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死亡
前世這個時候,他正在擔心師容一直對自己反複無常的态度,工作上也因為好幾天請假不上班,錯過了機會而心情不好。所以,很多事情當時并不在意。
後來才聽說,清明節前一天早晨,住的樓裏死了個人,确切地說是有人在樓梯上摔死了。發現得晚了,沒救過來。是誰他不太清楚,樓裏也住着好多戶人家。後來聽了一耳朵,法醫鑒定的摔傷的時間好像是早晨四點鐘。
項秋然又看了一下表,現在一點鐘,離那人摔倒還有大約三個小時,但他沒法告訴物業,今天淩晨會有人摔倒在樓梯上。他該怎麽解釋這件事情。但是,這是一條人命,他不能不顧及,所以趕緊打了個電話給物業,值班人員接起電話,項秋然也不知該說什麽,只能隐晦地說,他們那個樓,樓梯不知為什麽很滑,好幾個人都說在樓梯上摔倒了。值班人員帶着睡意,說了一句,明天去看,就放了電話。
項秋然想,要不,到了四點鐘,打個電話給物業就說有人摔倒了,如果物業還是不理會,可以打電話給小武,讓他從樓梯下去,看看有沒有人摔倒。嗯,就這樣。
等他清醒過來的時候,再看董事長和趙經理都看着他無語,趙經理還張大了嘴,像是看見了怪物。
從知道今天是清明前一天,這兩個人就看着項秋然,坐立不安的,然後又打了個莫名其妙的電話,然後就陷入了自己的思考中,一會兒皺眉,一會兒咬嘴唇,一會兒又點頭,跟神經病差不多。
項秋然不好意思地笑一下,趕緊坐好低頭寫意向書。但是寫着寫着,心思又飄走了,幾點打電話給物業和小武合适呢?早了沒用,晚了誤事。要麽讓小武早點出去,多等會兒,他會覺得自己神經了吧。想到這裏,項秋然不由地笑了。但是,他堅信,就算會別扭,小武也會幫自己的,這樣的小武……小武?
為什麽小武這麽陽光、帥氣的大男孩,又這麽熱心、開朗,自己對他的印象卻很淺,不應該啊……不不不,不是的,不要去想。
好像确實後來再沒見過小武,當時還以為他搬走了,但是禮拜天閑聊的時候,他說過要在樓裏住到九月份開學。那麽,前世,為什麽就搬走了呢?什麽時候搬走的呢?好像五月份的時候就有別的租房客了。之所以把這個記得這麽清楚,是因為新搬來的租房客是一家子,女的穿了個裙子。師容就在背後議論,五月份就穿裙子,那麽薄,還那麽花,“要想俏,凍得跳”什麽的。自己還說五月也不冷了,後來師容就背地裏把新鄰居家那個女的叫“五月花”。
那就是,小武在五月份之前就搬走了。他租房協議簽到9月份啊,提前搬走還不退押金,多虧呀。而且,這裏離他學校那麽近,他為什麽要搬走呢?
算了,不想了,寫合作意向書吧,……可是,也許,如果,他其實沒有搬走,而是,……不不不,不可能是他,樓裏住着那麽多人,怎麽就一定是他呢?
可是,萬一呢,……他母親去世了,清明節掃墓,會早起吧。……不對,事情發生在清明前一天,……可是總有人因為清明節太多人掃墓,就改在前一天的,……
項秋然突然坐直,嘴裏說着,“不行,不行,我要打個電話!”
董事長和趙經理就看着項秋然一晚上第二次抽風,兩人都略微習慣了些,但也還是莫名其妙。
項秋然撥了小武的電話,嘴裏不停念叨着,“快接電話,快接電話。”過了半分鐘,在項秋然的焦慮中小武接起來電話,“喂,哥,你有事嗎?”一聽聲音就是還沒徹底醒。“沒事,……就提醒你一下,今天風大,記得關窗。”“哦。”
項秋然放下電話,終于放了心。這才看見兩個上司都面無表情看着他,“表弟在家裏住,不放心,吩咐一下。”說鄰居有點奇怪,項秋然說了一個小謊。
好了終于可以工作了,剛寫了一個字,項秋然把筆一摔,自己真是蠢死了,現在才一點,事情發生在四點,剛才的電話毫無意義。趕緊再打一個電話,小武這次倒是接起來快,只是聲音快哭了,“哥哥,您能讓高三狗睡個安穩覺嗎?我一會兒還去掃墓呢。”
“掃墓?”這個關鍵詞一下子讓項秋然緊張了,“你幾點出門?”
“我上鬧鐘上到四點,我早點走,早點回來,不然路上肯定堵車。我跟你說,就算提前到清明前一天,去公墓路上的人也不少呢。”
項秋然的眼前一片白光,頭發暈,甩甩頭清醒一點,就開始沖着電話喊叫,“絕對不能去掃墓,今天不要出門,四點鐘會出事,聽見沒,不許你出門!”
小武被項秋然一通喊叫驚着了,“我說哥哥,清明節是個什麽節日,我知道,可那些是封建迷信,我說,你是不是靈異故事看多了呀。能出什麽事呀?”
“你別不當回事,你答應我,你今天早晨不能出門,尤其是四點鐘,……不是,不管幾點,你都不能出門,老實在家呆着,等我回去!”
“知道了,知道了。我不出門。好了,哥哥,睡覺吧。”小武怕了項秋然的奪命連環CALL,幹脆關了手機。
項秋然再要打電話的時候,就打不通了。他剛才聽出來,小武根本沒當回事。他四點要出門,死亡時間對上了,雖然不能肯定,也有很大可能了。“不行,絕對不行,我得回去!”項秋然站起來就往外走。
“站住,”董事長一聲大喝,“項秋然,你這一晚上發的什麽瘋,有完沒完?……我知道你對這個項目不看好,可是我決定了,你就得聽我的。你這是消極怠工嗎?你要是現在走了,你就再別來公司上班了!”
項秋然已經急切到什麽都聽不進去了,他直接跑到酒店門口,但是十幾分鐘過去,也沒有打到車,怎麽回京城,突然想起來董事長帶了車的,又跑回去。
董事長一看他回來了,多少消了點氣,“回來把你的意向書寫完,一堆事情……”
哪知道項秋然跟他說借公司的車回京城,有急事,人命關天。董事長都笑了,“項秋然,你真行,你抽風,別人還得配合你?你撂挑子,也不說明天怎麽談判,還要把車借走,你真是……我告訴你不可能,別做夢了,啊?”
趙經理也在旁邊煽風點火,“項秋然你覺得這業務沒必要談,所以你就把這次的事情攪和成什麽樣,你看看。你臨走之前,不是還去了副總辦公室嗎?他就是這麽交待你的?”
項秋然一看沒戲,再一看手表,一點半了,離四點只剩下兩個半小時了。他掉頭跑出去,趙經理在身後說,“董事長,你看這年輕人的工作态度,這種人能用嗎?”
再次跑到大門口,好不容易攔下一個出租車,一聽說去京城,人家就不想去,項秋然求爺爺告奶奶地說家裏人出事了,要趕緊回去,司機長籲短嘆地說,“算了,上來吧。”
項秋然一路不停地問,“師傅什麽時候到?”
“大概四點鐘吧。”司機說了好多次,都嘆氣了,心說這乘客一看就是真有急事,大汗淋漓的。
“師傅能快一點嗎?”項秋然懇求。
“不能再快了,再快要出事故了。到你說的地方,怎麽也四點了。”
又是“四點”,這就像一個魔咒。項秋然扶住額頭,自己都感覺到手在抖,越想越可怕。
小武說他早晨四點出門去……今天四月三日,清明前一天……他高三學習辛苦,晚上也熬夜了吧,所以早晨起來就會不清醒,就很容易摔倒,……前世五月份的時候隔壁就住了別人了。所以,前世樓裏死的那個人,小武,……也有可能的。
看看手表,兩點,再看一下車速,車已經不能再快了。
項秋然猛拍自己的頭,這不争氣的腦子,怎麽就不能早點想起來。可恨的還有前世的自己,腦袋裏只裝着一個人,其他的事情都沒注意,如果前世多留心些……。
眼前已經模糊了,除了等待什麽都不能做,這種無力感,上輩子只有父母去世的時候體會過。
司機看了後視鏡,搖頭嘆氣,從座位中間抽了張面巾紙,一只手伸到後面給項秋然,“擦一下眼淚吧,年輕人。”
眼淚?一摸臉上是濕的,原來自己哭了嗎?為了前世的小武……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花季的少年,如流星般隕落了。
他還沒有高考,還沒和爸爸和好,還沒上了國內的大學,……還有好多的願望沒有實現,還有好多的遺憾沒有彌補,還有好多的青春沒有揮灑。
怎麽可以這樣,不可以啊……
他摔倒在樓梯下,是當時就……還是也曾經期盼過得救,然後在絕望中,孤獨地,面對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