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木質長槍穿過範睿川的胸膛,熾白淨火燃燒到了他胸口位置,順着他胸口的傷蔓延開,範睿川承受着巨大的苦痛,身體微微痙攣抽搐,他反手從背後握住槍尖,一把拔出燃了一半的木槍,可惜沒什麽用,熾白淨火早攀上他的軀殼,放肆焚燒。
他大口喘息,腳下幾乎站不住踉跄,活屍群和鼠群自相殘殺,數量急劇減少,也還是有一部分脫離了陣法影響,在蟲哨影響下守衛在範睿川身邊的。陷入劣勢的人毫不畏懼,他眼睛固執落在白毅身上,一刻也不離開。
白毅抿唇,心情複雜混亂,難用語言形容,他想,主人一定不會饒了他。言禮身故前告訴他的話又開始在腦子裏回蕩,白毅直到現在,依舊震驚。言禮告訴他說,小白就是黑衣人,而黑衣人是範睿川。此人竟暗中潛藏在他們之中如此之久,他是近期混入他們之中,還是在更早,就以小白的身份癡纏着主人?
沈深不打算留手,熾白色的火焰受他所控,焚燒周圍一切邪祟之物,有在臨死清醒神志,脫離蟲哨控制,為活命化作人形祈求的鼠精哀求告饒,他一概不留情。
白滇臨劍氣開道,沈深火焰為輔,最後一只護衛的肥碩鼠精,那只化為活佛使者的老鼠,不甘哀嚎着在火焰中化為灰燼。範睿川好像沒看見般,也許是不在意。他輕笑着,無力地倚靠在石階上,到了這般田地,他臉上依舊沒有驚慌之色。
清和劍抵住他的咽喉。熾白淨火燃燒至他的右邊肩胛,沈深手心冒出一撮火焰打算添一把火,思慮片刻後又熄了去,在點點星火緩慢吞噬下死去,被熾白淨火的威能帶來的痛苦淩遲,才對得起逝去的谏官言禮。就是……此人臉上漫不經心的笑意,令人倍感厭煩。
聯想起先前他的失控,沈深若有所思,他遲疑着,白毅和範睿川的淵源,旁人不好評價,他觀白毅臉上恍惚神色,亦不是全不在意的樣子。可要利用白毅打擊範睿川,沈深自問還做不到。
沈深做不到的事,一直關注着他的白滇臨卻可以。甚至他可以更狠。
“白毅,你去,殺了他。”
白毅愣愣轉頭,說話的是白滇臨,他看向他主人,主人沒反駁,白毅知曉他是默認了。他手握緊,沒有動作。
“怎麽,因為是故人,所以舍不得?”字字誅心,話語如刀鋒。
“不”白毅擡起頭,是啊,範睿川殺了言禮。平日裏總和言禮拌嘴,言禮對着他嘴巴毒,他次次說不過。他們生前同朝為官,見證了各自風華正茂的年紀,死後同侍一主,并肩作戰。言禮于白毅而言,是同袍,是戰友,是……重要的人啊。
範睿川殺了言禮,他怎麽能,怎麽敢!
白毅腦中撞鐘般一聲沉重嗡鳴。殺意,泛起。
淡笑着的範睿川波瀾不驚的臉一僵,收斂了笑容。他很聰明,能感覺到,即便得知了他的真實身份,白毅這次,也是真的想要他死。
他臉上閃過瘋狂之色,朝白毅張開雙手:“來啊,将軍,來殺我啊!”
“誰都殺不了我,唯有你可以。”
白毅的紅纓槍動了,範睿川好像也放棄了掙紮,閉上眼張開雙臂,面帶微笑,朝着紅纓槍倒去。
六旋合槍第十式,孤風殘影,奪人魂魄。即便是活屍,也将成為槍下亡魂。
槍尖刺破肉身,範睿川嘔出一口黑血,他迎着槍,眼睛裏光芒閃爍,避開熾白淨火灼燒的右肩膀,側着左邊身體,将白毅擁入懷中。
粗重的呼吸打在白毅耳邊,範睿川緊緊摟住白毅,嘴唇在他耳邊輕聲張合。旁人聽不清他說了什麽,而被他擁在懷中的白毅忽然睜大了眼睛。
還沒來得及作出反應,耳垂被咬了一下,白皙的耳垂留下兩個帶血破皮的牙印子。範睿川朱色的唇往上一勾,漾出一抹邪氣肆意的笑。把人推開。
縱然意識到不對,剛剛在耳邊的低語到底是攝取了心神,白毅愣神的時間,範睿川如流星般迅速退開,邊退邊一掌打在自己燃燒的右半邊胸膛,那手掌竟比利刃還鋒,直接削下他的右上半身體。
衆人反應過來要去追,被不知道從何處冒出的黑壓壓屍蟲群阻了去路。範睿川借着屍蟲的掩護,逃脫升天。待沈深黑着臉召喚種翡紅色的屍蟲王,哪裏還有範睿川的身影。
紅色的小蟲在沈深的肩頭好奇地動着觸須,它小弟們怎麽來了?方才湧動的屍蟲潮在它出現的那一刻安靜下來,聽從屍蟲王的差遣。
沈深嘆息,時也,命也。指尖親昵地點在紅色小蟲身上,視線卻落在臉色蒼白的白毅身上,思索着,罷了,他有預感,不用他們主動去尋,很快,他們還會見面的。
倒是白毅……
他輕拍白毅肩頭,白毅低着頭不知在想些什麽,被打斷思緒才回過神,見是沈深,勉強一笑。蒼白得像是陽光下透明易碎的琉璃。若是沒有言禮的死亡,這樣反常的白毅,沈深不會追問。但他不能讓言禮去得不明不白。
“你沒什麽對我說的嗎?”沈深問。
白毅眼睛了閃過掙紮之色。不由得擡頭,對上沈深的眼睛,裏面寧靜如湖泊,包容鼓勵。白毅心中的掙紮便淡了,堅定染上眼眸。
接近一個時辰的娓娓道來,一個大将軍和小入殓師的故事。英勇的大将軍保家衛國,在邊境撿了個瘦弱的小少年,那孩子眼睛明亮,對大将軍十分憧憬,也黏人,出征前,幾乎是和他寸步不離。他在入殓一道上頗為天賦,但入殓師并非一個得人尊崇的職業,只有大将軍支持了他。而這孩子也是個合格的傾聽者,白毅礙于身份,不敢在人前提前的煩憂,都和他傾吐過。
他們雖地位懸殊,卻曾經一度親密無間,互為摯友。
白毅并非範睿川所以為的那般,全然忘記了他,相反,他太在意了。
範睿川歸來,改頭換面。以往的瘦弱少年,換成了如今的邪異男人。在得知他身份後,白毅一次次恍惚,一次次遲疑。
到底,是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