和女人計較,如今被逼的急了,怒到發笑反問:“那你有沒有想過像你這樣尖酸刻薄的婦人還有人願意娶?”
☆、韭菜和大蔥
小芳她娘一聽,怒不可遏,掄直了膀子就要打過來,破月冷哼一聲也刷起袖子,打就打,她魔尊破月何曾怕過?
小芳忙的将她娘從身後死死抱住,哭道:“娘你別這樣,我們回家,爹還等着吃飯呢!”
小芳他娘氣在頭上,連着她也一并罵了過去:“吃什麽飯?你在這個樣子下去遲早得把我們兩個老的給氣死過去,我還不如趁着今天把這罪魁禍首打了去!”
破月氣的連連笑,一撩下身的裙擺:“來來來,我破月還沒光着膀子和女人打架,如今開個頭也不錯的很!”
長庚拼命扯着破月的衣服,破月轉過頭瞪他:“扯我做什麽?她都騎在你頭上了,還忍?”
見扯不動她,長庚索性松手朝她比劃:“不和她計較,我們回去!”
哈,回去?她破月是那種臨陣脫逃的人麽?
她腦袋一轉接過小芳她娘沖過來的膀子,正準備一腳踹到她心窩将她一腳蹬開,卻沒想到自己步子拉的太大,踩着地上的菜皮,卟的一聲直挺挺的滑到地上。
破月半坐在地上,不敢相信的看着自己的手。
小芳的娘冷笑一聲,剛要将手掌豁過來,卻被長庚死死的捏住。
長庚鐵青着臉,脖子上的筋崩的緊緊地。
那眼神沒有一向的和氣,倒生出了幾分煞氣,仿佛在說,你敢動她,試試?
小芳的娘看的發憷,揪着自己的手腕子直叫喊:“你你一個大男人,要動手打我?”
長庚松手,将破月扶起來,護在身後。
救人不成反被救,破月讪讪的捂着自己的屁股,略略推開長庚的手:“我不礙事,真的沒事。”
長庚瞪她一眼,手捏的更緊。
破月掙不脫只能随他去了。
看不出這個小啞巴,大男子主義還蠻嚴重的嘛。
長庚又看了眼小芳,單手比劃道:“小芳帶你娘回家,以後別再來打擾我們了。”
小芳心酸的嘴發苦,欲要落淚,卻看見長庚扯着破月進了屋,關了門,白空空落得淚讓她娘尋了由頭有教訓她。
在娘不斷的咒罵中,她腳一跺,揩着眼淚道:“我就是喜歡他,娘年輕的時候還不是不嫌棄爹是個病秧子嫁了過來,怎麽現在卻又來阻止我!”
小芳的娘聽了更氣,擰了她耳朵轉了半圈,疼的她嗷嗷直叫:“就是老娘受過這樣的苦,才攔着你不讓火坑你跳,趕明我尋了好人家你年底就給我嫁過去,省得整日給我盡添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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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了門,長庚将破月拉在屋子裏,将她往椅子上一推,翻箱倒櫃的去找傷藥。
破月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居然會有這麽脆弱的一天,往日她單挑天界有名的戰神,腰不酸腿不痛,連着眼睛都不帶眨一下,如今對付一個中年婦人,居然摔了個轱辘?
哈?她破月什麽時候這麽沒用了?
破月越想越和自己軸起來了,恰好任平生傳來紙鶴同她報道魔界事宜,見她神色郁結,忙問:“尊上,您是怎麽了?塵世是不是遇見什麽不好的事?”
她略略思索,問道:“任平生我是不是老了?我如今怎麽連個鄉野婦人都打不過呢?”
不知是不是錯覺,任平生覺得魔尊下了塵世整個人變得不那麽高高在上,反生了一種親切感來,想到是那人将她改變,他眼神黯了黯,但還是回道:“尊上有所不知,三界中不論是神仙還是我們魔界中人下到塵世,渾身的法力都被鎖了,免得到時候擾亂塵世的秩序,毀了天道。”
可她堂堂魔尊也不能這麽弱啊,她正要和任平生争論,忽的聽見身後跫音響起,吓得她連忙掐掉紙鶴的聯系,心虛的将紙鶴塞回袖子裏。
長庚手裏拿着白色的小藥瓶,略有些急迫的将藥瓶遞給破月。
破月接過,看着他。
長庚抿抿下唇,耳朵尖發燙,雙手比劃:“你受傷了,抹藥。”
哦,她剛剛摔了一跤,得,是有些疼。
于是她撇撇嘴,嘟哝道:“凡人就是弱小。”
長庚離她近,聽得皺着眉,一雙水泱泱的眼睛盯着她。
破月哈的笑開,“你看我做什麽?想要給我上藥?”
這話像猛虎一樣朝長庚撲去,他幼時讀過一些聖賢書,只知女子溫溫婉婉,說話行事細聲細語,忽然受到破月的調戲,猛地一下朝後退了幾步,凝着她,一甩自己的袖子急急退了出去,還手忙腳亂的阖上房門。
破月看的樂呵的要死。
從前他在天庭上調戲她可開心了吧,如今下了凡她要好好的讨回來!
她手裏躺着小藥瓶,上下颠了颠,終是褪了褲子将藥抹好了。
長庚坐在門外的石階上,臉垂的低低的,燙的厲害。
院子裏幾碎小小的青石板踩着通向門外,左邊種着些常見的草藥,右邊種着綠油油的瓜果,日頭立在天穹中央,曬得石頭發着白,他盯着看了好一會兒,才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
小路蜿蜒,他順着走入田窪中,兜着自己的衣服摘了好些東西。
等破月開了門,院外空蕩蕩的,只有小粉蝶輕一下淺一下的扇動翅膀。
空中隐隐約約傳來柴火的煙塵味,她鼻尖皺皺,朝屋子的後方一看,長庚正挽着袖子從缸裏舀了要洗菜。
長庚長得文瘦,胳膊也白,沾了水的皮膚在細小的陽光裏散着七彩的光輝,因為長得高,他習慣性的有些駝,因為總是沉默不出聲倒給人生出一種溫和的老好人的感覺來。
如此一來,倒是沒有一點兒男人氣概。
比天上的長庚更沒有男人氣概。
破月心想,她靠在門板上看着他。
室內光線暗了一度,長庚的脊背略略僵硬,洗菜的手也不那麽自然,索性破月将一顆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倒沒有看到這麽多。等長庚将菜洗淨了,她湊過去突兀的問:“長庚,你這有沒有韭菜?”
長庚不解,卻點頭。
破月說:“那中午就燒個韭菜雞蛋吧。”那東西壯陽。
長庚将菜按在菜板上,比劃:“你喜歡吃?”
破月正準備搖頭,又怕做的太明顯傷了他作為男人的尊嚴:“那是。”
長庚在挂刀的牆上看了會兒,取下一柄半指寬的刀,還沒踏出步子,就被破月将刀奪了過去:“你忙你的,我自己去弄。”
長庚跟在他身後,丢了菜,朝她比劃:“你認得麽?”
沒看到過豬跑可吃過豬肉不是,破月看到過幾次,不就是那種筷子寬細長的綠色植物麽?
可一走到菜畦她就愣神了。
其中有一排種的都是她描述的東西,可有的扁,有的略圓,細細瞧了感覺不同,她掐了一根,聞了下味兒,感覺不一樣,又感覺都一樣。
她站着仔細的凝視了這一片綠地,難道長庚也知道自己男人氣不足,生生種了一排的韭菜?
她越想越覺得又可能,索性揪着眼前的東西胡亂擱了一通,塞在籃子裏完了事。
屋內長庚已燒好了一個菜,見破月提了籃子回來忙的去接。
破月将刀擱在籃子裏遞給他,好笑道:“長庚,你種了那麽多的韭菜做什麽?”
那麽多?不多啊,長庚嫌韭菜吃了味大,只種了一些許,哪裏多了?
他疑惑的結果籃子,卻看見籃子裏綠油油的除了幾根韭菜全是大蔥。
他眼睛一跳,比劃道:“你割大蔥做什麽?”
大蔥?不都是韭菜麽?
長庚将大蔥擱在破月的手心裏,比劃道:“截面圓的是蔥,癟的是韭菜。”
“還有這種說法?可它們不都張一個樣麽?”
長庚搖頭:“蔥是調料,韭菜是菜。”
不都一個樣麽?
破月頭疼的捂着腦袋,将它們全都推向長庚:“我反正不認識,你看着做吧,管他是韭菜炒蛋,還是大蔥炒蛋。”
長庚聽後,好笑的抿唇,眼睛笑的彎的像月牙。
破月發現長庚好像很喜歡抿唇,開心的時候會抿,傷心的時候會抿,覺得委屈的時候也會抿,可她不得不說這個小動作怪可愛的。
她看的眼睛不眨,長庚臉一紅,将臉掉了過去。
破月在心裏憋笑,他在九重天上邊逼得她退一步,退萬步,慌得手不是手,腳不是腳,如今到了這塵世,倒是他步步維艱了。
長庚背過身,慌亂的拿起刀,卻不想胳膊一磕,碰掉鍋鏟掉在放在地上的銅盆上,他連忙彎下腰去撿,卻又嗅到了鍋裏糊了的味道。
下邊還沒顧忌完又要去弄上面的。
破月看的笑的差點岔氣,貼着他通紅的耳邊上說:“長庚,要不要我幫你?”
說罷,還故意在他耳蝸吹一口氣。
長庚被激的胸膛起伏的厲害,他通紅的眼瞪着破月:“你搗亂。”
破月抱着胳膊:“哪有,我在看你做菜。”
長庚盯着她:“你故意的。”
破月潇灑的擺手:“你真的想多了,我敏而好學,準備看看你是怎麽做飯的!”
長庚學聰明了,索性收了手不和她比劃,直接将她趕了出去,末了還将門阖的緊緊的。
破月插着腰站在門外,樂的花枝亂顫。
門外一口大缸,缸內存有一半的水,破月從平靜的水面上看到自己彎下的眼,飛揚的唇,甚至于帶了絲絲玩世不恭。
和她記憶中的長庚在某一處悄悄地重合。
破月伸手摸着自己的臉,訝異道,她居然在朝長庚的性子靠攏?
☆、心冷
農家時光過得飛快,一開始破月窩在小小的院子裏閑的發慌,可待得久了也習慣了。
長庚每天一大早就背着小藥箱出門,破月跟在他身後,他轉身,将早就準備好的錢袋交給她。
破月掂量,錢袋裏不過幾十個銅板,長庚一手摳着小藥箱,另一只手比劃:“家裏缺什麽就去買。”
破月想說,這麽點兒錢能買什麽,可看到他那雙眼後,滿嘴的話捂在喉嚨裏又說不出了。
長庚出了門,破月将錢袋子随手揣在懷裏就歪到在躺椅上。
日頭盛的使人發困,破月躺着躺着眼睛就眯了起來,正迷迷糊糊的要睡了,忽然耳尖一動,聽到門外小小的啜泣聲。
她從躺椅上坐了起來,細細又聽了會兒,剛将腳放到地上,便聽見門外敲門的聲音。
“長庚哥,你在麽?”
這聲音破月有些耳熟,是不是那個叫小芳的?
她将門栓取下,将門從內拉開,小芳低垂着頭正在抹淚,見眼前忽然明亮,猛地擡起頭,淚眼婆娑的:“長庚哥,我.......”
破月難為情的摸摸鼻子,道:“長庚出門了還沒回來,你找他有事麽?”
說完就覺得自己問的些廢話,一個懷情的少女來找自己喜歡的人能沒事麽?
小芳見到面前的人是她,哭的漲紅的臉白了白,小幅度的瞅了她一眼,而後縮在長庚的門檻上坐着。
破月一向對女人的眼淚沒辦法,總覺得女孩兒生來便是呵在嘴裏憐愛的,為何又總是和眼淚脫不了幹系。
于是她将門敞開,道:“進去坐吧,外面熱。”
小芳執拗的搖了搖腦袋,“我就坐在這等他,我要等他回來。”
長庚會一點兒醫術,每日早晨背着藥箱出門,午時還沒到便回來。因為破月不會做飯,一個人戳在廚房裏不知如何是好,長庚只得自己親手下廚。
如今天色尚早,若是坐在這等,還真的好等會兒。
夏日炎熱,烤的門檻的那方青石燙的厲害,小芳坐在上面,臉上又是汗又是淚,破月嘆了口氣,回屋擰了條帕子遞給她。
“幹、幹什麽?”小芳對破月沒個好臉色,若不是她,她早就是長庚哥的妻子了。
破月嘆氣,一撩身上黑色的裙擺,半蹲在地上,搖了搖帕子:“擦擦,要不然等會兒你的長庚哥看見你哭成了個花貓,你哭都沒地兒哭去。”
小芳想了想也懶得和她争,狠狠的奪過帕子将眼淚鼻涕好好擦過了,沒個好氣道:“你別以為你這樣就能讓我不讨厭你!”
啧,這小性子使得,破月擺擺腦袋并不和她計較。
小芳揪着鼻子将心裏的悶氣捏了出來,扭過頭盯了她好一會兒道:“長庚哥怎麽一聲不響的就娶了你,他一向在外行醫救人哪裏有心思忙自己的事?你說是不是你不要臉非要用救命之恩以身相許來脅迫他的?”
哈?破月聽了一拍大腿,這什麽跟什麽啊,可她将這話又過了一遍,長庚救了她,如今她又是長庚的妻子,小芳這麽說好像也沒什麽不對哈。
見她沉默,小芳噘嘴瞪她:“無恥!”
得得得,她堂堂的魔尊為何要和這個凡塵小丫頭計較。
破月緊閉着嘴坐在那,一身黑色華袍将她的脊背修飾又緊致又直挺,無由生出幾分威嚴,小芳看着吞下想要說出的話,又捂着眼睛嗚嗚的哭。
魔音入耳不過如此,破月又不放心她一個人坐在外頭,于是張了嘴問:“你哭做什麽?長庚沒回來你先和我說說,看我能不能幫你?”
小芳不擡頭:“告訴你做什麽?我哭我的人生大事,和你說難道你還能娶我不成?”
話裏話外夾着的炮仗炸的破月只能讪讪笑,剛扭過頭,便看見長庚那身洗的發白的藍袍子出現在那顆大槐樹邊。
長庚背着小藥箱,疑惑的看着坐在門口的二人,然後望向破月,伸出修長的手:“怎麽了?”
破月站起身,大步走到他跟前,指了指小芳:“你回來了,她在這兒等你呢,一直哭,問她她也不說,你去問問?”
小芳早就瞄到長庚來了,哭的岔了氣,忙的從門檻上站起來,想動腳卻還是定在那。
踟蹰、彷徨帶着小女兒欲語還休的羞澀。
長庚将手裏藥箱取下放在地上,看着小芳,慢慢的比劃:“怎麽了?你哭做什麽?”
小芳雙腳在地上磨了會兒,看着頭,又低着頭去:“長庚哥。”
破月給長庚遞過沾了水的帕子,長庚接過,遞到她眼前。
小芳捂着眼睛,揪着遞過來的帕子,哭聲漸大:“長庚哥,你娶我吧,我不介意做小的,我娘要把我村裏的員外當小妾,他那麽老都可以做我的爹了,可娘說跟他後不愁吃不愁喝,是想不到的福分,長庚哥,求你了,你娶了我,給我口飯吃就行了。”
長庚的嘴唇抿的緊緊的,扭過頭去看破月。
破月灑脫的揚揚眉:“別看我,我沒問題。”
長庚嘆氣,回頭,歪着頭想了會兒,對小芳比劃道:“我已經有了妻子,不會再有別人,何況我是啞巴,不是什麽良配,村子裏的員外有些古怪,嫁給他并不是個好去處,村裏的鐵栓不錯你可以跟你娘考慮一下。”
喲喲喲,真絕情。破月心想。
小芳本來臉皮都薄,也實在是被逼的沒了辦法才厚着臉皮過來同長庚講。長庚前些時日拒絕過了一次,今日又再次不拖泥帶水的拒絕,她哪裏受的了?當下眼睛一閉,又要哭。
長庚沒有辦法,回頭朝破月比劃:“你帶她進屋,我去做飯,等會兒我們将她送回去。”
山月不知心底事,水風空落眼前花。
小芳看着他們二人忙進忙出,嚴合的連條縫都插不進去,自己立在這是個外人,還是個融不進去的外人。
她過去總覺得自己在長庚的眼裏是不同的,這種不同讓她心裏生了一只會唱歌的鳥,每日歡騰,每日鳴叫,等到晚上那只鳥又帶着長庚的人入了她的夢,生出纏綿的迤逦的少女的夢來。
可夢醒了,日光白咔咔的照在她身上,長庚哥并不在她的身邊。
她癟着嘴悶悶的哭,将那些愁思化作淚水流去,長庚提着小醫箱進了門,破月跟在他身後,見身後沒動靜回頭看。
大門敞的開開的,槐樹葉子被風搖的簌簌作響,小芳早就離開了。
長庚也回頭看了一瞬,便探身進了廚房。
他将地上籃子裏的青菜摘理掉枯枝敗葉,手邊擱在銅盆,破月将衣服捋順,蹲了下去:“小芳走了。”
長庚提起頭,因為擡得高額頭上現了一條細長的紋。
然後他點了點頭,又去做自己的事。
破月想起剛才他說的話,于是問:“你說你是啞巴,不是小芳的良配,那我問你,既然這樣,你為何又承認我是你的妻子?難道你就是我的良配了?”
長庚聞言,摘菜的手一頓,然後慢慢的擡起眼,細細的凝視她,用手比劃:“那不一樣。”
“怎麽個不一樣法?”
長庚想了想,轉身去屋子內拿來紙筆,蘸了墨的毛筆在草紙上慢慢移動,須臾,他緊緊抓着毛筆,下唇抿的有些緊,将紙張遞了過去。
才剛寫上去,墨水暈在紙上,将長庚瘦削的字體拉的有點肥有點模糊,可即使這樣破月也看清楚了。
上面寫着:“我知道我配不上,可看到你第一眼起我就知道,我不能錯過你,若是錯過了,我定得後悔一輩子,即使你嫌棄我也好,說我自私也好,我都不後悔。”
破月看着看着就笑了,将眼神從紙上躍到他的臉上,直到看得他心發慌,才低低笑道:“長庚。”
長庚抿唇,輕輕的握緊自己的指尖。
破月将他的小動作盡收眼底。
誰說長庚老實了即使下到了塵世,即使他說不了話,他還是那個登徒子長庚。
她湊過去,捏着長庚的下巴慢慢的瞧,望進那雙溫柔的眼裏。
她想知道長庚從前是用什麽樣的眼神看着她,用什麽樣的心情去面對她,又用了什麽樣的姿态去守護她。
長庚動都不動,屏住呼吸,然後破月的唇輕輕地,柔柔地貼到他的唇上。
很軟。
長庚瞪大眼睛。
破月笑着朝後退,抱着手,一副無賴樣:“老早就想這麽做了。”
自你替我簪上牡丹永生花的時候就想了。
索性現在還不遲,還有機會。
長庚不敢置信的摸着自己的唇,瞪着眼睛看她。
破月無賴起來,她轉身,一點兒都不慌亂:“做什麽?還愣着,不吃飯麽?”
長庚猛地醒神,端了盆就要往出走,因為走得急,走得慌,一個趔趄,差點磕在地上,幸好手長腳長,掰着門板子才沒摔。
破月看了樂的要死,她能想到以前長庚在天界上捉弄她是什麽感覺了,又滿心歡喜又情不自禁。
她飛着笑,聲音脆的像銀鈴,長庚越聽越窘迫,慌亂的将自己置到屋外,好一會兒心跳才恢複正常。
缸裏的水依然清冷,他舀了一勺,将自己的手冰了進去,心靜下來了,也神思仍留在破月身邊。
等他将菜洗淨,端了盆進門,卻從水中的倒影裏看到自己上揚的嘴角。
他定定看了好一會兒,又凝視破月的背影,最終将自己的唇角往下壓。
破月喜歡成熟的男子,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波瀾
不得不說長庚的菜燒的極好,賣相好、味道好,正是破月喜歡的口味。
因為天氣熱,屋內的窗戶打開着,園子裏送來青草的味道,長庚怕熱,一餐飯吃的額上,脖子發了汗,破月因為體質原因,一年四季涼手涼腳,倒是感覺不出。見長庚白淨的臉滿是水,端着碗問:“熱?”
長庚點點頭。
破月哦了一聲,從懷裏掏出一顆通透的珠子。
這還是東海的龍王尋了獻給她的,叫什麽定波珠,別的什麽功用她倒是記不得,只知可以鎮熱納涼。
于是她擱了碗筷,捏了陶瓷杯倒了一杯涼白,而後将珠子放了進去。
“咚”的一聲,珠子悶聲沉入杯底,杯盞下的冰霜慢慢發散,涼氣慢慢襲來。
長庚覺得好奇,将手裏的筷子放下,比劃:“這是什麽?”
破月怕吓着他,于是反問道:“涼快麽?”
長庚點頭。
破月起身,單手執着杯盞,在屋內看了一會兒,而後将杯子藏在婁匡的背後。轉身,對上長庚好奇的眼,她解釋道:“這是個好東西,要是擱在桌子上就太招搖了。”
長庚想了會兒,比劃道:“這東西從哪來的?”
破月重新坐下,邊夾菜邊胡扯:“我的一個朋友送的。”破月生怕他又追着問,索性自己扯開了話頭。
“你今晚還在地上睡。”自第二天晚上破月看着長庚上床皺了眉頭,他便拿着被窩在地上打地鋪。破月看了有些心疼可仍就着他去了。
長庚點點頭,然後将眼睛放在碗裏,将裏面的米飯刨的一幹二淨。
“今晚上屋內冷,你睡地上容易生病,就在床上和我一起睡吧。”
長庚放下碗,抿了抿唇,看着她。
破月哪裏畏懼他打量的眼神,于是笑着頂了回去。
長庚別開眼,伸出手,又捏回來,來來回回四五回,才比劃道:“我一個人睡在地上很好。”
他還是介意破月那晚皺眉。
破月可沒想那麽多,再說了不就是拖個男人上床睡覺麽,她又不是第一回做,反正她手腕比他有勁,腰身比他硬,要是他敢做個什麽,她還需要怕麽?
長庚無法更改她的決定,只得用沉默以對。
可是他還是別扭,破月洗過澡,放下烏黑的頭發,撐着懶腰上了床。長庚坐在椅子上,脊柱崩的如弦一樣直,破月在床上躺好,對他招手:“快上來,反正不是第一次。”
長庚紅了臉。
破月越發覺得好笑,從床頭丢了他另一床被子:“想什麽呢,我們躺一張床,各睡各的,各蓋各的被窩。”
長庚僵硬的上了床,僵硬的蓋上被窩,根本不敢朝旁邊多看一瞄。
可破月倒是累了,她用手在眼睛上一阖,立馬就入了夢。
長庚扭頭,側着半邊眼睛細細的臨摹她的眉眼,又順過去看着她額前微微淩亂的頭發絲。破月頭發黑硬直,在夜裏亮着華順的光,其中有一根特別不聽話,不知在何時攀上長庚的,然後緊緊的纏在一起。
長庚怕弄疼了破月,只得将頭別過去,挨着她的腦袋淺淺入睡。
原以為會心猿意馬,一宿難安,哪知長庚一閉眼,就入了夢。
————
小芳從回來後便将自己關在屋裏一直哭,她爹跛着腳在門外喊:“小芳,莫哭了,你哭來,爹給你做主!”
小芳的娘站在廚房裏揉面,聽她爹這樣說,當下扔了擀面杖,也不顧手裏的面灰,粗着嗓子道:“做什麽主?小芳鬼迷了心竅想嫁給那啞巴,啊,你這麽大歲數了也糊了眼?”
小芳的爹一縮脖子,眼睛落了下去:“長庚人也不錯,難道你忘了我這條命還是他撿來的呢!”
小芳娘冷呵一聲:“撿回一條命有什麽用,你這腿還不是瘸了?要說他醫術真的好,為什麽不把你這腿也保住?再說了崔員外條件在整個縣城裏都是數一數二,他要是納了我們小芳,小芳便是飛到枝頭做了少奶奶,要是再生個一兒半女銀錢不是嘩啦啦的流過來?相比而言,那啞巴除了長得好還有什麽能說的?”
小芳的爹是個耙耳朵,聽她娘這麽将也覺得有理,可讓自己唯一的女兒去做妾,心裏還是覺得堵得慌。
小芳聽她爹都不站在她這邊為她說話了,心裏更苦,坐在床板子上跺了跺腳同她娘置氣:“我就不當別人家的小妾,反正我不嫁,你說的這麽好,要嫁你嫁去!”
小芳的娘雖然嘴巴毒,勢利眼,可心裏仍疼着女兒,見她如此半點不領情,氣的挽了袖子就去踹門:“謝小芳,你給我出來,老娘養你這麽多年給你吃給你穿就是讓你氣老娘的?”
木門不紮實,被她一腳踹在地上彈了漫空的灰,小芳的爹瘸着腳來從身後抱着她,對小芳急眼道:“你這孩子怎麽說話呢!快和你娘服個軟難道你娘還會害你不成?”
小芳吓得爬到櫃子上,摳着櫃子邊,邊哭邊往下看:“就不,我要是服個軟,我明兒就被我娘擡到崔府去了,爹,你說有這麽的娘麽,那崔員外歲數都快趕上你了,我要是去了,不得被他吃的不剩骨頭渣子?”
小芳的娘折騰了還一會兒,發現她當家的力氣極大,根本不撒手,于是也卸了力,半靠在他身上,點着手指頭指着小芳,氣的滿臉橫肉直抖:“行,你有本事不下來,那你就好好待着,等崔家轎子來了你到時候也別哭爹喊娘!”
見事情真的沒奔頭了,小芳嘴巴更倔:“我什麽時候哭爹喊娘了?我要喊也要喊長庚的名字!”
小芳的娘差點氣暈過去:“你再喊!我把你皮削下來!”
小芳閉着眼幹嚎:“長庚!長庚!長庚!”
……
入了夜,小芳還同家人置氣,連她爹送的餃子都沒吃。
小芳爹疼女兒,卷了旱煙坐在門檻上大口的吸着,小芳的娘嘔的哭了一下午,原本發福的臉哭的更腫。
見男人坐在門檻上沉默抽煙,她揩着袖子也坐了過去。
門外做了莊稼的漢子扛着鋤頭赤着腳從水田裏爬起來,經過小芳的門口時,笑着朝小芳爹打招呼:“叔!嬸!”
小芳爹眯着眼睛回了,而後目光停留着黃土地上留下的寬大的腳印上。
他偏頭,去問自家的女人:“剛剛那個是村裏的鐵栓吧?長得真壯實。”
小芳的娘冷他一眼:“怎麽?瞧上了?你可別忘了我們家小芳可許給崔員外了。”
小芳爹嘆氣,磕了旱煙半晌道:“他家送了彩禮沒?要是沒送便退了吧,我想了想崔員外歲數還是太大了,咋們小芳嫁過去能不受欺負?要我說還是找個老老實實的農家人,不求大富大貴,這一生能平安就行了!”
兩口子說的都是窩心話,小芳的娘肩膀朝下塌,道:“越是求什麽東西,越是什麽東西不來,你想着那漢子身體壯能養活一家人,可你想過沒要是男人有了個好歹,小芳嫁過去可怎麽過?我們在萬事還能撐着點兒,要是我們也去了呢,她能靠誰?當家的,你嫌崔員外家只是納小妾,可他們家不論怎麽說總得吃的喝的都餓不着我們家的小芳,再說,你病了這些年,屋裏好幾次揭不開鍋,若不是我撐着,我們一家早就去讨飯了。”
說着,抹着眼淚就要哭。
小芳的爹也知道這些年家裏過得苦,她娘遭了這些罪,不想讓自己的女兒在過也是自然,可難道就沒有兩全其美的辦法麽?
原先他也看好長庚,會醫術,又認得字,生的斯文也是個疼人的人,可千算萬算沒想到他早早的娶了妻。
命運當真是捉摸不透,他磕了煙灰,望着天際殘下的夕陽,深長的,疲憊的,又無可奈何的嘆了氣。
小芳坐在屋內,依舊抽抽搭搭的哭,直到天都黑了,屋外的油燈熄了,她餓的肚子絞了疼,才小心的開了房門。
爹娘早就睡了,房門阖的緊緊地,桌子上放着一碗餃子,小芳跑過去端起來,碗裏的湯還是熱的,肯定是她爹熱的。
她悶着頭咬了口,眼裏又要出水。
她知道爹娘為她好,農家生活清貧,若是沒個什麽大災大難就這麽過一輩子便很好,可若是有個什麽事,就算把家底子繳個透透淨淨,也不知能不能把人換回來。
道理她明白,可明白和接受是兩回事。
再說村裏面和她玩得好的女孩都說妾不是什麽好人家去做的,破壞人家夫妻的感情背地裏是要被戳穿脊柱骨頭的,以後就算她回來了還不得看着別人指指點點?
所以她才不當人家的小妾呢!
長庚哥既然不要她,她便出去找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