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莊無鏡

“恩人,醒醒,恩人...哥哥,恩人醒了!”

我睜開了眼睛,看到雙心淩亂着頭發,滿臉污穢地又哭又笑地喃喃:“終于醒了,恩人終于醒了。”

我張張嘴,卻是發現我什麽話都說不出,渾身沒有一點知覺,宛若拼湊而成的碎片,只有最後一絲氣吊着。

對了,我記得我被那些藤蔓穿透了渾身,就是連一顆心髒也被戳的千瘡百孔。

現在還能睜開眼睛,是回光返照吧。

“方蕪,你醒了,太好了,太好了。”

雙梓手裏捧着一張葉子,他将裝水的葉子匆匆放在了雙心的手裏,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扶起我,可是在稍微挪動我後,他猛地收回了手,他的雙手全都是鮮血。

“恩人,喝水。”雙心顫抖着聲音,她捧着手中的葉子,慢慢往我嘴裏倒着水,水順着我的葉子緩緩落入了我的嘴裏。

我已經沒有任何感覺,只是在觸到雙心驚慌的雙眼時,我才知道,我溢出的都是可怖的鮮血。

雙心哭道:“哥哥,怎麽辦?怎麽辦?恩人他....我們不能移他,不能動他,就連喝水都不行...怎麽辦啊...”

我知道,不用去看,也知道我躺的這片地也已經被我的鮮血染了個通紅。

雙梓此刻也狼狽不堪,衣衫破損,他聽着雙心的話,臉上如死灰,整個人石化了一樣,良久,他才有了動靜,慢慢向我傾過身子,眼神悲傷地看着我,“那年雪天,是你救了我和妹妹。讓我們活到了現在。不管你記不記得,我們是永遠也不會忘記你了。”

他說完這句話時,微微偏過頭,看着雙心,輕聲道:“對不起,妹妹。”

雙心像是領會到了什麽,笑着點點頭,盡管她已經是淚流滿目,她一邊擦着眼淚一邊道:“恩人,我們這條命是你給的,那麽我們也會用自己的命換回你的命。”

我有些恍惚地想着他們到底要做什麽,可是我什麽都做不了,只能怔怔地看着他們接下來的動作。

雙梓低下頭,他的唇慢慢湊近我的唇,輕笑了聲,“第一次見到你時,我就想長大了能娶你回家就好了。”

說罷,他低下頭,他的唇輕輕地抵在了我的唇上,明明我應該什麽都感覺不到,可是我卻感受到了臉上一滴一滴溫熱的淚水。

雙梓緊閉着眼睛,他的淚水從他臉頰滑落,掉在了我的臉上。

他擡起了頭,道:“我吃下的雪妖內丹是為了壓抑體內魔性,它與我心髒成結,若是取出它,連帶着我的心髒也一并取出來,雪妖內丹又是能換人一命的神丹妙藥,只要你服了它,便也沒事了。你不要怕,你不會死在這裏,你會好的。”

雙心握着雙梓的手,“哥哥,我不怕死的。”

雙梓看着雙心,笑了笑:“我們是雙生子,哥哥陪着你。”

雙梓的話剛說完,雙心突然嘔了一聲,嘴中鮮血如決堤般一直湧了出來。

雙梓已經一手插/入自己的胸口處,随後我只是看到他的手心都是血紅,刺得我原本無感的心髒都開始一點一點的刺痛。

那顆包裹在血肉之間的雪妖內丹就這樣被他生生地挖了出來。

“願我仙人一生,得之所得,願之所願,始善始終。”

雙梓嘴邊已經是一片猙獰的血腥,那顆沾染鮮血的內丹,抵在了我的唇邊,随後雙梓的手輕輕在我下巴一捏,便滑了下去。

我覺得眼睛很沉,但是我卻不想閉上眼睛,拼命地睜着眼睛,想要看看這對兄妹,卻是無論如何也做不到。

一片冰涼落在我的眼睫,好像又開始下雪了。

在我再次失去意識的剎那,我聽到雙梓輕輕地說,“永安也下雪了吧。”

“娘,他躺了半個月都沒醒來,該不會躺一輩子吧?”

“呸呸,說什麽呢,今天是莊祖的大喜之事,你別瞎說。”

“哎,你說那個老神仙說得可不可信,說是我們去那懸崖下找着一個昏迷的男子,把他帶回家,在這個月的十五日讓他和我們莊祖成親,給我們莊祖沖沖喜,我們莊祖的瘋病就會好,你說這可是真的哦?”

“那個老神仙咻得一下就從我們面前消失了,可信的,可信的!我看啊,過了今晚,我們莊祖的瘋病就好了。”

我的耳邊傳來兩個女子的叽叽喳喳的聲音,鬧得我心煩意亂,我勉強睜開了眼睛,叫了一聲:“是誰?”

“呀!醒了!醒了!他醒了!”

一個肥胖的老婦人看到我醒,趕忙跑來扶我,她指着一個三十來歲的女子,道:“快快,快讓你老不死的爹把莊祖扶進來,說是他媳婦醒了。”

那女子趕緊“哎”得一聲,便擡腿就往外跑。

老婦人猶自絮絮叨叨,“謝天謝地,看來真是緣分,這下俺們莊家老祖宗的病可要治好了。我就說俺們莊祖神仙一樣的人物,怎麽可能就真的這麽瘋下去,這下可以狠狠地去打一打那些長舌婦的臉了...”

我只覺得心煩意燥,這裏到底是哪裏,什麽成親,什麽莊祖,雙梓雙心呢?

“這裏是哪裏?”

我沙啞着聲音問道。

老婦人肥胖的臉上擠滿了笑容,道:“這裏是昙花村,俺們是昙花村的莊家,呀呀,講這些你現在也搞不清,來來,今晚先把你和俺們莊祖的洞房辦了....以後的事,你自然就明白了...”

我頭更加痛了,撐着身子,從床上起來,一把推開她,怒道:“什麽成親,混賬,我要回去。雙梓雙心呢?他們在哪裏?”

我的身體還沒有完全恢複,就這麽一下子,我好似用盡了全身力氣,再次坐回了床,我喘息不止。

我垂下頭,這才發現,我居然是一身紅色喜袍。

荒唐,荒唐至極,居然一清醒,我竟是要與人成親。我用手拍拍頭,心道這是不是一場夢。

老婦人見我這個樣子,也垮下了臉,道:“看來,也是個辣得。我告訴你,既然你已經被我們莊家老祖娶為媳婦,那就哪裏不能去!要不是我們把你從那懸崖深處救回來,你早就被野獸給叼走了!你得知恩圖報。”

我摸索着腰間,想要尋找一把劍,砍死這話多的婦人。

那婦人又道:“不僅如此,你以後還要幫着我們莊家照顧我們莊祖,你還要勤儉持家,幫我們烙烙大餅,做做豆腐,學着拾掇拾掇我們莊家的生意...”

我怒極反笑,真真是荒唐至極,道:“想都別想!”

就在這時,我聽到一聲溫潤的男子聲音從門外響起,“莊翠,他醒了?”

我擡起頭,只見一個年輕男子站在門前,他由着一個老男人和剛剛出去的那個年輕女子攙扶着,他們對他态度極為小心翼翼,就像晚輩對待長輩一樣恭敬。

只見那男子年紀單從外表看來大概二十歲左右,眉心處是鮮豔的血紅的梅花印,他眉眼極為精致,卻是并不鋒利,溫潤的宛若一塊玉,只是一雙眼睛無神地看向前方,仿佛珠玉蒙了塵,白白浪費了這張好皮囊。

可是,他竟讓我産生莫名的熟悉感。

此刻他身穿大紅喜服,發綁紅色長帶,我只要不是傻子也該知道他就是婦人口中的莊祖。

腦海裏一絲殘念閃過,我在片刻的恍惚中,再次死死得盯着眼前男子的臉,我不禁睜大了眼睛。

莊無鏡!他是莊無鏡!

三百年前修真界的蒼梧神話,只差一步,就徹底羽化登仙,近千年的修士之中唯一一個世間仙人。

我曾随着師傅僥幸見過他一面,那時他是衆多修士眼中的焦點,他高高在上的站在衆修士會晤的蓮花峰上,眼神冷漠地看着他們,仿佛看着一群蝼蟻,唇未動,那一聲聲清冷的修道之法卻是傳遍三十七座峰。

無數修士拜服于他的腳下,像是世間百姓看待人間帝皇般看着這個随時可能會羽化成仙的仙人。

我擠在修士之中,遠遠地看着處在最高峰的莊無鏡,他冷淡的掃視着他腳下的衆人,那抹梅花印于他額間更加鮮豔,仿佛能灼傷人的眼。

那是我唯一一次見到他,也是最後一次。

倒不是說莊無鏡成仙成聖,世人再也看不到,而是莊無鏡沒有等來自己的天劫,最終道心破散,蒼梧神話破滅。

所謂天劫,就是傳說中快要成仙的人間仙人最後一道跨入天門的坎,成為天上仙人。

這天劫可能是情,可能是恨,也可能是只是幼年的一根糖葫蘆,一雙破草鞋。

對于已經到了那種地步的世間仙人來說,最後一道天劫不過是錦上添花的小打小鬧,倒也不足挂齒。

可是莊無鏡卻是等了五百年,一直都沒等到他的天劫。

沒有天劫,意味着上天沒有承認他,他之前的所有努力,所承受的痛苦和劫難都付之一炬。

高高在上,視世間一切為無物的莊無鏡也受不了這巨大打擊,道心崩裂,雙眼蒙塵,徹底瘋瘋癫癫,離開蒼梧派,不知去向。

有人說他自我剖心而死,有人說他堕入魔道,也有小道消息說,莊家的後人把他接回了莊家,成為了一個比普通人還不如的時而瘋癫時而正常的瘋子。

如今看來,那些無名小道消息倒是靠譜些,這昔日蒼梧神話莊無境不僅回到了莊家,還趁火打劫娶上了媳婦。

我想到這,輕笑一聲,看來淪落到這般泥水田地的不僅是我,這莊無鏡更是可悲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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