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小院內鼠群湧動,背後村民打扮的活屍堵了去路。府外白穹一行人殺得了少數,也堪堪是阻了阻,減緩活屍群幾分行進速度。此刻他們聚集了大量村民走商于蓬萊客棧,自身難保。起到的作用着實有限。
白滇臨擔憂地看着院落內從方從救下白毅後就低頭不說話的少年。順着他的視線,看到了那被黑衣男人惡劣踩在腳下的月白色儒服,眼神閃爍,大概明白了。他擡手,輕輕落在少年瘦削的肩頭,沒說安慰的話。下一刻拔劍而起,劍鋒如刀,削向內踩在儒服上的腿。
範睿川幾個跳躍躲開,他原本腳所在的位置,鋒銳的劍氣而過,身後堅固的小石桌一分為二。這砍上的若是人腿,怕是要齊齊折斷。
外界紛擾已入不了眼。沈深獨獨盯着地面言禮的衣袍發愣,他感知不到言禮的存在了,不像先前隐匿于濃霧中,是真真切切斷開了。如一撮明明滅滅的火苗,嗤——
熄滅了。
方才還好好的沈深,忽地從口中吐出烏血,整張臉黯淡晦暗下去,似乎是傷了元氣。
言禮跟在他身邊時間不長,就連平日裏甚少露面,不具神智的土系活屍跟沈深的時間都比他長。沈深也一直以相逢即是有緣的态度對待這段看似主仆,實則為友的關系。言禮少有和他交流,這些日子來,他和言禮交談的次數寥寥可數。
谏官的官職,以嘴皮子利索見長,言禮更是其中翹楚,他對着其他人可以字字說得人毫無還口之力,對着他這“主人”,卻是尊敬禮遇。沈深的視線一直低垂着落在那随意踐踏在地面的儒服上,再擡頭,面沾霜色的少年郎,平靜如死水的面容下,燃起起一撮點燃薪火的火苗。
白滇臨和白毅一左一右夾擊範睿川,左側的人招招致命,右側的人行動間卻帶了些遲疑恍惚。活屍和鼠群圍攻,配合的白毅也不知出了狀況動作慢了步調,配合滞塞幫不上忙,身後有受傷的沈深。白滇臨身陷囹圄,手臂被活屍指甲劃傷。他好似無所覺,打了幾個法決暫緩了屍毒蔓延,提劍繼續向前,直逼範睿川。
沈深環視周圍,觀察了地上的法陣,割破手指,血液呈滴狀,被刻意低落在法陣相應位置,亮起的法陣閃爍幾下,身在法陣中心的白滇臨幾人便感到渾身一松,壓在肩上無形的巨大壓力松動,行動間被壓制的速度提高,劍起劍落,帶起縱向一排活屍頭顱。血腥氣也激起場中腌臜玩意獸性,躁動不安下,攻擊更猛烈了。
沈深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他面色不改,往那陣法東方,卷角花紋處綴上一滴血液。陣法中的場,徹底變了。本無暇分心的範睿川蟲哨尖銳響起,剛被激發殺性的活屍和老鼠反應不過,安靜了幾秒分辨哨聲中含義,分辨清楚無誤是撤退的意味後,邁着僵硬的步子往外走。
可惜,遲了。
陣中情形剎那間扭轉,同一陣營攻擊白滇臨等人的活屍倒戈,發狂般用尖利烏黑的指甲撕裂嬰兒手臂粗的肥碩老鼠,範睿川急忙吹響蟲哨,幹啞尖銳的哨聲帶着“停止”的命令。陣中的正要反擊的老鼠們遲疑了。
它們遲疑,活屍群卻沒給他們停止的機會。停止反抗的老鼠成了砧板上的肉,被活屍兇狠撕碎成片。老鼠精們損失慘重,此刻亦顧不得哨聲,徹底殺紅了眼,它們數量大,五六只老鼠一齊跳到活屍身上,撕咬吞噬上面的血肉。一具活屍,不一會被撕咬的每個人形,再啃上幾口,便失去行動能力。
兩個物種在陣法中殺得難舍難分,蟲哨已失去控制作用。範睿川陰沉着臉,藏身在後面,躲避着白滇臨時不時劈開活屍和鼠群屏障的劍氣,等攔在他身前的活屍越發少了,幾道劍氣躲閃不及,在他胸口留下幾道或深或淺的劃痕。那劍氣刁鑽,傷了皮肉還不算,劍氣之中,竟隐約含了一絲熾白色的火焰。輕微的劍傷,在熾白色的火焰下傷口燒的更大,熾白淨火,天生的邪祟克星,霸道地想要燒爛他的軀殼,焚掉他的靈魂。白滇臨不是淨火的主人,真正的主人……
範睿川擡頭,對上陣法中人冷漠的眼,他十根指尖戳破了七八根,新傷口還在往外滲血,那少年卻絲毫不覺疼痛,冰冷的視線,穿過混亂的屍群和鼠潮,落在他的身上。無聲張口,那唇緩慢開合。範睿川看懂了。他說。
你該死。
看懂口型,範睿川也不怕,他挑眉對沈深露出個挑釁的笑容,惡劣又藏着深刻的恨意。沈深不知他的恨意從何而來,他也不想知道,木質長槍在手中挽了槍花,趁着火力集中在其他人上,長槍越過屏障,穿胸而過,範睿川笑意凝固在臉上,木槍的尾端,白色的火焰燃起。
“你……會六合旋槍,他教你的?”範睿川咳出一口血,艱難道,又想起什麽,“不,你和他簽訂契約,他的能力你能窺探一二。”要學會,本人不願,沈深想掌握是不可能的,白毅是主動的。說淺顯的窺探一二,是有些自欺欺人了。
沈深和範睿川,一個是精于入殓一道的異界來客,一個是本世界土生土生的天才入殓師。都心知肚明。
火焰燒掉到槍杆三分之一,燒到洞穿的胸口時,範睿川悶哼一聲,身體晃動。
想到當年毅城所見所聞,沈深問:“白毅的魂魄,是你困在毅城外的吧?”他的聲音不算太大,卻正好被關注着這邊的人捕捉到,白毅身形僵硬。
範睿川靜了下,大笑不止,狂亂癫狂:“是我,怎麽不是我?我用了十年的時間刻下法陣,收集魂魄為餌食,為的,就是保他意識清醒,魂魄不散。那時我在入殓一道上稚嫩,僅知曉他的魂魄保住了,更多的,我便不得其法,我找不到他。”
他望着白毅,似哭非哭。被他注視的白毅捏緊紅纓槍,想到那些殘缺的魂靈,胸口翻湧。
“這幾年,等我終于研究出方法,回了毅城,竟發現他已經被人收服帶走了。”
“我頂天立地的将軍,成了你沈深的人,憑什麽。”
“三百年,沈深,我等了他足足三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