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交付

攬茕閣內, 玟陶數十年如一日地看着已經修複好的子盤。

這五十年, 她以僅剩的微薄靈力反複催動子盤,感應母盤,卻始終不曾見到西辭的名字完整現于珏上。

即便是五十年前,西辭于叢極淵上祭血開陣欲要與魔魇同歸, 子盤之上也只是一閃而過她的名字。而這五十年裏,她被帶回千白塔救治, 原也隐約現出過幾次名字。玟陶總以為珺林散了半身修為救她,她磐石可轉, 動了情思, 也該在浮塗珏上現出名字了。

可是卻不曾想,就在方才片刻之間, 連着原本模糊的名字, 亦又一次消散了。

玟陶還是在五十年前見過一次珺林。

那是她回青丘的第二日, 珺林從雲端躍下,一身白衣染血, 懷中抱着那個已經奄奄一息的女子, 直入千白塔。

青丘藥君府和央麓海醫藥閣聯手醫救二十七日後, 只保住她一顆神澤之靈。而她原本僅剩的一點靈力原是可以催生周身血液,卻盡數護着腹中孩子, 即便是在昏迷無有知覺的情境下,她也絲毫不肯撤出半分流轉周身。

藥君府一個年輕卻資質極好的醫官,壯着膽子勸道:“這般下去,待君後鮮血流盡, 靈力枯竭,空有一顆神澤之靈卻再不能醒來,孩子亦無法出世。不若趁着如今這所剩的靈力尚且精純,腹中孩子亦是康健,舍母保子……”

然他的話還沒說完,衆神還未反應過來,白袍的少年君主已經拂袖将他斃命于掌下。

至此,無論是侍奉君殿已久的醫官,還是新晉入得君殿的神使,便都開始明白一個道理。

——八荒子嗣可以斷絕,然這位七海而來的君後斷不能有一分差池。

後亦無人再敢相勸,卻皆個個束手無策。西辭死劫被逆轉,九雲散,九雷消,卻不過留了一口氣,藥石枉然。

不久後的一天,千白塔敞開了數百年的殿門層層關閉,唯見白蕊紅光從塔中四散流轉。

玟陶識得,那是“遮天蔽日訣”功法,是珺林四萬一千年全部的修為。

而昨夜裏,她遙看千白塔,終于見到那色澤淡了一半的白蕊紅光聚攏湮滅。

五十年避塔相伴,半身修為渡去,到頭來她還是依舊不願上去浮塗珏。

玟陶看着那子盤之上,珺林名字之畔,空出的幹淨如初的一方天地,忍不住攥緊了水袖。

值得嗎,君上?

這些年,她自我封住了對珺林的情思,倒也真的極少再生出男女之情。只是對珺林的維護與執拗卻與日俱增。

每每子盤上現出西辭名字,她便覺得西辭算是良心未泯。但凡消散去,她則覺得世間任何女子都勝過西辭,甚至連帶着對珺林都生出怒意,怒其不争。

為了一個無心無情的女子,這般不愛惜自己!

便如此刻,她眼見西辭名字散去,便覺怒火中燒,恨不得越塔問一問,那樣好的男子,怎麽就得不到她的愛了。

成婚育子數百年,她便這麽冷情冷血嗎?

“阿陶,阿陶……”琢木提着長裙奔進來,面上是近些年少有的開懷之色。

“喊什麽?”玟陶斂盡神色,然語氣中又是難掩怒氣,“如今的青丘,針落可聞,你這般大聲,別觸了黴頭!”

“哪還會有什麽黴頭,千白塔殿門重啓,君後醒了!”琢木雀躍道,卻也沒再說下去,只随着玟陶目光一起落到子盤上。

她雖一貫大大咧咧,但到底同玟陶自小一起長大,知道她的心思。此刻見她雙目灼灼,眼含怒意望着子盤,只勸道,“君後這名字,遲遲不現于珏上。君上自然是只曉得,只是你看君上待君後之心,亦是再真切不過。如此,你又何必非給君上讨一個名字呢!”

“阿琢,你也是浮塗珏守護使。難道你不知,唯有情真者,意願者,方能上此珏。上不了此珏的,皆是無情無義者!”玟陶壓着怒氣。

“可是,就算君後不愛君上,那也是他們夫妻間的事。如何輪得到我們外人置喙!”琢木看着玟陶拽着水袖地手不停地顫抖,只抓過來,将她手指一根根掰開,輕輕撫慰道,“他們高位者成婚,有情自然最好,無情亦沒什麽,只要有利便可。再者,我怎麽看,君上與君後也不僅僅是因利結姻,他們間有信任,有欣賞,有惺惺相惜,有別人插不進的默契,這些難道還不夠嗎?”

“如何能夠!”玟陶猛地抽回手,“情感不對等,誰付出的多,誰便注定受傷!你看看,君上為了她,都自傷成什麽樣了!”

“阿陶!”琢木無奈道,“你為何不換個角度想,君上救得不僅僅是他的妻子,還是我們神界的司戰之神。而君後,即便當真無情于君上,可是她仁愛于天下,為了蒼茫衆生舍了一身剮。如此女子,誰娶她都是那人之榮幸!”

“君上為她而傷,自也是為天下人而傷。如此,難道不值得嗎?況且,如今君後還懷着孩子,那可是君上的血脈,是八荒的後裔。”

琢木看着玟陶那副樣子,只轉過身去,“原想與你同去探望君後的,你這般模樣,便算了吧,我自己去請安!”

玟陶眼見一席身影從她面前略去,轉眼出了門,卻也不知為何琢木的最後的話反複回蕩在她耳畔。

【如今君後還懷着孩子,那可是君上的血脈,是八荒的後裔……】

【是君上的血脈,是八荒的後裔……】

……

是啊,到底她為君上還是有付出的,她孕育着八荒的子嗣。

“阿琢,等等,我與你同去!”思至此處,玟陶深吸了口氣,複了平素溫婉模樣,只溫言道,“我們先去杏林摘些果子,給君後制了送去,可好?”

琢木自不疑有他,頻頻額首。

千百塔,寝殿。

水鏡裏,現出一個青絲未挽,素紗薄衫的女子。面色素白,然額角金梅卻熠熠生輝,閃着瑩潤的光澤。

她目光愈見柔和,只緩緩垂落在自己已經高聳的胎腹上。

她的孩子,果然長大了許多。

身後有男子給她細細穿好長裙,披上風袍,然後從後穿過雙臂,撫上她腹部。他下颚摩挲過她的面龐額角,只輕輕道,“阿辭,是真的。我沒有騙你,你也沒丢下我。”

他沒有騙她,她還活着,和孩子一起,重新回到他的身邊。

醒來一晝夜,她自是從他口中知曉之前種種。

當日叢極淵上,雲遮九層,天降九雷,是為羽化。可是,他來得不算太遲,散了自己為君聚累的無上功德,為她散雲消雷倒轉了生死。

而原本困在陣法中的魔魇,八部蠻神雖勉強脫了身,但魔魇之氣猶在,自是随着她生死枯榮的逆轉,一起重獲新生。只是珺林祭了他的藍田本命箭,化成十六根梵咒箭,以此補陣,仍舊困着魔魇。

“我在沉睡時,一直夢見天雷襲來,萬千箭雨未我擋去。原來真的是你。”西辭長睫毛撲閃,“我以為,我等不到你了。”

“如果我真的來晚了,你也能等到我!”珺林聲色又啞了。

西辭愣了愣,亦明白他的意思。卻只是仍舊疑惑,到底是怎樣的感情,竟可以讓一個人如此心甘情願地生死相随。

一想起這個,她便又覺得心虛得很,只垂眸讪讪咬着唇口。

“怎麽了?”珺林看着鏡中的女子,長睫抖顫得厲害。

只含笑道,“我猜一猜。”

“大約是,若你我此番異地而處,你定不會随我而去。”

“我……”西辭挑了挑眉,原也不是第一次懷疑他在自己身上施了聽心咒,回回猜的這麽準。

“但你會替我執掌八荒,是不是?”珺林打斷她的話,“原也是一樣的,不過是我沒你勇敢。實在無法再一次忍受沒有你的日子。”

“再一次?”西辭疑惑道,只覺眼前一陣暈眩,整個人驀然晃了晃。幸得珺林就在她身後,一把扶住了她。

珺林自知失言,只趕緊岔開了話題,抱着她回了床榻,“你重傷初愈,還是要多歇歇。”

“我有些頭疼!”西辭拽着珺林,“也不知何時得的這毛病。我記得之前好了一段時間的,不知如何又疼了。”

“許是你太操勞了,孩子又日漸長大,待稍後醫官給你診脈,且讓她們瞧一瞧!”珺林給她按着按着太陽穴,知曉她的那些記憶又有了複蘇的痕跡。

只是這些年,醫藥閣的醫官一心撲在救她性命上,那藥已經停了許久,該讓他們重新煉起來了。

只是那藥,成日需要靈力催服。想起西辭的靈力,珺林便有覺得揪心,雖自己渡給她半身修為,護住了她心脈,然卻無法調伏她的靈力。如今只剩了那麽一成,她亦盡數護着孩子……

這般想着,他方才想起玟陶。

這五十年來,也不曾有空為她調養過功法,如此也需一并幫她看顧了。如此,即可讓她早日回方丈島執掌浮塗珏,亦可以子盤補了琥珀青石,以後西辭便也無需費着靈力吃藥……

“你想什麽呢?”西辭不滿道,“用點勁行不行,怎麽比我還虛弱……”

話脫口,西辭仿佛想道些什麽,只趕緊揮下珺林雙手,将他拉着自己身前。

“怎麽了?”

“你修為剩了一半,一生功德散盡,連着本命法器都賠進去了,還怎麽做穩君位?”

“不要緊,修為漲退,不過時間問題,我自我調息便好。”珺林笑了笑,仿佛再說手被割破,三兩天長出皮肉那般簡單。

西辭盯了他一會,面龐靠入他胸膛,兩手摟着他背脊,像只小貓來回蹭着。

半晌方才喃喃道,“連功德都散了,德不配位。天道旁得算不清,多少功德坐多高位置,它是半點不含糊。神君位上,坐了便下不來。如此,還不得以天雷荒火隔三差五地劈你。”

“我如今也算不出來了,你這般需每隔多久劈一次!”西辭言語落下,覆在珺林後背的雙手猛地一用力,便扯下了珺林上半身的衣袍。

“阿辭!”珺林渾身抖了一下,“真的不要緊,同你的性命相比,我一點也不虧。”

西辭依舊蹭在他胸口,只是此刻除了衣袍,她便算與他肌膚相貼。

夫妻多年,她早已清楚他身上的每一寸皮肉。神族至尊的軀體,又是九尾狐這類于皮肉之上生來便占得厚愛恩賜的種族,無論男女,都是瑩潤柔膩、光滑彈健的肌膚,好似大片大片觸手溫涼,久握生溫的美玉。

可是此刻,西辭以面頰摩挲過他胸膛,只覺粗粝硌人,便是手掌摸過背脊,亦是如此。

“好醜!”西辭退開一點身,一點點掃過他胸口。

如她所想,皆是縱橫交錯的雷鞭傷口,新傷舊痕,層層疊疊積在一起。按理,即使他只剩了半身修為,愈合傷口自不是什麽難事。可如今舊傷未好,便添新傷,可見天雷劈的有多頻繁,而他定是連着靈力也加持不了,方會如此。這樣下去,他舊傷好不了,新傷又疊起,縱然只是皮肉蹉跎的痛,但也早晚消磨他的意志。

“你這樣,我會嫌棄你的,行那禮時我便下不去手了。”西辭摟着珺林肩膀,感受着他後背同樣交疊無窮的傷痕。

“你良心呢……”珺林剛欲開口玩笑,只覺背脊處一股暖流湧起,被西辭禁锢住的雙肩霞光流轉,絲絲精純的靈力彙入他體內。

“阿辭,你做什麽——”珺林反應過來,只拼命想要掙脫,卻又不敢運氣回擋,唯恐傷到她。

“疼!快摸摸小神龍,他動得厲害,要踢死我了!”西辭提了一口氣,從珺林懷裏擡起頭,沉沉靠在他肩上,然禁锢着他肩膀的手卻絲毫沒有放開,反而越握越緊。

珺林聞言,只得趕緊伸手替她安撫腹中胎兒。

孩子已經在她腹中二百五十餘年,還有不到五十年便要降生,此刻當真是活潑好動的時候。珺林輕輕揉着,一遍遍安撫着。

片刻,覺察他顯然安靜了下來,不再手舞足蹈地折騰。方騰出手,揉過西辭腦袋,“有沒有好些,還疼嗎?”

西辭靠在他肩上,半晌沒說話。

“阿辭!”珺林腦海中電光火石閃過,只覺氣血翻湧上來,整個人又氣又惱,卻又無可奈何。

她,斷了情根,失了記憶,卻還是能夠這般精準掐住他的軟肋。

原不過,她自己就是他最明顯的軟肋。

她一喊疼,他便半點清醒都沒有,只由着她牽引。明明最深地疼,當不是那胎動。

“讓我靠一會,我是一點力氣都沒了。”西辭終于含糊着發出一點聲音,只是雙手松開了他的肩膀,在他背後來回摩挲,“這樣才好嘛,又滑又平坦。”

珺林合眼調伏過體內氣澤,知曉西辭将自己最後一成靈力渡了過來。她身上承繼着一半母神的神澤之血,是故靈力氣澤上亦與其他神仙不同,是生而精純的靈力,更是抵禦天雷荒火的聖品。

否則叢極淵上,失了原生逆鱗的她,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堅持那麽久。

“你渡我半身修為,救我性命。我還你一成靈力,占便宜的還是我。”

“你不是說,孩子排第一的嗎?”珺林将她推開一點,看着她累得連雙眼都睜不開,哽咽道,“最後一成靈力都沒了,你便如同一個凡人了。”

“你和孩子并列第一吧。只是以前是我們兩個護着他一個,往後便是你護我們兩個了。受累的是你!”西辭擡起頭來,因最後的靈力抽剝出體滋生的疼痛,導致額頭鬓角皆是汗,發絲黏膩的占在上面,勉勵睜開的雙眼亦不甚清明,卻仍噙了抹嬌憨的笑意,“左右有你半身修為護着,我和孩子都不會有事。不過是待靈力修複前,我都不了武了,你且一定保護好我,不能趁機欺負我!”

想了想又道 ,“自今日起,至我誕下孩子,許我偷得浮生半日閑吧。多少政務、戰事你一并待我處理了!”

說着,便開始解開自己的盤扣拂帶。

“做什麽,都這模樣了,還不安分。”珺林攔住她的手,嗔怒道。

西辭雙眼恢複了一點神色,盯了他片刻,面上笑意更深了些。

“珺林神君,你好歹也是清修萬年的君主,如何滿腦子都是那些事!”西辭湊上來咬過他耳垂,“我就是身上膩得慌,想泡一泡泉水。”

“那個……一起吧!”話音落下,她便咬得更厲害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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