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4)
更好的回來,等那時事情定在鐵板上,就算她娘再有話說也奈何不了她!
于是将餃子吃透,她回了屋收了幾件常穿的衣服就準備小心翼翼的離家出走。
才将将出了院門,背身小心的阖上院門,正轉身猛地瞥見身邊立着一個人。
她背後汗毛竄起來,抖着聲音:“你是誰啊?啊?”
那人轉身,一雙猩紅的眼血一樣的粘稠,獠牙尖尖在月夜下亮着透骨的光。
小芳淩亂的朝後退,那人步步緊逼,她感覺到那人的手從後方捏在她的脖子上,用力一歪,刺入自己的獠牙,在死亡襲來中,小芳隐隐約約聽到那人陰冷的吐道:“第一個。”
☆、幹屍
一大早破月是被吵醒的,長庚躺在床上睜開眼,支棱耳朵聽,破月撐着胳膊,将額前的頭發撩到後面,問:“怎麽了?”
長庚搖搖頭,下床披上外衫,将門開了。
院子外滿滿的圍了一大群人,為首的正是小芳的娘,她哭的整張臉都腫了,小芳的爹一夜白了頭,立在那,彎曲的脊背像是被風折斷了的胡楊樹。
長庚皺着眉,破月走過來瞧了,抱着胳膊,啧了一聲:“喲,他們這是幹嘛呢,這麽一大群人。”
長庚也不知,他将門栓取下,從屋內跨了出去。
屋外村民們擠了一圈,站在前面的是十幾個中年婦人,正在安慰着哭泣的小芳她娘,她們見長庚出來了,那喋喋不休的嘴一閉,瞪着眼睛看他。
小芳的娘捂着眼睛,哭聲也頓了,見長庚好好地站在她跟前,她五根手指捏的緊緊的,嘴皮子直哆嗦,“你你這魔鬼,你還我女兒的命來!”
說着就要撲上去打他,長庚不察,白皙的側臉被她的巴掌豁到,留下一長條紅印。
破月看的眼睛突突一跳,大步一邁,胳膊一用力,見她的手捏住,狠聲道:“你這婦人當真好不講道理,長庚在家待着好好地哪都沒去,反倒是你們一大早就過來找茬!是欺負我們家長庚麽?”
我們家的。
長庚抿抿下唇,将自己的得意小心翼翼的藏起來,然後走過去扯扯破月黑色的劍袖。
他搖搖頭,比劃道:“別和她計較。”
也只有他胸懷才如此寬大了,破月心想,冷哼一聲,丢掉手裏婦人的手腕子。
小芳的娘跄踉往後一退,腫成一條縫的眼朝周圍望了一圈,身邊的人群竊竊私語,卻沒有一個人直接上去質問長庚,小芳的爹今早受的打擊過大,枯瘦的臉蒙了一層死灰,哪裏指望的上?
她幹脆往地上一坐,捧着自己的臉嚎哭道:“我不活了,我就小芳一個女兒,如今她死的這麽慘,兇手在面前也抓不到,我不活了!”
周圍的人聽後,想到小芳的死狀內心戚戚然,可長庚也是他們看着長大的,哪裏會是做那種事情的人?
于是有人拉着小芳娘的胳膊,勸慰道:“會不會不是長庚,小芳的娘莫不是弄錯了?”
小芳娘用哭腫了的眼惡狠狠的一瞪,指着他的鼻子道:“我會亂講?我家小芳死心塌地的要嫁給這個小啞巴,哪裏知道這啞巴不知好歹,拒絕後趕緊娶了個不知從哪冒出的妻子,如今我家小芳仍對他有好感,昨個夜裏趁我和她爹睡了,又收了衣服出走,她出了去找長庚能去哪?若是今日她真的和長庚有個什麽首尾,我該認的也就認了,可他呢!”她兇神惡煞,似要将長庚整個人嚼了吃盡肚子裏去:“我不說什麽負不負責任的話,我只說,你怎麽下得去手,大家都是一個村子裏的,小芳好歹還叫過你哥,你怎麽忍心将她,将她……”
說着,又捂着臉哭起來。
衆人感同身受,一夜之間失了獨女,小芳娘和小芳的爹哪裏還有個盼頭!
可長庚生的一副書生斯文相,又會醫術,一向慈悲心軟,哪裏是那種作惡的人?于是衆人都對小芳娘的指責帶着懷疑。
這時小芳的爹緊緊握着自己的拳頭,一雙亢紅的眼盯着長庚:“若是沒有半點證據,我們會懷疑長庚?你們別忘了長庚是我的救命恩人,沒了他,我早就不知躺在地下爛成骨頭癱子了,可事實如此,我們會平白無故的冤枉他?”
說罷,他攤開自己的手,只見裏面有一塊洗了發白的藍色衣邊布角,它的邊緣盡是毛刺線頭,一看就是生生從衣服上扯下來的。
他晾着那布頭,比樹皮還蒼老的手阖在眼眶上:“這是小芳手裏扯下來的,你們看這和長庚身上這件對不對的上?”
大家凝眸一看,果然長庚的衣角有一塊破損,拿小芳爹手裏的一比對,正好合的上。
長庚皺着眉,在衆人懷疑的目光中後退一步,踩到軟軟的地上,背後貼上火熱的胸膛。
是破月。
他扭過頭,只見破月安撫性的拍拍他的肩膀,溫柔道:“長庚将腳挪挪,你踩疼我了。”
長庚垂頭,果然那柔軟的地面是破月的腳,他讪讪,摸摸自己的鼻子,跳到一旁,直面衆人無聲的懷疑,慢慢比劃:“不是我。”
為首的男人真是村子裏的村長,村裏一向安寧平和,很久沒有發生過這麽大的事了,如今村子裏出了命案,他自然要出來為死者的父母主持公道。
可長庚的為人他也不是不知,他不信他會做出這樣的事。
可如今物證在人家手裏握着,他也只能摸着胡子例行公事的問道:“長庚既然你說不是你,那你說說為何你的衣服角在死去的小芳手裏握着?”
小芳死了?
長庚和破月相視一眼,暗暗震驚。
長庚朝村長面前走了一步,比劃道:“昨天晚上天黑了,我便和破月休息了。這衣服角到底什麽時候被扯掉的,我也不知。”
村長又問:“你的妻子自然會替你說話,除此之外,還有別的人證麽?”
長庚搖頭。
這要怎麽辦?就算村長相信他也不成啊,這麽多人站在這兒看着呢。
小芳的娘見村長遲疑,從地上爬起來,點着他的鼻子道:“你個魔鬼!吃人的怪物,你這輩子啞巴就是上輩子作孽的報應!可憐我女兒才這麽小就死在你手裏,我胡娟就是折騰一輩子也要把你這人渣送進牢裏!”
她嘴大口臭,噴的唾沫星子到處都是,破月屏氣将長庚拉到一旁,也上了火氣!
憑什麽她口裏口外盡沒有個好字,小芳又不是長庚說的。
她上上下下打量小芳的娘,看着她渾身狼狽,一張臉哭的腫如豬頭,又失了獨,終究是憐憫占了上風,壓了火氣道:“長庚傍晚回來後便沒有再出去過,你說長庚殺了小芳,好,我問你傍晚時小芳可出了意外?”
昨個傍晚小芳正同二老唱反調,氣的胡娟恨不得打死這不成器的女兒,可誰知今早晨起來在門外就看見了她涼透了的屍體,她如今還覺得自己處在夢中,全靠着一股要将兇手找出來的念頭撐着,不然早就滾到地上去了。
見她不說話,破月又道:“自那之後長庚便待在屋裏一直沒有出門,他是我的丈夫,若他有什麽動靜,我自然是第一個知道,可這不是長庚做的,你休想将屎盆子扣在他腦袋上,也別想欺負他不能說話!”
長庚站在破月身後,輕輕抿唇,及其自然的接受破月的保護。
直到破月将這狠話撂完,她自己也愣了下,什麽時候她将長庚當做心裏的瓷娃娃,手裏的朝露珠。
正想着,長庚從她的身後繞出,對衆人比劃道:“小芳不是我殺的,我會一點兒醫術,讓我去看看屍體。”
村長想想覺得也有道理,如果人真的是長庚殺的,他怎麽敢看去?
一群人浩浩蕩蕩的奔向小芳的家。小芳的屍體早已被村裏的老人收殓了,身上蓋着白布,放在卸下來的門板上。
活生生的人忽然就變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這打擊不論是誰也受不住,小芳的娘原本就是撐着一股氣兒,如今又看到了女兒的屍體哭的抽不過來,直接倒在地上,小芳的爹接着自己的婆娘,緊緊摳着自己的手指頭,臉色灰白,對長庚道:“你去看,去看看有什麽名堂,又有什麽好辯解的?我倒要聽聽小芳都抓到證據了,你是怎麽把黑的說成白的!”
長庚喉頭一澀,瞧了他一眼,默默的走到小芳的屍體旁邊。
白的發幹的布搭在小芳的身上,被風吃的有些鼓,長庚蹲在她旁邊,将白布掀開。
破月長腿一邁,也蹲在他跟前,問道:“如何?”
小芳身體早就僵硬,臉色白的如石灰,他皺着眉頭看了一會兒,搖搖頭。
再說他是男子,再細致的檢查他也做不了了。
可破月可以,她凝神在屍體上看了會兒,忽的在小芳的脖頸處看到兩個小小的圓孔,芝麻大小,像小痣一樣,若是不注意根本就發現不了。
她探手一摸,那裏的血跡早已幹涸,黏在那,可既是如此,破月仍是摸到了下方兩個異常的凸起。
她皺眉,站起身子,環顧房舍的四周。
小芳家是典型的農家院落,屋子前是青石鋪成的小路,小路左右種滿了小菜,亦或是小女兒姿态,在院落的籬笆邊種滿了小而豔麗的花。
一切是那麽的平常。可破月覺得不對,太不對勁了,從一進來她便覺得自己脖子後的汗毛立了一層,如今站在這裏,那種詭異的感覺越來越盛。
她凝眸,繼續環視。
院子內除了人聲,再也沒有其他的聲音了。
鳥叫聲沒有,她可以理解,這偌大的院落連一只昆蟲都不清鳴一聲,這怎麽也說不過去。
她皺着眉,從懷裏掏出用來和任平生通信的符紙。
符紙乃是魔界的法術,對妖魔之氣也有反映,只見她将手裏的符紙一揮,院落無風,符紙自己飛到院外的某處,在從紙底竄起火,一下燃了起來。
衆人看的瞠目結舌,破月默了一會兒,走過去對小芳的爹道:“小芳的死和人無關,是邪物作遂。”
☆、打賭
邪物?
衆人大驚,他們在這個小小的村莊裏生活了這麽久雖然聽說過,可誰也沒見到過。不由對破月所說的話産生懷疑。破月暗暗嘆了口氣,只得看着長庚臉不紅心不跳的開始瞎掰:“實不相瞞,我乃茅山道士任平生的俗家大弟子,因為紅塵瑣事牽絆着,所以法術學成之後便下山了。”
破月長得豔麗,可穿着一身黑衣将她整個人襯的肅穆,加之她站在那不說話光是眼光掃來就讓人無由感到威壓,衆人也便勉強信了。
只有破月暗暗低頭,心裏默聲道,對不起任平生又把你拖出來溜了。
而此時,坐在魔王殿的任平生正端着茶杯子批閱奏折,忽的打了好大一個噴嚏,他探眼看向窗外,只見眼光明媚,樹影婆娑,不知凡間此時是不是白日,魔尊又在做些什麽。
可一想到魔尊此番下凡乃是和長庚締結三世姻緣,他的那顆心又如同被人掐了一樣疼,過了好久,才讓自己緩過神。
既然此時他不能陪着魔尊,可是替她也是極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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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芳的爹聽到她将責任推到邪物上,眼睛瞪着像銅鈴,幹瘦的臉板的像下品棺材板上的溝壑,他哆哆嗦嗦梗着脖子道:“邪物?你別想用這些東西糊弄我!這明顯的證據在我手裏捏着,我謝大河就算拼了自己這條命也要替我死去的女兒讨個說法。”
村長也問道:“長庚的妻子,你既說是邪物作祟,可有證據。”
破月這輩子聽過許多稱號,有人叫她魔尊,有人叫她司罰上神,還有與她親近點兒的人叫她破月。
可她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叫她,長庚的妻子。
長庚是長庚,她是她,她唐唐的魔尊何時作為誰的附屬品出現過。
于是她凝眉,正色道:“叫我破月。”
村長愣了愣,但還是順着她的意思:“破月,那你說說你為何要這般說。”
破月一撩衣袍,蹲在小芳的屍體旁,掀開重新蓋好的白布,翻着她的脖子将那咬痕指給村長看:“這傷口正恰留在小芳的動脈處,看着兩個小洞的距離,當是上下齒一左一右刺入而成,小芳的應該是死于失血過多,這種傷口普通人是不可能弄出來,而我在三界……在茅山上,知道能留下這種傷口的唯有僵屍。”
差點說漏了嘴,還好破月反應的夠快。
索性村長被她話語裏所說的僵屍二字所駭住,當下和身後的村民齊齊變了臉色。
連長庚也皺着眉頭看她,眼裏充滿了質疑,仿佛在責怪,你這也太能扯了吧。
見他不信,破月長眉一挑,捏着長庚的下巴,對着村長扯開他的嘴:“你看,小芳的傷口明顯是兩個牙印,若說是人為。”她捏着長庚的兩腮,肌肉受力壓迫,長庚的嘴自然張開,露出瑩白的牙齒。
“哪裏會有那麽尖細的獠牙?”
村長點點頭,也十分認可,再說了長庚是他看着長大的,慈悲的有些迂腐,莫說殺人了,就連殺雞村長也不覺得他能狠的下心腸。
可謝大河認定了死理,小芳同任何人都沒有恩恩怨怨,唯有長庚被她纏的不耐煩,如果不是他還能是誰?別說什麽牛鬼蛇神了,他謝大河活了這麽多年,看了這麽多事,還不知人心比鬼怪更加邪惡,更加令人可怕?
只見他冷哼一聲,拍開身前擋住的村民,一雙淬了毒的眼睛死死盯着長庚,而後又掃了一眼破月:“你說是僵屍殺的,好,我姑且認了,可你怎麽能證明這僵屍和長庚沒有一點一絲的關系?畢竟是他拒絕了小芳後便出了事,若說巧合也太離奇了吧!”
村民們這是聽出來了,謝大河站在這胡攪蠻纏呢!本來因着小芳的慘死,對這兩個失獨的夫妻還帶着同情,如今聽了此話大家臉上都上了鄙夷之色。
果不其然,謝大河接下來說道:“要我不追究也行,畢竟人死不能複生,我多說也無益,可如今我女兒死了,妻子也成這個樣子,我的家便是散了,你說說你得怎麽賠我?”
村長這是聽明白了,原本以為這二老是為自己的女兒讨個說法的,哪成想女兒死了便光想着要如何讨銀子花,于是凝了眉語氣不善的偏頭道:“謝大河,你女兒如今還沒安葬,說這些不怕太讓你妻子寒心麽?”
謝大河哪裏怕他妻子寒心,原來他病的氣如抽絲,家裏連鍋都揭不開,若不是婆娘撐着,哪裏能夠活下來,既然家裏是婆娘說了算,哪裏還敢再求生個兒子,只能每日每夜安慰自己等女兒生了孫子貫了自己的姓也算是延傳香火了。可沒想到女兒慘死,妻子又崩潰瘋癫,還不如在此時讨一筆錢再娶個婆娘生個大胖小子!
周邊的婦人聽了他的話,都替謝小芳的娘寒心,可男人就是這樣,血肉離去的傷心不過片刻,他們終歸朝前看,往最有利的方向看,有人說男人太過涼薄,可也有人說男人為了成就大業不得不割舍所愛。可究竟怎麽說,怎麽看,千萬個人便有千萬個看法。
破月被這個男人的薄情所驚,他們魔界低等魔物況且還有舐犢情深,哪知凡人在此還比不過動物。
她心裏暗暗搖頭,忽然餘光瞥見長庚,想到他在九重天那麽決絕的拒絕那些仙娥,那麽絕情,是不是有一天也會對她這樣呢?
由愛生怖,破月因為此一顆心忽上忽下,一會兒輕如羽毛,好似一陣風就會讓它飄走,一會兒重如秤砣,落入深潭連個聲響都聽不見。
長庚仿佛感知到了她游離的心,那雙修長的白指頭捏過她的手背,極輕極微小的搖了搖,而後彎着眉眼同她笑笑。
破月回望,一顆心安定,也有了底氣去面對謝大河。
直面謝大河臉上急不可耐的算計,破月問道:“那你說要怎麽辦?”
謝大河伸出兩根手指頭:“二十兩,給我二十兩這事我就了了,否則我就将這證物交給縣太爺,物證既在,你們進了牢房輕則吃頓板子,重則殺頭流放,你們好好想想!”
周圍的村民被謝大河的無恥所驚吓到,議論紛紛也悄悄地和他拉開距離。
謝大河見狀,冷笑瞥了周圍一圈,磕着自己的旱煙鬥道:“怎麽,瞧我謝大河做事太惡心?我告訴你們,如實你們遇到了和我一樣的事,你們還不是和我一樣的做,大家都是臭蟲看茅坑的王八,誰都別嫌臭!”
這麽光明正大不要臉的人,破月還是第一次看見。
她突的想起了那個有着蘋果臉的小芳,那麽愛笑,那麽愛哭,那麽的生氣勃勃,原以為那樣的女子定是家裏嘴裏緊巴的不行的,哪知人死後那些附在她身上的愛也如霧氣一樣消散了。
她淡淡一笑,細長的眼睨着謝大河:“二十兩便将所有的事解決了?”
“對!”謝大河連盹兒都不打一個。
破月笑的更加開懷,只見她拉起身後長庚的手,細細凝望那雙缱绻的眼,而後回頭,歪着腦袋,一副桀骜不馴不将天地放在眼裏的模樣。
濃厚的煞氣壓得那些人太不起頭,唯聽見那清脆的嗓音擲地有聲道:“二十兩難道就能買了我家長庚的清白?我破月有這個錢也偏生不給!謝大河,你要錢,要的難看,要的讓我惡心,我就算踏遍三界上下,東海深颠也要将那吸人血的僵屍找出來!可不能讓長庚生生背了鍋!”
小村莊的婦人多以丈夫為天,在大一丁點兒的場合裏頗束手束腳,生怕自己一不小氣便讓那些長舌婦抓住了準頭,可破月此番話語,铿锵有力又帶着自信到狂傲的放肆,她們非但不覺得不舒服,反而向往道,原來女人也可以活的這麽灑脫,不需要這麽畏手畏腳的藏在男人那片大的陰影裏。
謝大河一看破月非但不上道,反而還用話抵的他沒辦法,他惱羞成怒,攥的手裏的旱煙鬥差點折成兩掰,怒氣沖沖道:“好好好!我看這物證在我手上,你們能翻得出什麽天,能找出什麽僵屍!村長你聽好了,不是我不講道理,是他們欺人太甚,我看到時候僵屍找不到,這牢飯他們得吃一輩子!”
說實話,村長也不大相信世界上有僵屍,他活了這麽多年,什麽奇聞異事沒有聽過,可吸人血的僵屍他還真沒看過。
可小芳的爹的确吃相難看,還沒有确鑿的證據證明人是長庚殺的,連賠款都算好了,于是村長摸摸自己的胡子,道:“如此,便給長庚兩口子七天的時間吧,你們既然說是僵屍所為,那我便讓你們找出來,這七天你們不論去哪都得給我報備,不能離開這個村子,否則就當你們畏罪潛逃,如何?”
破月點點頭,微微擡擡自己的下巴:“好,一言為定。”
說罷,後轉頭去看長庚:“長庚,你信我麽?”
長庚微收下巴,抿唇笑的有些腼腆,比劃道:“我應該說,謝謝你願意相信我。”
末了,又比劃道:“破月,有你在身邊正好。”
破月眼神飄乎乎的移向別處,長庚說的軟和話可正好聽啊,她的心裏好像有螞蟻一邊爬一邊輕輕咬着她的肉,每咬一處,那傷口便又長出一個長庚出來。
☆、瘴氣
時過正午,日頭照在人身上像蒙上一層歐熱的棉被,汗向水一樣順着脊背大滾的往下流,破月已經好久沒有遭過這樣的罪了,自三界太平以來,她住的地方盡是三界福祉聖地,溫度舒适,她哪裏會知道凡間的夏日這般熱?
長庚走在他前面,衣服後背也汗的濕透了,破月因為熱,手腳沒力氣,走的也慢,長庚扯開自己的袖袍,将灼熱的陽光擋下一小片陰影,好給她避暑。
直到進了屋,破月一撩濕透的袍子,仰身将自己摔在躺椅上,手指頭間都提不起力氣,長庚提着桶,從水缸裏冰了會兒涼白,而後将水遞過去。
破月閉着眼,将水咕完了,睜眼,看着窗外的慘白的陽光,道:“這麽熱,別說是僵屍了,連我也不願意出來。”
長庚想了會兒,拿來紙筆,在上面寫道:“他們說僵屍喜愛陰濕,白天日光大,它們不會出來。”
破月靠在躺椅上,瞅了一眼,好奇道:“你還知道這個?”
長庚有些羞澀,握筆又寫:“我在書本子裏看到的。”
破月稱奇:“我本以為你只會看些四書五經還有醫書之類的,沒想到也會看這些。”
長庚抿唇,寫道:“那些奇聞志異,我在閑暇之餘也會看看。”
奇聞志異麽?破月暗中思忖,她好奇人間是怎麽記錄三界的,于是她勾了抹笑望向長庚,問道:“那有記錄魔界相關的麽?”
那眼神嬌如洛陽皇家庭院裏晨起的牡丹,含苞待放,欲拒還迎,別是一副慵懶引誘的意味,長庚喉嚨猛地一上一下,如同逃避一樣垂下眼簾,而後試圖将自己所有的精力放在筆尖上,可注意力并不是說收就收,說放就放,就是手機械的握着筆,可自己的心思早就去留意她呼吸聲淡淡的幽香了。
破月将自己的腦袋湊過來,盯着紙張上的字,在長庚跳的快要停掉的心髒聲中淡淡啧聲,“魔界中人均是三頭六臂,以乳為目,眼若銅鐘?”
長庚微微皺眉,聽她的說的,怎麽感覺頗為遺憾?
長庚好奇的望向她,那如同小狗一樣的眼神仿佛在說:“難道不是?亦或是,你見過?”
破月輕輕笑道,傻小子,本尊不僅見過呢,本尊就是那傳說中三頭六臂,以乳為目,眼若銅鐘的魔呢!
破月輕輕笑道,又轉身躺回竹椅上,她發現自己的在長庚的面前越來越懶散,好像一灘水融入江河,那麽的自然,那麽的舒适,無需時時繃着她魔尊的人設。
長庚也好像習慣了這種相處模式,破月是她的妻子,可她不會做飯,不會縫補,甚至連洗衣服也不會。如果這要是傳到村子裏那些長舌的婦人耳中,她們定會好好嚼一遍,可是長庚覺得破月生來便不是與這些凡塵瑣事和在一起的,她明亮,耀眼,好像日頭也會因為她的笑而璀璨。
她不是神明,卻光耀大地。
午飯是長庚從後院裏摘的槐花,他屋後有片小小矮仄的山巒,其中大樹遍地,枝丫交接,那一顆不高的槐樹也縮在群樹之下,得不到陽光,沒感到點兒熱乎氣,連花期都比旁的慢了些。
長庚看見它開了花,便提着籃子摘了好多回來,破月躺在竹床上,瞧他提了一籃子姣白香甜的話,忙伸長腦袋:“長庚,這是什麽花,你摘這麽多回來作甚?”
長庚将籃子裏的雜枝葉捋完,用花朵摘下泡在新打來的井水裏,而後才擦擦手,對他比劃道:“槐樹花,能吃。”
破月的目光從花移到長庚的手,最後停在手背上那顆要滾下去的水珠上。
而後她走過來,及其自然的用指腹将那顆水珠挑走,陌生的皮膚相接給長庚渾身帶來一種戰栗,好如吃了辣,身子瞬間熾熱難擋,靈魂想要蹿入天,尋求白雲的軟,又如要遁了地,在泥沼裏好好滾一滾。
可觸摸這是須臾,當事人絲毫沒有發覺她的動作給這個男人帶來多少绮思,她化身為槳,把平靜無波的湖面攪得天翻地覆,可她渾然不知,無辜的輕悄悄的上了岸。
湖水啊,你只能怪你招惹了一個處處留情卻毫不知情的人。
長庚垂眸,默默的将槐樹花洗淨,花心流了甜美的蜜水,粘在他手背上在,怎麽也洗不掉,怎麽也洗不了,亦如他的愛情。
只要她活着,就算要他死又如何?又怎麽呢?
破月重新躺回竹椅,長庚沒了她在身邊,也開始忙碌起來,将花朵從水裏起開,下過在熱水裏輕輕過一遍,祛除微澀,而後拌入面粉,在掐着勁兒揉揉,放進蒸籠裏的隔板好好汽一汽,花的甜,花的香,花的軟便悄悄地鑽入面粉之中。
破月從未見過如今新奇的吃法,知道長庚将碗筷端上來,她捏着筷子瞪大眼道:“這能吃麽?好吃麽?”
長庚笑笑,伸着筷子夾到自己的嘴裏。
口舌留香,甜糯茲軟。
隔得多遠,破月便聞到了,她急不可耐的夾了一筷子喂進自己的嘴裏,嚼了嚼,再夾了一筷子,直到将一蒸籠的槐花吃完,她才滿足的閉上眼,放下筷子道:“長庚,這個不錯,咋們晚上接着吃。”
咋們。
長庚抿抿唇,對上她期待而睜開的眼,緩緩的搖搖頭。
“為什麽?”
破月不懂,她在魔界喜歡吃什麽,喜歡做什麽,都是随着她的心。
可長庚仍是堅定的搖了搖頭,然後拿來紙筆上寫:“吃的多,你會膩的。”
“膩就膩,若是吃膩了再換一個不是?”
長庚眼裏黯然漸生,而後一筆一劃寫的及其用力:“情深不壽,若是喜歡得慢慢的,此才能長久,若是太濃太烈,都好不過太久。”
破月慢慢的看,心裏有一個石頭被裏面一只叫長庚的小蟲從裏面頂開。
她單手抓着自己的頭發,剛想說,怎麽會呢。
卻看到長庚的眼,那麽駐定,好似她就是那個負心人一般。
可她什麽時候是那種負心人,若她喜歡便要濃的如火焰一樣熾熱,轟轟烈烈,那些細細長長的流又算得了什麽?
可她遇見了長庚,那麽慢熱的一個人,做什麽事都緩緩地,她走了好幾步,要回過頭才能看見他慢吞吞的跟在她身後。
是她太急,太熾熱?還是他太慢,太溫吞?
破月開始思考這個問題,一直天色暗了,長庚又在廚間忙碌,她湊過去一看,果然又是平常的飯菜。
可她也只是撅撅嘴,埋怨道:“以後要多做。”
話說完,她看見自己倒影在水裏的那種臉,哪裏古板,哪裏木讷,那生生的是一個少女懷春嬌羞的臉。
她愕然,可還沒等她細思這些纏綿的女兒心是為哪般,忽的見空中一閃而過的黑色。
她從懷裏扔出任平生給的符紙,那黃色笑紙遇見紫色的氣蹿成一道熒光的火在空氣中慢慢顯現出“瘴”字。
是瘴氣!
破月心口一凜,這僵屍難道又和通天教主有關?
正思忖着,只見村裏的東南方血光一閃而過,破月連長庚都未告知,長腿一邁,朝着肇事處跑去。
月明星稀,烏鵲南飛。
寒光刺賴着大地,農戶因為第二日還要種莊稼,天才擦黑,便熄了油燈歇息了。是以如今不算太晚,整個小道卻沒有一個人,風寒呲呲的刮着,樹枝狂擺,陰氣将盛夏的暑氣生生壓了下去。
破月細細凝視,耳尖微動,聽到淺淺的水流湧動聲,她凝神細視,探着那聲音的來源去,忽的背後一陣陰風,有什麽細碎的東西撩過她的背脊。
膽敢宵小,竟敢在她魔尊頭上撒野!
她勾唇冷笑,翻身擦過那物什,飛旋的腿狠狠的掃向身後,卻被一雙幹枯的手捏住,他那雙猩紅的眸子死死盯着破月,貼着她深深的吸了口氣,而後享受的閉上眼道:“好純粹的陰氣。”
廢話!她破月陰年陰月陰日在魔界陰氣最重的地方出生,哪裏可能陰氣不重,煞氣不多!
可這僵屍渾身白枯的死皮,眼眶皺的層層疊疊,猩紅的眼像從血裏泡了剛拿出來般,更不遑說他的右手還拖着一個早已斷了氣的屍體。
他呵呵的笑着,将手裏的屍體扔下,尖尖的手指朝破月刺過來:“這麽個好東西,若是吃了你我得長多少年的功力!”
破月一腳将他襲來的手踹開,因為力氣用的太大,自己也生生退了幾步,正想拿出昆侖劍,卻發現那劍柄被她早已遺留在魔界,如今她沒有神力,又沒有法器,即使面對這個低等的将士也頗有些吃力。
那僵屍分明看出她的遲慮,裂開滿口的獠牙,對着滿月吸納天地靈氣,而後破月看到他渾身上下長起白毛,臉上的筋鼓了出來,皮掉了半邊,而後朝她速度極快的飛了過來。
是飛屍!
破月大驚,扔出懷裏的符紙,卻發現這僵屍極聰明,速度極快,擦着地,躲開符紙直直朝她飛來。
要是被這麽個玩意咬一口,破月覺得自己肯定要将身上擦破皮。
于是她将全身力氣灌在腳步,狠狠一腳踹了過去,卻不想這僵屍的身體軟綿綿,她一腳陷了進去,拔都拔不出來。
飛屍冷冷一笑,尖尖的手握緊破月的脖子,而後将自己的臉貼過去。
它湊的越來越近,破月甚至能夠聞到他口中的腥臭,就在她被它掐的翻白眼之際,那僵屍背後貫來一股大力,生生将他扯開。
是長庚!破月微微睜開眼,寶貴的空氣像水一樣灌入喉嚨。
壞他大事,飛屍氣急敗壞,直接橫着一雙手朝長庚刺去,長庚并不會武,略略阻擋幾下,便被飛屍逼得無路可退,就在破月瞪大眼,眼睜睜的看着飛屍貼近長庚時,那飛屍抱着冒白氣的腦袋失聲痛叫,迅速蹿飛。
長庚緊緊捂着自己的手掌,朝破月笑笑。
破月跌跌撞撞的跑過去,扯着長庚的胳膊,忙問:“長庚,你有什麽有受傷啊?”
長庚被他扯得手心流出更多的心,破月看到,忙的放下,又是心疼又是心虛。
長庚又好的笑笑,擺擺腦袋,比劃道:“破月,別擔心,我是純陽體質,這是陰物最怕我。”
破月嗯了一聲,頗為失意的低下腦袋。
長庚當然知道她在自責,于是牽過她的手指尖,比劃道:“破月,我是你的丈夫。”
☆、崔宅
我是你的丈夫這一句話包含的太多太多,破月心海掀起波浪,她別捏的咳了聲,收回自己的手指,朝着瘴氣遠去的地方望着。
瘴氣在空中完全散去需要些時間,于是在空中可隐隐約約捕捉到它逃竄的方向,破月站在土丘的頂端,借着皎潔的月光,看見村子越往東南處瘴氣越重,直到一個宏偉寬大的宅子全然被罩住,宅子的門前立着兩盞紅彤彤的燈籠,原本是用來給行人照明用的,卻在黑漆漆的夜裏顯得格外滲人。
那裏樹枝搖擺,如同一雙雙慘死之人朝上伸着的雙手。
破月看了會兒,指着問向長庚:“那宅子裏住的誰?”
長庚順着她手指的地方看去,想了會兒,撿起一小節樹枝在沙地上寫道:“崔府。”
哦,破月并未聽說過,可仍十分了然的點點頭。
長庚瞧她眼神飄忽,左手不自覺的握緊便什麽都懂了,于是又在地上寫道:“小芳的娘便是與這家說的親事。”
破月長眉一挑,看向他。
喲,這就有趣了,這崔府裏住着的可不是什麽善角,沒想到還曾經和小芳說過親。
長庚将木棍丢棄,拍了拍手裏的沙土,指了指上了西梢的月,比劃道:“天色不早了,在這麽蹉跎下去天都快亮了。”
破月看了看天色,也覺得自己的眼簾聽了長庚的說辭後也越發的沉重起來,于是捂着自己打哈欠的手朝回去的路走道:“長庚走吧,先回去睡,明天的事兒明天再急。”
見後面沒有聲音,破月放慢腳步,朝後望去。
長庚正踩着她的腳印一步一步的跟着她,見她轉身反倒有些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子,手忙腳亂的比劃:“我跟着你,免得踩到什麽東西。”
長庚一扯白,耳朵就紅的不像話,破月看破但不說破,相反就着他道:“那你可要好好跟着,免得踩到什麽不該踩得。”
長庚默默地垂下頭,緊緊的跟着她,好像無論她去哪,他都義無反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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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長庚和破月懷裏踹了個窩頭便朝着崔宅走,破月長得好,雖然嘴皮子不怎麽利索,可她帶着長庚這個天然的讨喜符走到哪,哪的婦人都十分樂意告訴他們打聽的事。
據說這個姓崔的員外原本是在京城裏當得官,可人老了念鄉念的緊,便要自己的下人捐了土地成了村子裏的員外,他為人和善,在村子裏從來不擺官場的架子,也對村裏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