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10)
☆、哀牢山
殘劍沒有劍柄,尖峰刺入西樓的心髒,他捏着劍柄将同樣鋒利的刀頭直插進九天玄女的胸腔之中。
即使死了,西樓仍死死的抱着九天玄女,十指如同鋼勾緊緊的抱着九天玄女,哪怕是黃泉道、生死場,走過刀山淌過火海,他都要拉着她一起。
他愛的自私,從來不會顧及到別人的感受。
破月抱着身邊的傅山,溫熱的手阖在他的眼皮上,周圍靜悄悄,連風聲都聽不見。
她走上前去,單手切向九天玄女的脈搏,沒有一絲起伏。
破月垂下眼簾,将傅山放在一旁。
九天玄女跪坐在地上,上身微微向前傾靠在西樓脖頸邊,西樓的雙臂如同夾子一樣死死摟住九天玄女,頗有一種尾生抱柱至死方休的感覺。
傅山睜開眼,看了一會兒,沒哭也沒鬧,瞪着單純的眼望向破月,扭頭問道:“姐姐,我爹娘他們是死了麽?”
破月回神,卻噎住,她不知該怎麽同小孩子講解生死之事,她想了好一會兒,道:“他們,他們去了很遠的地方。”
“是地獄麽?娘說,只有壞人犯了錯死後才會去地獄,爹爹殺了那麽多人,必然是要下地獄了,娘殺了爹,同樣也要下地獄。”
破月簡直不敢想象這是一個幾歲大的孩子說出來的話,她震驚的看着他,傅山有一雙黑到極致的眼,初看起來單純極了,黑色的眸子濕漉漉如同林間深處的小鹿,看上去頗讓人覺得可憐,可看的久了,又無由讓人覺得瘆的慌,好像不論什麽東西都逃不出他眼底的深淵。
破月沉默片刻,摸着他的腦袋,對他道:“去同你的父母道別,從今以後你沒有父母的庇護,就是大孩子了,知道嗎?”
他歪着腦袋想了一會兒,試探性的伸出小手拉住破月的袖子,見她沒有反對,又順着杆子往上爬,拉住她的指尖。
“可他們并沒有庇護我啊,我從來都是大孩子。”
看盡了人心詭谲和險惡。
破月發現自己越來越不能招架住這個半大的孩子,她頭疼的扶住自己的額頭,嘆氣:“算了,你既然不願就不去吧。等會兒西天王來了你便說你是這裏的小妖,聽到沒?”
傅山乖巧的點點頭:“我知道的,外公不喜歡我,娘也不喜歡我,可娘不喜歡我不會讓我死,外公卻想讓我死,對麽?”
西樓他們到底怎麽教小孩子的?
破月覺得心酸卻也無奈,她又順着傅山的後腦勺拍了拍他的頭道:“對,待會弄完了你便跟我回魔界。”
若破月此時從這待回一個半大的孩子回魔界,不肖西天王多想,便知這個孩子同西樓有關,她眸子暗了一瞬,從自己懷裏掏出一片黑色的羽毛。
這是業火鸾鳳胸口處的玄羽,因為靠近胸腔,所以煞氣極重,在戰争中若能得此,猶如身後有三千魔兵坐鎮,可不戰而勝人之兵。
這麽難得的東西,破月雖然有卻也少,她既然答應九天玄女要好好照顧好她的孩子,定然要信守承諾。
衆人皆知玄羽能用于戰争取勝,卻鮮有人知它還能将一個人的仙氣拔抽出來,再将魔界中的煞氣灌入其中,于是即便是西天三千神佛站在他面前,也不能看出他的真實身份。
何況。
破月垂下眼眸,這麽小的孩子,按她的性子來說應該是喜愛至極,可傅山小時候看過的人心險惡遇到的魑魅魍魉太多太多,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西樓陰險狡詐,傅山耳淫目濡,破月不敢百分百的保證他以後能太平的待在魔界,不生什麽事端。
所以,将玄羽放在他身上,也是個約束,若傅山他日生了與三界背道之心,破月也可以拿捏住玄羽從而遏制住禍端。
這聽上去可能有些不近人情,可破月在經過西樓的叛變之後已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即使世人指責她,她為了大義也要這麽做。
那玄羽懸在空中,閃着流光溢彩的光芒,傅山瞪着圓圓的眼,一眨不眨的看着。
破月的手在空中畫出八卦六爻,點出乾,右手食指指向天,将傅山身上的仙氣封印,再點出坤,将玄羽中的煞氣引入到他的體內。
————“啊!”
大殿之中狂風亂做,傅山抱着自己的胸膛疼的撕心裂肺,煞氣黑而尖銳引入體內如同有千萬柄刀子刺入他幼小的身軀。
破月見他疼的快哭了出來,心疼極了,卻只能蹲下身在擦去他額頭上的汗道:“堅持一會兒。馬上就好了。”
煞氣太過尖銳刁鑽,破月經常與它打交道并不覺得煞氣有多麽傷人,可傅山不一樣,他本是後天入了魔界的凡人和仙女的孩子,身上陽氣占八分,魔界的陰氣只餘兩分,此時煞氣一股腦灌入體內,與陽氣沖撞,身體像個密封的容器根本容不下這些劇烈的争鬥。
傅山的臉越來越白,臉上的汗流了一層接着一層,黏糊糊的,臭烘烘的,破月将他抱在懷裏,沒有絲毫的嫌棄,而後拇指重疊,左手拇指在上,結出子印,點出巽,将自己身體之中精純之氣化作風包裹住煞氣,慢慢柔化傅山體內的陽氣。
漸漸地,他的臉色終于好起來,大殿中的風聲也止住,柱子周圍的幔帳重新垂在地上,傅山已經精疲力竭昏了過去,破月也疲倦極了,也仍将他抱起來,又在他身上彈了個尋根訣,見他身上已經看不出半絲仙氣後,這才松了口氣。
先前破月上來的時候,她因為聽到大殿之中有淩厲的劍氣便知不好,立馬捏了訣便趕了過來。
西天王和範水他們正要趕出去,卻被山上厚重的瘴氣纏住手腳,地上的灌木藤蔓如同修了道的精靈,化作沙場上骁勇善戰的兵将,拿着草木化成的兵器與他們搏鬥起來。
範水武力極高,這些蝦兵蟹将只不過是他腳下的沙粒,可即使如此他一個人也擋不住一波又一波的車輪戰。
在這結界之中,盡是西樓的掌控區,只要逃離不開這,他們根本只是他的甕中之鼈。
時間如同倒立的沙漏一樣,慢慢流過去,同樣流逝的還有範水的體力,先前精怪化作的兵将不到他面前一丈之內,便被他身上的煞氣抹殺掉,可漸漸的他體力不支,有些精怪甚至得了空隙蹿到他的近身,只要他一晃神,便死死的咬住他的脖子。
西天王修養多年,拳腳上的功夫有些生疏,可還好他做事一向謹慎穩妥,面對一波又一波的精怪兵将也并沒有處于下風,他揮動手裏的刀柄,起落只見瞥到一只精怪跳在範水身上,張開血盆大口,涎水順流直下,正要咬合,他一腳踹開襲來的小兵,手臂上猛力一擲,刀劍死死插在地上,那綠色的精怪被戳在地上,彈跳了腿須臾之後化成綠色的膿水。
範水偏頭,望着戳在地上的東西,冷吸一口氣,一邊回頭解決自己的身前之事,一邊道:“謝謝了,西天王。”
西天王從鼻腔裏重重哼了聲,算是給了個應答。
情況對他們越來越不利,他們帶來的魔兵天将在精怪的車輪戰中損失極大,地上到處都是鮮血淋漓的屍體,若不找出結界的陣心,直到他們精疲力竭,都還逃不出去。
事态嚴峻,範水和西天王背對而立,厮殺面前的精怪。
“西天王,我們再這麽打下去不是個事,這哀牢山被西樓統治已久,上到飛禽走獸,下到叢林灌木莫不可化身為精怪,再這麽把體力耗下去,我們到時候我們會————”
話不用說話,也不是故意渲染氣氛,西天王心裏自然也有底,他揮刀斬殺掉眼前的精怪,硬提了口氣撐下去道:“卻是如此,這精怪在這哀牢山裏取之不盡用之不竭,我們是栽到西樓的老巢了,你年輕眼睛比我好使,看看周邊有什麽特別之處,好找出陣眼中心。”
一個結界的陣心可能是這裏最不合理的地方,也可能是這裏最平凡之處,結界圍繞着陣心變換,凡是不變之處便大有問題。
範水收刀,一咬指尖之心點到眉心,西天王見他開啓天眼,不用他說自然将他周邊的精怪打掃個幹幹淨淨。
乾天坤地震雷巽風
破!
範水的手飛快的結印,眼睛也一目十行,飛快的掃過結界中的萬物。
黑山白水熒綠的精怪。
紅色的煞氣黑色的瘴氣交錯纏繞如輕煙一樣朝結界的上方飄去,天空之中一輪紅日靜靜的俯視着大地,冷漠又肅然。
範水眯着眼睛看了會兒,直視天空眼睛卻沒有一絲灼傷之感,當下醍醐灌頂,大喜道:“找到了!”
西天王心裏松了口氣,就在此時遠處的精怪穿着刀劍不入的黃金盔甲,騎着烏頭大馬,手裏握着一丈長的斬刀,奔馳而來。
千軍萬馬不可抵擋之勢,兵馬過處鬼泣狼嚎,地上血流成河。
————“範水!”
西天王腳下的大地震的快要地崩,身邊殘留下的魔兵天将看到此除了腿肚子打顫再也沒能有任何動作。
好如遇到洶湧奔騰而來的洪水,好如遇到不可一世的雪崩。
除了緊緊地等待死亡,人類再也不能做出任何反抗!
範水額頭砸下一顆又一顆滾大汗珠,手裏的印結的越來越快,直到身上殘留的法力凝成一柄烏黑至極的劍,才抽手握住孤注一擲的朝天上的太陽射去。
————“破!”
是生是死,是成是敗。
不過彈指須臾,可就是這短短的時間內聚焦着所有人的眼睛,是以也變得格外的漫長。
千軍萬馬距離他們不過十五引,西天王臉上的須發已經感受到那鯨呿鳌擲的殺意,他看見那打頭陣的精怪兵将揮動起手裏的斬刀,消法成泥的斬過來。
死亡,還是生。
斬刀貼近他頭上被風吹起來的頭發,正要落下去,大片的風洶湧湍急的湧入到結界之中,萬馬齊喑,刀光劍影片刻之間化為塵埃如霧氣般散去。
結界終于破了。
☆、又見業火鸾鳳
範水死裏逃生,膝蓋一彎,将自己抛在地上大氣喘喘的看着天穹。
活着真好。
他媽的,等他回去了一定要抽死西樓那個狗日的,媽的,學的什麽法術這麽強!
他渾身上下沒有半點力氣,可腦子的思維跑的飛快。
自三界太平以來,他這個魔界骁勇善戰的将軍也如同個蛀米蟲一樣,每日到處晃蕩看看折子,解決一下魔界裏面的小打小鬧,這安逸的日子如同溫水煮青蛙一樣,他武力荒廢的厲害,這次居然還差點死在了西樓的結界裏。
西天王也精疲力竭,将刀柄戳在地上将自己強撐住,哀牢山沉靜而溫潤,山頂上負雪皚皚,山腰處紅梅猖獗,山腳下溪流涓涓,誰能在此時此景想到他們剛剛差點葬身在此處?
即使疲倦極了,他仍強撐着往山上去。
他的女兒,他亡妻唯一留給他的至寶,就在這個山上。
只要他再往前一步,便能找到她,便能帶她回家。
青山白石之間,破月抱着身穿白衣長衫的九天玄女慢慢的從山上走下來,她懷裏的這人面容安詳,破月的手環在她的脖頸處,可仍抵不住她自身的重力,玉頸朝後彎折呈現出一種沒有生氣的弧度。
破月身邊還跟着一個面容憔悴的小童,他個子剛到破月腰間,步子踏的小,破月也走的慢,好像是在故意的等着他。
直到走近了,西天王哆嗦的膝蓋插了根鋼針似得,立在那動彈不得,他眼睛裏老淚渾濁,厚厚皺着的濃眉是人間最悲苦字。
破月沉默的抱着九天玄女慢慢走近,她的胸口盛開出一朵紅蓮,花瓣蔓延到了袖口,她的面目整潔幹淨,顯然是有人事先擦拭過得。
西天王肩頭被看不見的東西壓彎了,腰背佝偻的如同漁網中捕上來缺氧的蝦,他顫顫巍巍伸出手,又縮回來摸自己的眼淚。
“老朽,老朽……”
欲語卻嗚咽。
破月雙手抱着九天玄女,垂下頭,手背上的青筋緊緊繃着。
她嘴笨,不知道要怎麽安慰西天王,白發人送黑發人,黃泉水淹到脖子上的老翁辭別黃泉水淹到腳踝的子輩。
悲濁天道無情。
————“西天王,請節哀。”
西天王在天上威名遠盛,哪怕刀光劍影要取他的命,他也不會皺眉不會多說一句,他一向強硬,天上的神仙以為西天王一生只流血不流淚。
哪知他一生哭過兩次。
一次,他的發妻病榻之中棄他而去。
一次,他的愛女死在他不知道的某處。
他先開始沉默的擦着眼淚,喉頭裏的悲恸是擦過鏡面的沙礫,沙啞卻低沉,漸漸地他開始壓制不住內心裏的傷心,聲音又悲又壯,好像天地宇宙之中,浩浩三千世界裏,只剩下,唯剩下他一人。
家不成家,人不是人,他也不是他。
他滄桑的伸出手,接過自己的女兒,聲音啞的不像話:“我女兒死的時候可痛快?”
他不願自己的女兒在身前還受那種非人的折磨。
破月如實答道:“一招斃命。”
“是西樓殺的?他殺了我的女兒,如今他人呢!”
“他也死了,我削了他一條胳膊,廢了他法力,九天玄女拾了劍殺了他,卻不察……”
西天王聽後,老淚更是渾濁。
他女兒性子一向傲強,和他一樣!以眼還眼以牙還牙,睚眦必報,可她從來也直來直去,不願意去做那些彎彎繞繞。
若是他早知有今天,便是女兒恨他,他也要讓她把這個給拗過來,只要她女兒活着,平凡點膽小點,怕什麽?
西天王不知是這哀牢山上風太大,還是怎麽的,他總覺得冷。
有不知道從哪的風吹來的,将那些悲怆的東西縫到他的骨頭裏,沉的他要像要陷入泥潭,喘不過來氣。
恰在此時,他正要帶着他的女兒回家,卻看到破月身後跟着一個眼睛瞪得股溜的童子,不知為何,總覺得他有些面善,卻又不知在何處看到過。
破月見此,将身後的人扯出來,介紹道:“傅山,我在哀牢山見到有魔界中人遺留在此,準備帶回去好好盤問。”
傅山歪着腦袋看着那個眼袋紅腫的厲害的中年人,這個人便是他的外公麽?他也和自己的爹娘一樣都讨厭他麽?
西天王的目光凝在他身上不過一瞬,天界子嗣艱難,沒有上百幾千年根本孕育不出子嗣,更何況西樓是魔界中人,與天界結合更是難上加難。
即使如此,他還是在傅山身上彈了個訣,見他身上着實沒有天界半絲氣息,才轉過身,踏上凝起的祥雲去了西天。
範水站在那,和傅山大眼瞪着小眼,問向破月:“魔尊,這是你在那拐來的小孩,身上的氣息怎麽同你如此相像?”
那意思恨不得是說,這不是你的私生子吧?
破月淡淡掃了他一眼,整理好活着的将士,又喚來魔界的魔僧,将死去的将士超度到往生,又避開衆人才對範水道:“這是西樓的兒子。”
範水挑眉,并不意外,合着西樓那副好皮囊,就是多一個排的私生子他都不覺得奇怪。
可破月的下一句話卻打的他三魂六魄全失。
“他的娘親是玄女。”
九天玄,玄女……
這麽說剛剛西天王,碰到了他的,他的親外孫?
破月點點頭,問他:“若是西天王知道他的存在會如何?”
生吞活剝,抽皮拔筋不齊齊上個遍,都不是他認識的西天王。
“玄女身前托我将他帶回魔界,隐瞞他的身份。”
聽罷,範水嘆了口氣,望着天,在腦海裏很想刨出一兩個成語來,最終卻只能嘴巴一閉道了句:“作孽。”
他将大掌往傅山肩頭一拍,捏了捏他的根骨道:“好小子,以後你便準備去魔界受苦了,可別想我們慣着你。”
傅山瞪着黑漆漆的眼,看了他好一會才問道:“從前,又誰慣着我?”
這性子,真是和西樓一樣,十分的不讨喜。
他捏了拳頭正準備好好教訓他,卻被破月制止:“好了,以後他就是我們魔界中人了,你別仗着年長便欺負他!”
我去!在破月眼裏他就這麽的,這麽的不長進,喜歡欺負小孩子麽?
破月想了想,從前她将西樓放在魔王殿也有監視他的意思,沒想到正因如此卻差點釀成大錯。
如今傅山的體內有她身上的玄羽,不論發生什麽她也不會那麽的被動,等将他帶回魔界,有任平生和範水的教導和監督,看牢住一個孩子應該不難。
将主意打定,破月準備喚來青鸾。
傅山身上沒有半點法力,用尋常的方法去往魔界根本行不通。
正在此時,風雲突變,天柱折,地維絕,東海狂狼翻上三千丈,瘴氣如同漆黑的雲鋪天蓋地傾了下來。
山崩地裂,破月抱住傅山踏到飛到空中的青鸾。
十萬野鬼恸哭,黃泉之水從地獄深處漫出來,纏住凡間的瓦礫。
不知是誰再說,也好像是有很多人在說————
“恭候通天教主歸來————”
範水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通天教主不是被關在八卦秘鏡之中麽?怎麽會逃出來!
可由不得他多慮,濃厚的瘴氣擠入他的鼻腔,差點把他的呼吸都給掐滅。
凡間的河海此時化身為煉獄,席卷走大地上的生靈,天空中電閃雷鳴,震得三界動蕩。
破月踏着青鸾正要往天界飛去,卻聽到九重天千裏眼楊戬撥開濃厚的烏雲,千裏傳音道:“魔尊,八卦秘鏡已破,通天教主打破封印逃了出來。”
三界存亡之際,破月心裏一緊,卻問道:“長庚呢!”
“太白金星以身殉鏡,歷劫歸來,此刻正前去緝拿通天教主。”
聽到長庚沒事,破月松了口氣,“通天教主此時在何處?”
“魔界,虛無法天。”
剛說完,楊戬的千裏傳音便被瘴氣長出的手腳撕扯粉碎。
破月将傅山托給青鸾,讓她到魔王殿裏打開結界庇護好魔界的子民,這才祭出昆侖劍飛向虛無法天。
範水跟在破月身後,還沒追上,便見烏雲之中墜下流火朝破月身上砸去。
說那是火細看又不是,乃是重重黑色的符紙團在一起燃燒,它們如同有生命一樣,一分為二,二分為四,成倍數間的重重的飛着圍着破月。
烏雲之中蹿出一個長相妖嬈的男子,他食指中指伸直,冷笑着看着破月,道:“這次不會讓你再來破壞我們。”
那些符紙詭異的燃燒着,但聽他幹脆利落道了個“破”字,符紙頃刻之間便炸了起來。
破月不論退到何處,都不能抵擋住它們的攻勢,她翻手執昆侖劍,用劍氣畫出一個結界,雖然如此卻仍舊阻擋的吃力。
褚離冷笑,鷹眸死死盯着破月:“你以為這樣便完了?沒有呢!這才剛剛開始。”
他話剛說完,從懷裏拿出一根黑色的骨笛,笛聲尖銳刺耳,魔音鑽入耳鼓,破月覺得自己的胸腔裏好像變成一個巨大的鼓面,他吹一聲便有一股不知名的力死死的敲擊。
東海狂狼撕卷着周圍的一切,笛音傳來,東海的中間便如斷崖一樣齊齊分開,只見一只黑色紅眼的大鳥從海底岩漿滾浪裏飛了出來。
所到之處,黑色業火沉默的燃燒着。
它的羽翅極大,在地上垂下壯闊的陰影,破月盯着它,手裏的昆侖劍握的死緊死緊。
業火鸾鳳。
☆、長庚身死,太白歸來
破月怎麽會不熟悉業火鸾鳳?因為她自己便是這三界之中唯一的業火鸾鳳。
褚離的骨笛聲嗚咽喑啞,如一道道鋼針刺入破月的耳裏,那業火鸾鳳随着笛聲的響起從東海深處的岩漿滾浪中飛了出來,破月身上黑色的勁服被風撕扯出一道道口子,她翻手将昆侖劍插在地上,另一只手牢牢的堵住自己的耳朵。
魔尊的狀态很不對勁,範水在一旁看着生怕她不察着了這陰柔小生的道,躲過空中墜下的流火,在狂風巨浪中拉住破月的袖子。
“尊上!您沒事吧?”
破月閉眼皺眉,極痛苦的咬着自己的下唇,慢慢的搖了搖腦袋。
靠,這個樣子怎麽可能像沒事啊!範水還是第一次看到破月被這區區的笛聲影響的這麽深,當下就着昆侖劍鋒利的刀刃劃破自己的手掌祭出結界。
透明的白色光圈從地上慢慢升起,還未四合,只見那空中的笛聲化成劍雨結界上。
範水已是精疲力竭至極,維持這結界的法力也屬于強撐着,他雙手合掌用了吃娘的勁兒和結界上的劍雨抵抗,即使如此,結界的光圈還是碎了一茬又一茬。
“尊上!屬下撐不住了!”
他發誓,若是此番他能回去一定要努力重拾以前的修為,受制于人的滋味實在是太難受了!
他扭頭,駭住,手上的勁兒也失了一半,結界應勢破碎,十萬劍雨朝他們襲來,而破月——
她的耳鬓長出黑色的翅羽,手背上也冒出黑色的禽類的容貌,範水只是愣了一瞬,便拉着她朝一旁逃竄,忙不疊的躲蹿襲來的劍雨。
“尊上,你怎麽了?”
破月的周身世界想蒙了一層紅紗,不論看什麽都不清明,身上的聒噪擾的她心火翻天覆地,恨不得沖上去提了昆侖劍了結了他!
褚離站在業火鸾鳳上,唇邊的骨笛依然奏出怪異喑啞的靡靡之音,看着破月在人與獸型掙紮,他薄長的唇朝上一勾,眼底寒霜遍布,再多煩惱些吧,再多痛恨些吧,将你自己所有的業障都宣之于口!
來吧!
範水忽然發現魔尊抱着頭的手不再顫抖,她蹲在那好像慢慢從笛音編制的虛無世界裏走出來,他大喜過往,剛挪了一步腳,笑容便凝固起來。
破月慢慢擡起頭,紅色的眼瞳充滿了整個眼眶,望着範水的眼神他最熟悉不過的。
是殺戮,屠盡一切的殺戮。
魔尊瘋了!
範水提腳就跑,三界之中誰都知道破月法力高強,在魔界之中,只要太陽第二天早上還是照常升起,他們便什麽都不害怕。因為他們有這三界之中最強的領袖,最強的魔尊。
可是如今破月的心被業火鸾鳳的獸意占據,此時此刻她沒有一絲人的意志,唯有殺戮,唯有淋漓的鮮血才是她的本性。
範水還沒逃竄幾步,只見破月的雙臂化成三丈長的羽翅破風折浪一般斬了過來,他腳章飛速一移,抱着自己的腦袋圓溜溜的躲開攻勢,破月卻沒有停下,大有将範水剁成肉沫才甘心。
範水真是沒地兒哭,想打也打不過,想逃也逃不了,他是遭了什麽罪被自己的尊上這麽追殺,他不就是經常翻了她首飾盒出去搖骰子麽?要是他這次回去……
他提着腳猛朝上蹿,躲過羽翅的攻擊,這次他躍在上方看的很清楚,破月身上的羽翅邊是黑的亮眼的刀鋒,不需要他細想便知上面有劇毒,要是他沾上了,今日真的便只能交待在這了。
褚離看了一出好戲後,才停下吹笛,狂風吹着他身上的青衫,他黑色的發也順在空中的氣流裏,他笑得狂妄猖獗,似是極滿意破月的反應。
他蹲下身子,拍拍腳下業火鸾鳳的腦袋,說道:“他們都說你這個冒牌貨不抵正主一絲半點,不如趁此機會你們好好比比,看看真假到底有何區別,你可別讓我太失望啊!”
業火鸾鳳嘶鳴一聲,褚離踏風而下,業火鸾鳳亦如急電一樣朝破月身上直直射去。
範水躲破月的攻擊躲得千辛萬苦,恰在此時,空中電閃雷鳴,烏雲翻滾,他凝眸一看,只見業火鸾鳳翅羽上的業火染成火球直直落了過來。
“尊上小心!”
範水下意識的喊道。
破月亢紅的眼眸朝後一動,朝後揮動手裏的昆侖劍,一刀将火球斬成零星的碎,業火鸾鳳如落矢一樣俯身沖過來,她的腦後像長了眼睛一樣,腳掌一蹬,雙手握着昆侖劍死死的抵住襲來的鳥喙。
褚離站在烏黑的雲頭上,雙眼死死的盯着,唇角露出殘酷的笑:“對,就是這樣,就是這樣拼個你死我活!”
業火鸾鳳叼住昆侖劍,欲要揚起尖爪襲去,破月雙手緊緊撐住昆侖劍,她的腳一直向後摩挲着,情況危急,她的唇角卻挂的越來越高,紅眸中最後的清明也消失殆盡,心口處那殘留的最後的一根弦也慢慢斷去。
殺戮,将它宰殺殆盡!
這三界之中誰擋你便殺誰!
破月腦海中不停的交織這句話,範水扶着自己的胸口看着破月身上的勁服慢慢崩破,只待她腦袋一搖便抖索成為另一只業火鸾鳳。
“尊上!”在戰鬥中失去自我,迎接她的只有死亡。
一滴水彙入沉寂的清潭,破月望進自己的內心深處,清潭随着水的彙入越變越紅,也漲的越來越高,直到要将她整個人淹沒。
她的口鼻,她的眼睛,她的思維全都遺留在這一片沒有意識的水窪裏。
弦斷了,天地間風雨驟起,在破月的身邊襲起萬丈高的龍卷風,風入雲海處,将一切卷的天翻地覆。
褚離站在骨笛上,緊緊地盯着,嘴唇神經質的抽動:“對,就是這樣,魔尊破月讓我來見識你的力量!”
在黑雲沉沉之中,一道亮白的光一閃而進龍卷風的中央,破月慢慢蛻變成一只只會殺戮的業火鸾鳳,正當最後一片黑色的羽毛蓋在她沉甸甸的眼皮上時,一雙溫熱的手緊緊的攥住她。
破月望過去,那是一雙堅定缱绻的眼,踏過宇宙洪荒,抱着世上最溫柔的情義而來。
來人生的一根頭發絲都是她最喜愛的模樣,他白衣白發,劍眉丹唇。
“破月,回來。”
九天之中兀自風動雲消,星辰從地維攀爬上來,鬥轉星移,天地之中瘴氣被煦煦的星輝絞殺殆盡,暮色四合,金色的佛光從西天普撒大地,東海平息,鏡面一般的海面上映照着西天慈悲般的金色。
破月身上的羽翅慢慢退回去,她的眼眶裏紅色的眸子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長庚将她拉進自己的懷裏,順着她頭上的發,溫柔的低喃道:“破月,抱歉我來晚了。”
破月皺着眉毛,痛苦的同自己的意識掙紮。
一切剛順着褚離的本意進行,哪知這太白金星來的太不是時候,真是可惡,可恨,可憎!
褚離繼續吹響骨笛,破月身後的業火鸾鳳嘶鳴一聲,口吐業火橫沖直撞而來。
長庚凝眉,半摟着破月輕輕朝後退了一步,但見他攤開掌心,空中傳來一聲龍嘯,龍淵劍自天地之間以勢不可擋之勢斬殺而來。
一招而下,萬千星辰同流淚,上斬神仙,下斬閻王。
業火鸾鳳的身軀散成星光的點碎,落入東海之中。
破月因為聽了褚離的笛音,鬓角又開始重新長出黑色的羽,長庚回頭,食指點出一抹星光入了她的腦海。
破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回原,笛音的威力太大,讓她不斷的從本體和人形裏拉扯,她的損耗也極大。
長庚将另一只手環過她的小腿彎,将她整個抱在自己的懷裏。
雲銷雨霁,天與還碧藍同色,長庚走過之處,身後的海面上留下點點漣漪。
範水還是第一次發現,這個斯文得不成樣子的天界文臣居然有這麽大的能耐,還能将他們魔尊的獸變生生壓下去。
長庚擡頭,望向天際的東南處,褚離扭曲的臉瘋狂的欲要屠天。
可他慢慢又收斂起自己的情緒,好臉色的笑着對長庚道:“太白金星,通天教主讓我告訴你,這才只是個開始,他讓你們慢慢享受這場游戲的盛宴。”
話語未落,範水拿起自己的紅纓槍射了過去。
人影如煙塵散去,可他的笑容仍然在空中傳蕩,邪惡而詭異,像是另一個陰謀。
長庚皺着眉,阻止了範水的追捕:“不用去了,他早就逃了。”
範水只恨自己太拖後腿,“若這次放他走,按着他的性子必然數十倍的讨回來。”
長庚自然也知曉,可此時此刻三界與他何幹?他眼裏只有破月一個人。
破月,這個又将她抛棄的小壞蛋,他應該藏起來看着她一個人尋的發狂,嘔的悔恨,可終歸是他太愛她,也太心軟,看到她有了危險便什麽都不計較的沖了出來。
也還好他放不下她,救了她,不然她真的出了什麽事,他必然得悔恨一輩子!
範水的手伸了好幾次,想将破月接過來,哪知太白根本沒有要把人交給他的意思,直到到了魔界的邊界,他磨蹭了一下才對太白道:“上仙此番歷劫歸來,不去同天帝述職?”
長庚一腳踏進魔界的地盤:“我已述過,此番前來,我已魔尊之夫入住魔王殿,你還有什麽問題。”
哦,那就沒有。
什麽?魔尊之夫!
範水瞪大眼:“不是我想的那個意思吧?”
長庚微微笑道:“正是你所想的,我太白金星,攜星辰宮衆首入贅魔界,願為魔尊破月的夫君。”
☆、入贅
什麽叫五雷轟頂,這就是。
範水緩了好半天勁兒,腦袋才轉過來,他凝着眼睛細細打量了一會兒太白金星。
只見他身上穿的衣衫布料都是九重天裏頂尖尖的極品,他既是星辰宮的主人,又是天帝的寵臣,錢權都不缺,那他幹嘛願意一頭栽到他們魔尊身上?
範水摸摸自己破了相的下巴,他們魔尊有這麽大的魔力麽?一個轉身迷得任平生每日苦不堪言,又一個轉身迷得太白金星要入贅到他們魔界來?
既然他們魔尊這麽有魅力,那要不他跟她說說讓她努力一波,加油一把,将三界其餘二主盡收裙下,成為這三界的主人?
可他也只能不合時宜的想想,他跟在太白金星的身後,深深覺得這個看上去溫和爾雅的男子應該沒有他表面上看的那麽簡單。
今日三界異變,魔界子民都集結在開張結界的魔王殿中,青鸾見太白抱着破月回來了,猛地一下俯沖飛到破月身邊。
她又尖喙輕輕地撥動她的腿,見她沒反應,急的青色的羽翅直扇。
長庚不動聲色的朝後退了一步,弓起手掌推開青鸾的尖喙,“破月沒事,只是急火攻心暈過去了。”
青鸾這才松了口氣,他身上的傅山從青鸾油亮光滑的羽毛中滑下,跳在地上,捏了捏自己的小腿,才邁着小步子墊着腳去看破月:“魔尊沒事吧。”
這氣味……
長庚臉色有些不大好,這孩子不過六七歲身上卻有着破月的氣息,即使他心裏明白,破月不可能冒出這麽大的兒子,可他仍非常讨厭別人帶上破月的味道。
這種厭惡是他作為男性的本能。
範水看見太白金星的目光在傅山身上停了好幾秒,忙不疊的解釋道:“太白,這個是,是尊上從哀牢山帶回來的孩子。”
怕他聽不明白,他還故意湊在長庚跟前将來龍去脈捋了個完全。
誰知長庚聽後緊皺的眉頭非但沒有卸下,反而板起面孔來:“這簡直是胡鬧,破月心軟,你做屬下的難道也昏了頭?若是西天王知道你們糊弄他後,你們敢确定他不會将怒火牽引到你們魔界?”
範水也覺得為難,可在魔界裏破月便是天,哪怕是她說錯了,做錯了他們也只能順着她的意思說下去,可不,他還不是也覺得這小子到了魔界除了添亂便沒有別的什麽作用了,可奈何破月一口應下,他們有什麽法子。
見長庚事事替他們尊上考慮,範水提溜的心也卸下許多,雖然在他心裏還是任平生略勝一籌,可他太過斯文軟弱,只會順着魔尊來,若太白真的入贅到了他們魔界,那麽尊上做什麽混事的時候起碼還有個人在一旁勸導。
這樣看來,太白金星入贅到他們魔界也不是不好啊……
傅山在哀牢山裏已經學會了看別人臉色,因此長庚只是微微皺了皺眉頭,他便猜到了這個男人十分不喜他,傅山以為自己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地方待着,幸喜勁兒還沒過便又蒙上了一層灰白。
長庚思來想去好久,破月做的決定他也不好就這麽推翻,何況還只是個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