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杏花逢

莊無鏡盤腿坐在床上與我大眼瞪着小眼,在我兩的眼睛都要發酸時,他伸了伸懶腰,随手拿了一個蘋果,“咔嚓”一口,笑眯眯道:“第一次在晚上見面,媳婦好呀!”

我問道:“那晚上的莊無鏡呢?那個瞎了眼的莊無鏡呢?”

莊無鏡道:“那家夥大概是消失了吧。”随後他一把将我拉上床了,笑道:“他消失了最好,晚上的媳婦終于是我的了。”

他說着便抱着我在床上滾了一圈,我有話要問他,他卻一刻不讓我消停,我心煩意亂地厲害,擡起手,就欲要往他的頭上甩下一巴掌,他卻是一把握住我的手腕,壓在了我的頭,臉色冷淡,道:“你當我還是那個能讓你非打即罵的瞎子嗎?”

我見他這個樣子,自是知道他又生氣了,是了,他不是那個任由我欺辱的莊無鏡,我微微偏過頭,雖然心裏有些怯意,但是卻依舊冷着臉問道:“那他呢?他去哪裏了?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莊無鏡的臉色愈加陰沉,他道:“你找他做什麽?有我就行了。他難道比我好?”

我懶得跟他胡扯這些,我用另一只手推着他的胸膛,道:“給我起來。”

莊無鏡卻道:“你不說個所以然,我偏是不起來。”

他一旦胡攪蠻纏起來,我真真是拿他沒法子,于是道:“他自是比你好,他任我打罵,從不還手。”

莊無鏡道:“你一向打起人來沒輕沒重,若是不還手,不被你打死也會被你打殘,到時,你若跟了別人跑了,那我豈不是冤枉?”

他這話分明是在侮辱我,我怒道:“莊無鏡你別以為你現在占了上風便可以這樣欺辱我,若是以後遇上比你厲害得,我看你還如何橫!”

莊無鏡卻是哈哈大笑,道:“如何橫?我又不是傻子,待到遇到比我厲害的,他若傷我,我便喊救命,救命或是饒命饒命。”

他說得理直氣壯,我也被他氣笑了,諷刺道:“救命,饒命一話你都說得出來,真是沒有出息。”

莊無鏡見我笑,他也笑,道:“這有什麽,生命這麽重要,當然喊救命。”

我啧了一聲,“若是失去比生命更重要的東西呢?”

莊無鏡沉吟了片刻,然後看向我,道:“若是媳婦不見了,我可能會哭着喊救命救命救命....可能會哭到嗓子都啞了,還在喊救命...”

他說得誇張,先不說莊無鏡是曾經的蒼華神話,唯一的世間仙人,單就是堂堂七尺男兒,在大庭廣衆下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說:“救命!救命!”實在是令人發笑。

我一想到這,便偏過頭,笑出了聲。

莊無鏡笑眯眯道:“我能讓你這樣開心,除了不讓你打我,我又哪裏不好,難道?”

他微微頓了一會,突然将手從我的胸膛探過去,我還未反應過來,他已經将一張紙帶出來,展了開來,道:“哎喲,那個瞎眼的,很有心機啊。”

我伸出手,道:“給我!”

莊無鏡這次卻極為爽快,将那封信一把丢給我,生氣道:“這有什麽,他會寫,難道我就不會寫嗎?”

說着他就從床上爬起來,也拿出了筆墨紙硯,開始裝模作樣地提起筆來。

可是他一腳踩在凳子上,就連捉筆的姿勢都不對,實在讓人無法想象,明明他們是同一個人,可是确實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性格。

這莊無鏡到底是怎麽把自己弄成這個瘋癫模樣,而那個瞎眼的莊無鏡消失了,又到底是因為什麽?

“媳婦,”莊無鏡的聲音将我的思緒扯了回來。

只見他皺了皺眉頭,那張紙除了沾了幾塊墨水黑漬,什麽都沒有,他将筆往紙上随意一丢,道:“搞什麽鬼畫虎,那瞎子也只是嘴上說說,筆上寫寫要帶你去哪裏去哪裏。我與他不同,我明日便帶你去看看咱們昙花村的一處杏林。現在正是杏花開的季節,杏花飄雨,定讓你覺得那是何等的人間仙境。”

莊無鏡說着,便心情大好起來,他拉着我,就往床上帶,道:“趕緊睡,趕緊睡,明天我便帶你去。”

我要掙開他,莊無鏡卻是道:“你若再動,我便就要對媳婦你做壞事了。到時,明天你可就下不了床了。”

他說完就真的要向我靠近,臉上挂着壞笑。

我知道他真的是什麽荒唐的事都做得出,趕緊爬上了床,将被子蓋在身上,閉上了眼睛。

莊無鏡大大咧咧地躺在我身邊,他靠近我,将我樓抱在懷中,笑道:“我們可是拜過天堂的夫妻,這種事早該做得,我們明晚做好嗎?”他說完就輕輕笑出聲。

我聽得惱怒,但是只是閉眼假寐,并不理會他。

突然又想起那個晚上的莊無鏡,心裏卻是有些莫名空落。

偏就在這時,莊無鏡又在耳邊我輕輕嘆息:“那瞎子走了,我是不是也要走了。總覺得這些天很不安吶。”

他說着就将我摟得更緊了些,灼熱的呼吸噴在我的脖子上。

于是,我在這迷迷糊糊便也睡了過去。

第二天一大清早,莊無鏡便興沖沖地拉着我去那杏林看什麽杏花飛雨,我拗不過他,只得随他出門。

“咳咳咳咳...”我們剛一出門,便看到莊翠蒼白着臉咳嗽個不停。

莊無鏡問道:“莊翠你怎麽了?”

莊翠道:“大概是染上了風寒,今天一早起來,便極為不舒服。咳咳咳...”她剛說完,又捂着嘴開始咳嗽起來,好像連着五髒六肺都要咳嗽出來。

莊無鏡道:“你趕緊去看大夫,今天生意別做了。”

莊翠點點頭,“我現在便是去看大夫,莊祖大清早的你也要多穿衣服。”随後她将目光落入到我身上,她怒道:“又是帶着我們莊祖到處跑,衣服還穿這麽少,若是你生病倒沒事,可別傳染上了我們莊祖。”

也許是因為她今天生病的緣故,說起話來也是有氣無力,這番平日應該極為激烈地言辭,此刻聽起來,倒也沒那麽刺耳。

我扯扯嘴:“謝謝你關心。”便頭也不回地從她身邊走過,氣得莊翠咳嗽地更加厲害了。

莊無鏡追了上來,問道:“又生氣了?”

我不理他,卻是看到路邊偶有幾個人皆都捂着嘴,輕聲咳嗽着,我有些奇怪,難道這三四月,果真容易讓人生病嗎?

莊無鏡又死皮賴臉地黏了上來,他說:“別生氣了,要不我親你一口。”他說罷,也不等我回應,就在我臉上親了一口。

我被他打斷了思緒,罵道:“大清早的,你要不要臉!”

莊無鏡嬉笑道:“我只是親你一口,你就羞了,若是做了夫妻之事,你豈不是沒臉見人了。”

我道:“你敢!”

莊無鏡湊近我道:“你看我今晚敢不敢。”

“哈哈夫妻兩好精神。”

我們皆都回頭,這時發現那賈秀才不知何時出現在我們身後。

我不喜歡這個賈秀才,于是轉過臉,繼續往前走。

莊無鏡笑嘻嘻問道:“賈老頭,你大清早的又是去哪裏?”

賈秀才道:“趙家阿順突然病得爬不起來,我過去看看。”

莊無鏡只是道:“這樣呀,那我先和媳婦去看杏花了。”莊無鏡說罷,便小跑着跟着我。

賈秀才一直立在原處,直至我們走了很遠,他才說了一聲:“好好玩,畢竟這一輩子也只有一次了。”

莊無鏡追上我之後,臉上的笑容收斂,整個人突然冷地像一塊冰,所以在他沉默地牽着我的手時,我沒有甩開。

一旦陰沉下來的莊無鏡,說到底,我從心底對他存有莫名懼意。

我們來到他所說的杏花林,此時正是杏花開得旺盛的季節,一片如雲的粉白幾乎淹沒了我的眼。

威風飄過,一瓣瓣花瓣随風飛揚,好似下了一場天上人間最迷離的杏花雨。

我怔怔地看着這片粉白,莊無鏡放開我的手,他的臉上又露出笑容,他道:“媳婦,來找我。”

莊無鏡跑進那片杏花雨,杏花雲,杏花海中。

我的眼前好像突然浮現了那一身青灰道袍的男子,他立在紛紛杏花雨中,仰望着一棵如雲的杏花樹,像一副畫。

然後他回過頭,

他頭上插着一支木簪,露出瘦削的側臉,還有眉心處豔麗的梅花印,一雙如冰的冷冷的眼睛,漫不經心地看向我,他只是道:“滾。”

不重不緩,卻是讓我煞白了臉色,仿佛在衆人面前跌落在泥潭裏,怎麽都不爬不起來。

是了,我記起來了,當年的蓮花峰問道不是我第一次見莊無鏡,在這之前,我曾代師傅拜訪蒼華,我無意中于蒼華的杏花林見着莊無鏡。

那時他是高高在上的世間仙人,我只是這萬千修士中的一個尚未摸到大道的雲亭弟子。

我初次見他,便像所有以他為尊的修士一般,在蒼華杏花林,向他欠身問好,想着世間仙人能夠對我大道指點一番。

可是誰知,莊無鏡在我連聲幾句:“莊前輩,莊前輩...”中,冷冷淡淡地回過頭,我下句話還沒說出來,他那雙淺淡的雙眸掃向我,便吐出一個字:“滾。”之後又擡頭看那如雲的杏花。

我煞白着臉,只覺尴尬不已,饒是我那時更為少年心性,我也知道對待這麽一位世間仙人,我不能由着性子來,于是再次彎身行禮,道:“莊前輩,我...”

下一刻,我的胸口便被一道大力打中,我整個人飛了出去,砸撞在蒼華的一座先輩石像上,那座石像頃刻四分五裂,而我躺在地上,口中鮮血溢出染濕了我整個前襟,卻是連動動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這一幕,被蒼華衆多弟子看到,有一弟子發出笑聲,道:“這雲亭的弟子實在不堪一擊。”他說完,其他蒼華弟子也發出笑聲。

直至那蒼華長老平平淡淡地制止,這笑聲才沒有把我淹沒。

我們一行來蒼華,加上我不過三人,另外兩人只是剛入門什麽都不懂的小弟子,他們見我這般躺在地上,只是口中流血,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就連說句話都無法開口,吓得于我身邊大哭,完全沒有了主意。

這一哭讓其他已經止了笑聲的蒼華弟子,再次大笑起來,就連那阻止別人嘲笑的長老,也笑了起來。

而我,卻是什麽都不能做的躺在地上,忍受着這滔天的恥意,一定要成仙成聖,一定要将所有人都踩在腳下的念頭更加于我腦海中根深蒂固,從那時起,我便告訴自己,無論付出什麽代價,無論做什麽事,無論殺多少人,我都要高高在上,高高在上睥睨莊無鏡還有其他人。

之後我被人擡送雲亭派,師傅聽聞我是被莊無鏡打傷,卻只是長籲短嘆,竟不敢多言半句。而那蒼華派為了辱我雲亭,将那砸碎的石像一并運送到了雲亭,讓雲亭弟子修複如初。

而我也因為那一傷,傷了整整五年,耗費了太多修行時間,以至于我的心性愈加不穩。

這段不堪的記憶被我深深埋在心底,如今卻是又被我再次記起,我對莊無鏡莫名的恐懼,如今想來,便是從那時候開始。

我走進杏花林,踩踏在杏花上,杏花落在我的肩上發上,似是怎麽都走不到頭,我被包圍在這片杏花林中。

“媳婦。”

我聽到莊無鏡的聲音,只是卻不見他的蹤影。

“媳婦,我在這裏。”

莊無鏡的聲音于我身後響起,我回過頭,什麽都沒有,在我欲要轉過身子時,只覺得唇一軟,我睜大眼睛,莊無鏡竟是倒挂在杏花樹上,捧着我的臉,吻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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