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11)
子,放在他眼皮子地下,縱使他是齊天大聖轉世也翻不過他這五指山去。
他收斂起怒色,盯着地上惴惴不安的孩子看了好一會兒,才道:“你是傅山,我問你你父母是誰?”
傅山歪着腦袋想了會兒,說:“我的母親是九天……”
“錯了。”長庚淡淡的看着他,說道:“你母親本是凡間一個普通婦女,遇上魔界一人後傾心便有了你,你可明白。”
想活下去,必然要将過來抹個幹淨。
傅山垂下頭,聲音低低:“我明白。”
也難怪破月見了他會心生憐憫,這麽小的孩童不論在哪都是父母的掌中寶,只有他才這麽颠沛流離到處謀個生存,不知破月在看到他的時候是不是想到了失去母親後的自己。
思及到此,長庚原先的氣惱也散了個全無,他将手裏的破月放在青鸾身上,探過手去摸傅山的頭。
“不要傷心,凡是傷痛,必是歷練,歷練過後,便生堅強。”
長庚本就生的風光霁月,此時一番話更将他襯托的像西天下凡普渡衆生的菩薩,傅山擡起眼,愣愣的問他:“那生活是只苦這一段麽?是不是苦過後了,便有甜了。”
長庚的手頓了一下,沉默了很久,才道:“生活一直都苦,可是甜卻是需要你自己去尋找的,它取決于你怎麽去看這個世界。”
傅山好像懂了,又好像沒懂,這一天的生活像是蒙上一層青紗似得,他們看着他既沒有戲谑也沒有輕蔑。
他第一次知道原來生活竟然還可以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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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庚坐着青鸾入了魔王殿,殿內魔界的民衆還未散完,見他們的尊上閉着雙目躺在青鸾上,心裏的弦繃着緊緊地:“尊上怎麽樣了?”
人群重重包圍這青鸾鳥,青鸾只能揮動翅膀騰出前路,好在任平生見狀趕了過來,看見破月躺在長庚懷裏,他憋得臉漲紅,可還是謹記自己的身份,壓着自己的手給長庚行了禮道:“多謝太白金星将魔尊破月送回來,接下來交給小臣便可了。”
長庚挑眉,抱着破月下了青鸾鳥。
這人對破月抱了什麽心思,他還會不知道?他故意的抱着破月走到任平生,看着他呼吸急促,手心握的緊緊地,才慢悠悠的說:“哦,交給你怕是不行了,破月傷的重,我要親自給她療傷。”
有什麽傷是需要他去療的?他又不是大夫,任平生氣的快要指着他的鼻子罵,可仍是憋了下來。
悶了會兒,才說:“多謝太白好意,可孤男寡女實在有辱天官聲譽,我們魔界不乏一些醫術高明的女醫館,這些事交給她們便可了。”
剛将這頭打過去,沒下到長庚極淡極淡的吐出一句讓整個魔王殿震驚的話:
“我是她夫君,難道還要分什麽孤男寡女?”
饒是再好的修養,任平生也想撸起袖子去揍長庚了,那凡塵裏的歷劫本就是為了救長庚而設的,既然他無事,便應當将往事前塵通通忘卻幹淨!休要将這些有的沒的當真,算數!
可太白無賴極了,大有一副反正我已經是你們魔尊的人了,要是你們魔尊不認,我就常住在這裏不讨個說法勢不罷休的樣子。
真是賴皮至極!
範水看了許久,終于出來打圓場:“都別說了,這件事等尊上醒來再做打算吧,尊上被褚離的笛聲所擾差點走火入魔現了原型,我們還是先替尊上醫治吧。”
範水說的極有道理,雖然長庚用清心咒生生逼退了褚離的魔音,可為何破月會聽了笛聲變成原型都是他所不知道的。
任平生暗自責怪自己只是一介書生,手無縛雞之力,不然魔尊出了這麽大的事他除了待在魔王殿受她的庇護還能做些什麽?
自責之餘,餘光不免掃到長庚身上,只見他一身白色官袍,脊背挺得極直,一行一動之間給人一種不論發生什麽他都可以抗住的男子氣概。
任平生越想心裏越不是個滋味,好在範水瞧他這幅萎靡的樣子便猜到了七七八八,誰能想到這太白金星竟然如此的深藏不露?法力、道術範水仔細瞧了,在這三界裏能勝得過他的最多不超過一只手。
他們家魔尊雖然在這三界之中盛名遠揚,可是論心智,論謀略,範水摸着良心只能暗暗贊嘆一下這太白。
好在這樣的人喜歡破月,是友不是敵,否則可真是讓人覺得心惶!
破月像是做了一場酣暢淋漓的夢,醒來時身上的汗疊了一層又一層,眼皮子也沉甸甸的,她睜開眼,偏頭,瞥到床邊做了個白衣白發的男人。
他雙手撐在膝蓋上,正閉目養神,他的劍眉緊緊地皺着,眉心豎着的褶皺深的像刻上去一樣。
破月半撐起身子,一腳将身上的被子踹到床邊,爬過去,伸過手去摸他的臉。
長庚,活生生的長庚。
手卻被鉗子一樣緊,火一樣熱的手掌握住。
長庚睜開眼,漆黑沉寂的眼一眨不眨的盯着破月。
“魔尊這是做什麽?”
話語裏隐隐藏匿着指責,破月心虛的收手,腕間的桎梏卻抓的跟緊。
長庚薄唇貼了過來,他身上的氣息既讓破月覺得熟悉又覺得陌生:“你這樣趁我睡着了的時候摸我的臉算不算調戲。”
荒唐!破月瞪大了眼睛,使勁的掙脫自己的手,她只是,只是想看看看他到底睡着了沒有,哪能這麽說她!
長庚:“你知不知道,小臣的心只有芝麻大的一點,萬萬是聽不進那些詭谲強辯的,魔尊既然調戲了小臣,必然是要替小臣負責的。”
長庚手上的勁兒格外的大,破月剛讓掙脫,又被他雙手握在手心,她一急,一惱,撅着嘴道:“什麽負責不負責,你本來就是我相公!”
本來就是我的相公!
長庚心裏兀然軟的如春水一樣,她又獨自将他抛在凡塵,原打算晾着她,讓她好好反思一番,哪知人算不如天算,她差點被褚離逼出原型,走火入魔。不過看她到底将自己放進心窩窩裏了,長庚也懶得和她再去計較些別的,只要她從此以後日日夜夜待在他身邊,這筆賬也便一筆勾銷罷了。
☆、封天
任平生等在門外生怕破月有個頭痛腦熱的,他敲了好幾聲門見沒有人應答,便兀自開了門。
長庚坐在破月的床榻邊,長長的白發垂在紅色的錦被上,見有跫音逼近,他扭過頭來看。
任平生不知為何,明明是大大方方的進來的,他是破月的手下,關心尊上有什麽不可,可眼睛一對上他便心裏發虛,好像只趁他眨個眼,喘口氣便要将破月的牆角撬過來。
他捏着自己的掌心,強自鎮定:“我過來看看尊上,到底怎麽樣了?”
長庚哪可能不知道他的想法,最了解情敵的自然是情敵自身,可他笑得雲淡風輕,好像一點都不在意,又好像是被他糊弄了,将身後破月的臉露出來。
破月正同長庚講些小話,臉上挂着的紅暈還未散開,聽任平生來了忙的正了臉色。
“平生!”破月不落窠臼的招呼他。
任平生的心被她的笑靥掐的又紅又腫,可表面上偏偏不能洩出一絲半點。這個人的笑容,羞澀都是為了另一個人而生的,而他呢?除了接着公事囫囵看她個幾眼,還能怎麽辦?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任平生到底是将心裏的情緒拾掇好了,移了凳子坐在一旁避開破月的目光道:“尊上,可知為何會差點維持不住人形?”
原因他早就知道,是褚離的笛聲,可坐在這他不找些話頭,憑什麽留在這?
破月思了一會兒道:“自我聽了那笛聲後便覺得全身燥熱,可這卻不足以讓我變成原型,關鍵是那只從東海深處飛出的業火鸾鳳……”
“業火鸾鳳?”任平生大驚,據他所知在這三界之中尚存的業火鸾鳳也只有他們尊上了。
“我一看到它的眼便覺得自己如同入了魔障,腦袋也昏沉起來,若不是長庚來的及時,我怕自己根本都控住那股力量。”
長庚聽後,長長的睫毛微微顫了顫,問:“你可曾還記得那我在凡塵之中時,謝小芳娘手裏提的鳥籠?”
當然記得,那鳥好生厲害,還生生取了她的心口血!
“那些時日我在凡塵的能力有限,根本查不到什麽有用的信息,如今我回了九重天翻閱碧海閣所有的典籍,終于有了線索。”
“上古時期掌管黑色火焰的神獸乃是三足金烏,後來衆神凋敝,三足金烏與鳳凰族互相通婚,生業火鸾鳳,可因着血緣不合的緣由,業火鸾鳳只能維持獸型。”
任平生聽得皺眉,什麽叫業火鸾鳳只能維持獸型,他們尊上不是以人形坐在這好好地麽?
破月心中一凜,好像有什麽東西從自己的腦海中飛快的閃過。
在炎山火海中看到的那只被鎖住的業火鸾鳳為何會用那樣複雜的眼神看着她?
長庚握住破月的手,接着說:“業火鸾鳳既然不能化成人形,三足金烏同鳳凰族通婚的也便少了,而後三足金烏、鳳族、龍族、與東方衆位神明神隐,業火鸾鳳在三界的地位也變得微妙起來。一方面它們善用業火,可燃三界中的任何物什,另一方面他們性情狂躁,沖動易怒在三界中樹敵萬千,于是天界率領其餘二界讨伐業火鸾鳳,并殲滅其族,唯未剩下一只雛鳥囚禁在離恨天般若洞內,至今正好一萬年有餘。”
破月有些抖,她隐隐約約知道自己在那炎山火海裏看到的業火鸾鳳是誰了,也知道為何自己幼時只有娘親沒有爹,她也知道為何魔王殿大長老都用看着怪物一樣的眼神看着她。
因為她本來就是怪物。
長庚察覺她手裏冒出冷汗,停住話頭,将她攬到自己的肩膀。
“我在這,都過去了。”
破月卻仍是抖,她的雙唇白的厲害,面如土色,可她緊緊攥着長庚的衣領子說:“你繼續,不用管我。”
長庚:“你在害怕。”
破月:“我沒害怕,你繼續說,我一直都想知道自己的生世……雖然它鮮血淋漓了一點兒,剝皮抽筋了點兒,也痛過後便沒什麽了,真的。”
長庚嘆氣,捂着她的腦袋繼續道:“繼而東方既白霍亂三生,他是神明的孩子,三界之人誰都不能違逆天道弑神殺佛,于是有個道姑查閱秘籍,才想到一個法子。”
殘忍的真相呼之即出,破月也終于知曉為何她幼時娘親一直要讓她好好的修煉法術,為何用讓她去取得天界至寶昆侖劍。
因為昆侖劍的至純至淨之力能壓制她業火鸾鳳的煞氣。
那麽她的娘親到底對她抱着什麽樣的感情呢?同一只不會化形的業火鸾鳳生下一個怪物,又将她培養成一個誅神的武器?
任平生聽後心疼的不得了,可破月早已靠在長庚的肩頭,他手心掐出好幾道紅痕才忍下心中的沖動,既然見不得她傷心,那麽看到有人對她好也是極好極好的。
破月心裏堵了塊,五髒六腑的血流都凝在那一塊,先是火辣辣的熱,後來冷的像大寒裏的冰窖,雖然摳出一個丁丁角角都是冷成了一個冰坨子。
可她仍強撐着,裝作不在意的問:“不是說業火鸾鳳不會化形麽?怎麽,你看看我……”
長庚覺得下面的話更是艱澀,可他喉嚨一動,仍是說了。
真相固然殘忍,可他不想隐瞞她一絲半許,不論她問什麽他都要如實的答,将完整的世界交予她,不論她做出反應他都無怨無悔的跟随。
“業火鸾鳳雖與神明同名,可論根本上仍鬥不過神,那仙姑本是道教鼻祖,擅長八卦五行之術,孕育出業火鸾鳳的後代後,她便将自己的七魂六魄制成燈芯,用它的燭火催生出業火鸾鳳的人形,即使她知道她的女兒在此生中得忍受将獸形揠苗助長成人形的苦痛,她仍是做了。”
破月早已淚流滿面,難道她總是心口痛,看了好大大夫吃了好多藥都不見效。
長庚将她的淚抹開,在她耳邊輕輕地說:“莫哭了,有我在,以後都不會讓你受那些苦了,那些痛苦的東西由我擔着就好,破月你只要負責開心。”
破月聽後,整張臉埋在他的胸口。
她以為愛她的,處處為她好的娘親從一開始便只把她當做一個武器培養。她以為的溫情卻一直是謊言。
就如傅山問過長庚,生活只是苦着一時嗎?
生活永遠都是苦澀的,可甜味卻需要自己尋覓,有的人很容易找到,有些人一輩子都找不到。
他的下巴蹭了蹭破月的腦袋,接着道:“至于我們那時看到的業火鸾鳳,只是神鴉取你心頭血之後冒充的贗品,雖然能有業火鸾鳳八成能力,可還是趕超不了原主。”
任平生坐在凳子上将這來龍去脈聽得一清二楚,可他除了心疼的握着拳頭什麽都不能做。
坐在這除了幹瞪着眼還能怎麽,不如去魔界到處看看,既然不能給破月擦淚披衣,替她分憂政事也是極好的。
腳還未踏出門檻,還沒出門,範水皺着濃眉猛着一股力将門朝內推開。
他鎖住破月,抱拳,話語又快又急:“魔尊,凡塵異變,五月滿山飛雪,不周、首陽、昆侖覆滿黑雪,天狗食日,貪狼食月,通天教主欲要封天!”
封天!
破月、長庚、任平生全都驚得說不出話。
大家都只有一個念頭,東方既白他瘋了,他欲要拉着三界同他一起陪葬,吞噬日月,封天毀滅三十三重天闕,讓三千世界重新回歸洪荒混沌。
破月從床上跳下來,打開門,魔界的天空中蒼穹慢慢龜裂如同摔碎的鏡子,長風如嘯,撕卷着破月單薄的裏衣。
長庚站在她身後,拿着鞋子,半蹲着替她穿好。
破月的唇抿的像寒刀的刃鋒,長庚站起身子,解下自己的外衣披在她身上,問:“你怕麽?”
破月點點頭。
長庚握住她的手,望着慢慢瓦解墜下的天:“我也怕,我才做你的夫君還沒多久,還沒能和你過一生一世,怎麽能就這麽結束了呢?”
狂風肅殺,破月慢慢冷靜下來,本來本亂的心也堅定下來。
這個世界她要保護的東西太多太多,行錯一步,便入萬劫不複之地。
長庚祭出龍淵劍,一聲龍嘯響徹整個三界,而後亮白的光擦過漆黑的天在電閃雷鳴中落在他的腳下。
他跳到劍柄上,攤開幹燥溫熱的掌心:
“魔尊,準備好了麽?”
破月勾唇淡笑,翻手之間,穩穩地握住昆侖劍。
龍源昆侖引天嘯,我花開後百花殺。
作者有話要說: 啊,這本終于快結束了。
☆、三界殺
黑色的雲将整個天空遮掩住,天柱南傾,日月隐匿,星辰颠倒。流火從高高的天際上墜下來,掉入凡塵,一時之間,凡塵盡處到處都是火海一片,凄聲苦語直傳九霄之上。
東方既白張開手臂,滿意的看着這煉獄一般的世界,張揚着詭異的笑容站在高處。
褚離乘着業火鸾鳳飛到東方既白雲座之下,匍匐在地上恭順道:“恭迎通天教主歸來。”
東方既白餘光瞄到他,一向眼高于頂的他這次不吝啬對褚離的贊揚:“你做的不錯,借破月的心頭血造一個業火鸾鳳的贗品來,這樣他們就是有再大的能量能把我如何?”
東方既白知道,破月是他的情劫,笑話,即使是他的情劫他還能淌不過去,若淌不過去殺了便罷,更何況他們如今也有了業火鸾鳳更是如虎添翼,哪會将他們放在眼底。
得到東方既白的誇獎,褚離喜不自勝,他這一生便是為了追随通天教主而存在的。為了能得到他的青眼,他不惜屠掉他滿門族親;為了能熬煉出業火鸾鳳,他抓來十萬童男童女為祭祀獻供。
只要是通天教主需要的,就是下刀山,入火海,他怕什麽?
清河冷哼一聲,自持矜持看不上褚離這幅谄媚的勁兒,可東方既白能掙脫黑白雙魚的封印,他比誰都高興,雖不能做出業火鸾鳳的贗品,也在自己的能力範圍之內使勁。
他和寒江雪二人協商,将凡塵不少修道之士煉制成僵屍,此時見東方既白站在他們眼前,也獻寶一樣全都祭奠了出來。
烏雲之下,電閃雷鳴,昆侖山上覆蓋上厚厚的黑雪,清河一揮衣袖,從口裏吐出一團灰黑色的煙氣落入山巒之間,順着山巒的曲線慢慢下澱而去,黑雪如同有了生命一樣,自己長出幹枯的手推開屏障,麻木僵硬的走了出來。
密密麻麻的、挨着擠着,滿山遍野到處都是。
寒江雪站在山巒之巅,望向東方既白,暗藏在眼底的淚落了又落,铿锵有力道:“将士們,為了通天教主而戰!”
一時之間,回響之聲欲要撕破、搖裂三十三重天闕。
破月踏着昆侖劍,身邊的氣流受他們的影響而波動,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好在她腳下的功夫穩,劍身劃了半圓,身子微微蹲下才堪堪站住。
她屏氣凝神,抽去一抹神思探查,眉頭皺得緊巴巴的。
長庚站在她身旁,開了天眼朝下望去,大驚道:“怎麽會有這麽多的僵屍?”
凝睛一看盡是修士,如此一來,戰鬥起來更是艱難。
破月冷冷道:“他們如此枉顧天理倫常,背道而弛,當真是可憎可恨。”
凡人修士多艱苦,辟谷吐納修身養性,有些人終其一生都不能觸到修真道的底板,即使如此還被他們如此大面積的誅殺,破月氣的整個胸腔子都是疼的。
長庚自然知道她是如何想的,但此時安慰的話不論怎麽說都顯得蒼白,他踏着腳下的劍同破月微微拉近了一點兒距離,正要說什麽,卻見烏雲之間一只黑色的大鳥俯沖而來。
褚離奉命誅殺破月,站在業火鸾鳳上,他嘴角的弧度詭異的朝耳根後裂開,踏着業火鸾鳳的腦袋,雙手飛快的結印。
“燃坤助火,惡鬼修羅,借煉獄屍油”
只見黑色的油光從黃泉深處飛躍而來,落入業火鸾鳳的嘴邊,它吹出一口業火,油光所到之處燃起數百丈的火光。
火燒的洶湧逼人,破月收起手裏的昆侖劍,招來一片祥雲在油光之下飛快蹿出。
“長庚!”
長庚和破月配合的極好,流火從九重天上砸下來,擦着長庚的肩頭而過,破月一邊捏訣“坎化亥水”,一邊揪着長庚的袖子把他拉到身後。
八卦捏訣,能将三界之中,八卦五行之內的事物引至施咒者手中,于是便見暮色蒼茫之中,從玄冥卷起深藍色的長帶直直沖向褚離身邊的火海。
褚離看着她引來玄冥之水,笑容更是陰滲,只見他掏出懷裏的黑色的骨笛,破月忙的駕馭昆侖劍退避三舍,忽然聽到長庚說道:
“遭了,這油比水輕,你喚來東海之水非但不能覆滅它,還會将它引得四竄。”
破月大駭,回頭望去,那火海燃燒的廣度果然又大了些,都怪她一時之間太過疏忽,只記得水能覆滅火,卻忘了水能載油。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長庚将龍淵劍插入滾滾雲海之中,不過須臾,萬千冥雷從九重天如猛虎野獸一樣跳躍下來,電閃雷鳴吹來燥熱的風,破月接着一時的天明窺到底下的雲朵彙聚成流動的土地,長庚用龍淵劍的劍刃破開自己的掌心,鮮血蜿蜒而下落入土地之中,那土地拿了血還奔騰的更歡,如海面上湧起的浪頭一樣将燃燒流動的火團一頭壓下。
“艮山惠我以陽土,聚三界之靈,滅業火之勢!”
長庚雙手飛快的結印,腳下的土地也以飛天螣蛇之勢,吞咽下流火。天地之中,火光終于完全熄滅,尤帶着餘溫的風吹起長庚的白發,他臉色紅潤,黝黑的眸子清的發亮。
破月一直知道長庚的法力很厲害,但到底厲害到什麽程度,能做出什麽樣的大事,破月心裏卻一點兒地都沒有。
她的本體乃是業火鸾鳳,吐三界中最毒最烈的業火,非玄冥之水能夠覆滅,可長庚不僅借龍淵将雲層煉化成為實地,還能讓他們吞滅業火和從黃泉來的屍油。
她了解的長庚到底還有多少秘密是她所不知道的?
褚離知道破月擅長用業火,也知道她會攻克業火,因此故意從黃泉之中引出野鬼屍體勾她上當,眼看着她已經往陷阱裏面鑽了,可那個活該千刀萬剮的長庚居然壞了他的好事。
不過,不急,他還有第二招。
湍急詭異的調子從褚離嘴邊黑色的骨笛裏溢出,他腳下的業火鸾鳳張開能避日月的雙翅呼嘯而來。
好快的速度,業火鸾鳳的羽扇将風化作尖尖的刀刃。因着這笛聲,引起了破月心中的共鳴,她壓制不住身體的獸變,耳朵邊長出黑色的羽毛。長庚抱着她,在她的背後灌入純淨的法力:“破月撐住,可千萬不能着了他們的道。”
此時破月的眼睛燒的通紅,嘴角長出尖尖的牙,長庚給她灌入的法力讓她整個身體一半埋在水裏,一半燃在火中在,她整個人都快撕裂開來。
“……放開我。”破月撐着最後一點兒清明,可尖尖的手指仍将長庚那張漂亮的臉給劃傷了。
長庚從她的背後緊緊的抱着她,灌入她身體的法力一點也不落下,嘴唇在她的耳鬓處厮磨着:“我不能放開你,你好不容易終于喜歡我了一點兒,我要是這麽一放你要是出事了怎麽辦?”
“我怕……傷了你。”破月嘴裏的牙越長越長,長庚的法力填入她的身體已然是杯水車薪,根本抵擋不了她的獸變。
長庚知道要是破月此時獸變了,也許這一輩子都變不回來,傷他如何,就算是殺了他也就罷了吧,只要她能好好地,要他怎麽樣都行。
他不松手,他仍不松手,破月死死的壓制體內的獸性,也越是壓抑,之後反彈而來的威力也就越大,此時此刻,褚離的業火鸾鳳飛的越來越近,它閃來千丈業火襲來。
黑色的火焰是死亡的氣息,長庚依然從背後抱着她,致死不休。
破月摳着長庚手臂的手指頭停下,她靜靜的站在長庚的懷裏,一點兒動靜都無。
懷裏的人氣息慢慢涼下去,長庚愕然,将她的肩膀掰過來對視。
破月依舊是人形,臉上的獸化也褪了回去,可她的眼眶裏只有黑漆的眸,眼白慢慢陷下去呈一種詭異的紅色。
“破月?”長庚扣住她的肩膀。
破月定定的望着他,緊緊地撲向他,擁抱着将自己的獠牙刺入他的脖子之中。
血,三界之中最純粹之人血的味道,多麽令人瘋狂,多麽令人發魔。長庚吃痛微微皺眉,可他仍是極寵溺的擁着她。
業火崩騰而至,貼近雲層從四面八方朝他們包抄過來。
破月将血吸入腹中之後,全身暖洋洋的,她的意識海雲銷雨霁,光亮一片。這次真的是多虧了長庚,她邪惡的用舌尖輕輕刮着唇齒下小小的兩個洞,感受到長庚濃重的呼吸以及壓抑的戰栗。
她擡起頭,周邊的業火團成一個球慢慢收縮直到将他們囊入其中,吞噬下去。
破月定定的望着長庚,問:“你信我麽?”
長庚點頭。
“我變成業火鸾鳳還能變回來。”長庚的拳頭慢慢捏緊。
只聽見她又道:“要是我贏了,你就嫁過來如何?”
長庚如何選?如何選?
可他不願意看她傷心的眼,他點點頭,眼眶通紅。
破月大笑,轉身張開雙臂蜿蜒而上化成黑色的鳥。
業火鸾鳳,可不是這區區的贗品能夠抵的上的。
她張開雙臂,逼近而來的業火止住凜人氣息,她卷風起刃,将那千丈業火齊齊斬下,如冷鐵一般铿锵一聲業火從中間斷成兩折。
破月劃破半空,朝雲層之上的業火鸾鳳攻去。
她惡笑,潇灑淋漓至極,魚鈎一樣的爪子朝它襲去:“你娘親沒跟你講過嗎?站在正派面前得低着頭,低調做人?”
退縮不如潇灑意,扶搖直上九萬裏。
褚離停下嘴裏的骨笛,周邊熱氣滾滾,他流着汗,心尖卻發着冷。
這個女人給他一種死亡的氣息!
☆、破局
業火鸾鳳一雙殷紅的眼盯着破月,鋒利的爪子宛如鋼刀一樣襲了過來,破月飛到他的上空,褚離屏住呼吸,吹起嘴邊的骨笛。
長庚提着劍,踩着九重天降下的雷劫揮動手裏的龍淵劍朝褚離斬去。
褚離輕點雲端,飛速朝後躍去,手腕一翻,手裏的骨笛化身成一柄漆黑的劍。
龍淵劍襲來,斬去雲氣,淩厲的煞氣崩騰而來,褚離雙手撐着劍擋過攻勢,扯着嘴皮子笑道:“能和你一比高下乃是我的榮幸,不過,你的榮耀也僅僅到此為止了。你壞過教主一次我們斷不會給你第二次機會。”
長庚覺得眼前的人話多花招子多,除了吹吹笛子引那只贗品大鳥發瘋一樣啄人,還有什麽別的本事。
以前,他便對通天教主說話,反派一向死于話多,沒想到東方既白教出來的手下和他一個性子,還沒開始打呢,話勺子便噼裏啪啦的砸過來。
褚離提劍朝長庚奔去,長庚定定的站在那低垂着頭,白色的頭發落在眼前,根本看不清他的臉色,褚離告訴自己,一定要小心,這可是能封印東方既白的人物,可他的劍使得太順利了,好像在這雲端之中沒有風沒有雨也沒有雷。
近了更近了,只要他的劍柄朝前一刺,長庚便隕落在這三界之內,到時候他又立了大功,重創了他們這自诩的正道。
褚離的劍欲要刺入長庚的胸膛時,只見他眼前的人化作一團缥缈的白霧散在空中。他趕忙尋覓,眼前蒼茫不見一絲人影。
冷靜,他告訴自己,高手對招可不能有一絲半點的大意,否則……
他還沒回過神來,背後連着脊柱的汗毛便齊齊立了起來。
他在他身後!
褚離飛快轉身卻抵不過長庚風馳電掣的速度,他還沒能看到他的衣角,便已然倒在地上。
鮮血蜿蜒,從雲端處落下,白衣男子擦拭着手裏的劍,眼神憐憫卻也堅定。
如同寺廟裏的菩薩。
不,這世界上不會有菩薩,不會有救贖。
若是有,為何不在他的人生苦海裏渡他過岸?
為何不會憐憫善人有個美好的結局。
假的,都是假的,只有鮮血鑄造的霸權,只有讓別人都怕你,不敢惹你才是真的。
褚離靜靜的躺在地上,胸口裏汩出來的血漬濕了他整件衣衫。
“教主,教主還在等我的好消息呢,我怎麽能,怎麽會就死在這裏?”
他低喃着,失去焦距的眼球無神的望着蒼穹。
長庚慢慢走近,白色烙有回紋的皂靴落在他的側臉邊。
褚離扭頭,大笑,脖子上的筋根根都要蹦出:“你們不會有什麽好結果的,功高蓋主,尾大不掉,天帝這種小肚心腸的人未必能容得下你們。”
長庚垂下眼簾,淡淡道:“我知道,又如何?”
褚離從未見過這樣雲淡風輕卻又傲睨一世的人,也再也不會見到這樣的人。
他放生大笑,口裏的污血嗆到喉嚨了,扯出撕心裂肺的咳嗽聲,褚離:“你知道為何天帝會讓破月用秘法從八卦秘鏡中将你的神魂救出來,你知道天帝又從何知道這些秘法?”
長庚城府極深,哪怕這些事天帝總框塞一些一本正經的理由,他還是從中看出了端倪。
天帝要借力除掉破月。
若是不能将他救出來,破月也自然封印在八卦秘鏡中;若是能将他救出來,不論通天教主是否尋了法子逃出來,他總能給破月框上一頂通敵的大帽子。
這便是天帝,縱橫捭阖,機會算盡,不論怎麽都不會讓自己陷入苦地。
見長庚低頭思忖,褚離看的哈哈大笑:“戰士軍前半死生,美人帳下猶歌舞。你們如此盡心盡力的替他賣命,替天下蒼生奉獻,他卻在背後不停的捅你們的刀子,這種滋味如何?反正我死了下了地獄十八重,我就站在那看着你們,等着你們!”
話罷,褚離拔出手裏的刀落下自己的頭顱。
漆黑的腦袋在雲層上滾了一圈便入了凡間的東海,葬入翻滾的巨浪中。
長庚心裏波瀾起伏,忽聞天際邊一道凄厲的叫聲,他凝眸一看,那只冒充業火鸾鳳的黑色神鴉已經被撕了個粉碎。
破月踏血歸來,漆黑的羽毛上淋了一層的鮮血,她落在長庚身邊,即使還沒化成人形,長庚都能想出她此刻必然皺着眉毛糾結的很。
果不其然,她搖身一變,鼻子在自己身上猛嗅,秀氣的臉皺的像包子褶。
長庚結印,喚來銀河之水,光亮的帶子從九重天之上落下環繞在破月身邊,沖洗掉一切的污漬。
破月高興的張開雙臂,拉起長庚的掌心:“長庚,你真好。”
可此刻還不是能放松的時候,通天教主那裏還有三人,若不加快速度将他們斬除,不知三界又會放生什麽樣的動亂。
褚離死,鸾鳳滅。東方既白連失兩名大将,臉色比東海海水還差。寒江雪扭曲起漂亮的眉毛,雙手緊握:“教主,讓屬下去,我定讓他們将這命債償還回來。”
東方既白聽後,冷勾起嘴角:“你去,你的法力還不如褚離,你去做什麽?”
寒江雪聽後,漲紅的臉蒼白的厲害。
只聽他說道:“他們二人一個是我的情劫,一個将我送入八卦秘鏡之中,我倒是要好好看看這上天的好運氣難道都站在他們那處了不成?”
“教主……”清河站在一旁,焦急不已。
東方既白回頭,看着他們:“你們帶領這十萬僵屍殺上九重天,待我将他們二人解決後再與你們彙合。”
話畢,寒江雪只在空中捕捉到他的一點兒衣服角。
破月正同長庚講着話,忽然周身的空氣溫度驟降,一道冰刃斬風而來,長庚拉着破月急急推下,便見那冰刃的末梢捏着一雙嶙峋的手,蒼白滲人的肌膚包裹在紫色的華服之下。
東方既白!
破月屏氣凝神,捏緊手裏的昆侖劍。
東方既白轉過身,一張蒼白俊秀的臉對上破月的眼,他攤開手,看着手心的紅痣,食指慢慢往下按下去。
與此同時,破月眼底下的紅痣像被火撩到一樣,刺傷她的神經末梢,還有愈入愈裏的趨勢。
破月伸出手捂着,疼的嘶啞咧嘴,長庚看後忙問:“怎麽了?”
破月只當自己被蚊子咬着了,剛要說,沒事。可那紅痣如同有了生命一樣,慢慢跳動與心跳的速度趨近。
東方既白看到她這個樣子,滿意的收回自己的手,問道:“疼麽?”
長庚扭過頭,呵斥道:“你到底對她做了什麽?”
東方既白哈哈大笑:“我能做什麽,我離她這麽遠能做什麽?只是長庚,你處處呵護着她,步步愛惜着她,你可知道她是我的情劫?”
情劫?
破月聽後,後槽牙都是酸的。情劫,她的情劫就算是一頭豬也不能是他!
哪知東方既白疑問似得皺起眉,盯着她:“你竟不知,呵,長庚同我在秘鏡之中待了這麽就,他将我的前生今世探的明明白白,這種小事居然不告訴你。我原本以為像他這樣的人必然對此事毫不在意,哪知捂着自己心裏自個難受。”
長庚低着頭,環住破月,長長的手指掐的破月的肩膀疼:“你都說了是小事,我為何要告訴她?除了讓她心煩意亂還能怎的?”
破月才不上東方既白的當呢,他既要挑撥離間,她為何要乖乖的往裏面跳。管她情劫什麽劫的,她同他都沒說上過幾句話,難道他還會喜歡上她?
見鬼了吧,還不如說想要殺她靠譜。
見破月不信,東方既白也懶得在浪費口舌。很不幸,他同破月想到一塊去了,他既沒有想愛慕她的意思,也沒有憐花惜玉的心,只想将她殺了割下她的頭顱做凳子來。
破月緊緊盯着他,果不其然,只見朔風一起,他的冰刃便直直刺了過來。破月單手握住昆侖劍,一劍斬畢,卻不想那冰刃的碎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