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想死
作者有話要說: 1.我知道游戲裏文士吹的是豎笛,可是我覺得橫笛帥!(游戲裏文士是一種職業,不同的職業掌握不同生活技能,文士會吹笛子,樂伶會彈古筝。)
2.天刀唐門比較神奇,武器是扇子和用牽絲線控制的傀儡(我一直覺得他們自帶男/女朋友并且無時不刻扇扇子耍帥)
3.GM就是游戲管理員
4.天刀有許多工作室小號……好多是機器操控,不太受人待見,于是大家一看不順眼就随手殺掉了……我玩的小哥哥就起了個超像工作室的名字,老是被殺TAT
他望着窗外瓢潑大雨中匆匆打馬而過的江湖人,飲盡了最後一口當地有名的雨前龍井。這茶确實令人唇齒生香,隐隐帶了江南茶女纖纖玉指間馥郁溫暖的體香。
不過這茶再好,他也有些倦了。
任誰喝過上千上萬遍,也會倦的。
茶喝光了,也不見小二來續,他便也懶得再起身,左右不必掏茶錢,不來便不來罷。
掌櫃還在那裏撥弄着算盤珠,似乎這個月進賬多得算不完。他從不擡頭看看空蕩蕩的大堂,也不呵斥一味傻站在門口一動不動招攬客人的小二,毫不擔心酒樓的生意如何慘淡,也不在意樓上的夫人孩子是不是餓肚子。
他站起身,并未避過二樓猶自描眉理鬓的閨閣女子,踏雲步穩穩停于空無一人、異常逼仄的三樓,又臨窗在欄杆上尋了個舒服的位子倚着,只待雨停。
窗外雨中,俠客們從不打傘,冷雨澆落于金鐵衣飾之上,濺起朦胧的水花,又沾濕一張張或俊逸或柔美的年輕臉龐——卻泛不起絲毫波瀾。
他神色恹恹地注視着雨中的虛空一點,任由內力發散透過雨幕,于是近半個杭州城,便不再朦胧地藏于夜雨後,在他眼中分毫畢現。蘇杭景致精巧為天下之最,如今驟起的滂沱大雨濕透了這份細細小小的精致,又使之多了幾分空靈灑脫。若有其他任何人,能如他以磅礴內力隔出觀景的視野,都将會流連于這樣不尋常的美中,追尋着潺潺河溪,魂至人跡罕至之處。
然而他卻唯獨注視着城中人聲最為鼎沸之處。
亦是任何人都不願在此美景中多加賞玩的銅臭集聚之地——
拍賣行。
……
不會有用的。
良久,他終于還是收起如海散逸的內息,也收起其中一波波泛起的濃厚衰敗死意。
不會有人看得到他。
他将腰間的橫笛與鐵扇一齊解下,鐵扇擲于桌面,橫笛輕貼唇邊。
不會有人聽得見他。
他眼前的雨簾拂過窗沿,有些許濺落入不知何時回滿的茶盞,彈起一顆圓潤的水珠。水澤聲和着潇潇細雨輕輕融進幽遠而嗚咽的笛聲中,仿似有知音者随意卻恰到好處地擊築,使他不至于落于茕茕孤鳴的境地。他斂眉,似乎專注于此刻曲調中格外悠長的變宮音色,一息未止,音調又蜿蜒低沉下去,夾雜了隐約卻細致的變化,使這曲調愈發工巧,可堪大家之作——然而當世可稱大家的雅士樂師,卻未有一人能修得如此悠長持穩的內息。
這調子,他也吹過太多遍了。
于是便也只是漫不經心地躍動指尖,任由思緒行空,斷不似面上所顯出的那般專注。
這雨确是多添了幾分人氣。
他阖眼,欲以眼前的一片黑暗蒙蔽周遭空無一人的事實,裝作當真有人擊節合奏,與他心意相通至忘語。笛聲稍頓,轉為輕快短促的跳音,霎時一改沉郁腔調,如窗外飛雨化作珠玉落盤,叮咚作響。
珠玉漸密,亦漸漸攜起金鐵之勢,狂亂猛烈地要将細瓷敲個粉碎!
至此為,遺音。
“啪!”
笛聲戛然而止。
玉笛終還是受不住他周身盤旋暴漲的罡氣,碎在空氣中,玉粉與水霧糾纏着散逸。
“诶?怎麽突然停了?很好聽啊。”
他方怔怔注視着手心沾染的細膩玉沫,耳邊忽傳來一道清朗問聲,他猛地揚頭,半臂之內,不知何時,竟多了個青年男人!
方才情緒激蕩之下暴漲的真氣,一時又随着他驟然升起的戒備之意猛地鋪展開,從他周身掃出一丈勁氣,仿若憑空起波,漣漪過處掃開一片桌椅屏風。漣漪蕩過雨幕,稍稍切開一道缺口,轉瞬又被接連。
“砰!”
方才開口的男人仰面倒下去了。
是他的錯覺?
他……方才是不是……是不是對他…說話了?
他又一怔,頓了幾息,才回魂般收好桌上随意抛擲的鐵骨折扇,定了定神,收斂起渾身暴烈罡氣,蹲身察看那男人。
似乎是被方才的氣流震斷了心脈,這人已無半分氣息,面色一片灰白。他又等了片刻,卻未見屍體像他曾遇過的江湖人一般原地複生。
……
還是自己妄想了。
氣息有些紊亂地起身,他攥緊扇骨,任冰冷堅硬的鐵器嵌進掌心,摩擦得骨縫生疼。然而這份近乎自虐的疼痛,卻堅定了他的離意——
是時候去雲滇了。
“等會兒!”
他正欲轉身下樓,身後卻又有了整拂衣襟的窸窸窣窣聲。
“你這個人,怎麽半句話不說就動手?!”男人一步步行來,腰間玉石一衆叩響細微而斷斷續續的叮咚聲,除卻這陣環珮相撞奏起的樂符,他便幾乎聽不出任何氣息與腳步了。
“但是剛才明明沒見你出招啊,我死的不明不白的,原地複活還比平時多了一分鐘。”
“算了,看在剛剛聽你曲子的份上,我就不計較了——能告訴我曲子叫什麽名字麽?”男人倚着樓梯上側的欄杆,微微俯身,頸上的銀灰色披帛便順着肩膀垂落下來,懸在他面前,披帛尾部有細密的銀線綴了淺色太極式樣。
順着披帛滑下的不僅僅是亮眼的銀灰色,還有些這人呼吸間的熱度和潮氣。樓梯狹窄,他略有些不适地擡頭,便覺那條披帛輕輕擦過臉頰,而視線已直直對上一雙偏澄黃色的眼瞳。眼裏清澈地倒映了自己的樣貌,帶着濃厚的好奇,以及仿若柔軟琥珀石所喻的包容與諒解。
對方又朗聲笑道:“要是你實在愧疚,就來讓我打一架吧,唐門的——怎麽看不見你的名字?”
“……”他張張口,卻不知該作何回答,亦發不出聲音。
這個問題,自他有意識起,一直未曾有過解答,卻也從未有人發問。
“這可真是……怎麽也看不見級別……”男人原本頗為放松地倚在欄上,此時亦不禁抿緊唇角直起身來,臉頰上顯出一個若有若無的酒窩。
“你不會是GM吧?”男人想了想,試探道。
“……”從繁雜的記憶裏搜尋出這一詞的含義,他搖搖頭。
“我……”他試着發聲,喉嚨裏的氣流并不舒緩,仿若沙石蹭過絲帛,于其上留下綻綻裂痕。确也是多年未曾開口,喉間輔一震動,便有不适的撕扯阻滞感,于是就只是漏出一點音色,模模糊糊地消散在雨聲裏,連他自己都未聽清。
男人卻一點也不着急,重倚回樓欄,做出傾聽的樣子。
“我不知道。”聲音嘶啞而低沉。
“?”男人愣了愣,“你是說曲名?”
“……”他也愣了一下,這還是他第一次聽自己的聲音。
這個世界于他,并無言語的必要。哪怕他以那把泛着幽藍凜光的鐵扇抵上任何一個江湖客的脖頸,扯起寒鐵牽絲線淩遲般折磨他們的痛處,都不會招來絲毫反抗抑或注目——在此之前,從未有任何一人,以任何方式,看見他的身形,聽過他的聲音,知曉他的存在。
他仿若一抹被幽冥忘卻的殘魂,雖生猶死地活在這裏。
——直到方才。
“我的名姓,我不知道。”
“這個曲子有點熟悉,我還想問你來着……怎麽會有人不知道自己的ID?!”
“我忘記了,你來給我取。”語音中嘶啞聲漸漸消去,僅留下隐含鼻音的低沉。他只顧專注地盯着對方,甚至未覺出緊握扇骨帶來的鈍痛,語氣裏亦不知不覺帶出了直白而不容拒絕的氣勢。
男人的神色終于莫名起來,似乎頗為困擾:“我是起名廢啊……”
“你的名字就很好。”
聞言,男人微有些麥色的臉居然明顯地紅起來:“我本名就叫肖景午。”
人言說自己本名時,總有種特殊的情感與默契嵌在字音裏,說出口時,會多些不同于他人的意味,充溢了濃厚的個人色彩。男人也不例外,肖景午三字出口,伴着上揚的清朗語聲,似有靈氣将面前唯一的聽者牢牢吸引住,一如飛魚自粼粼波光穿出,飛梭般刺破淺空,亮色一閃奪人眼目。
恰如其人。
“…………什麽都可以,幫我想一個。”
“你這樣說我反而不能随便了,名字還是不要亂起的好……我就總被當成工作室殺掉。”他笑起來,臉頰上的酒窩愈加深陷,“名字這種事,還是由你自己來比較好,不過總還是要有個稱呼留給我,叫你無名怎麽樣?”
“好。”名字實在不足道,即使有了“無名”二字以為名,也不過只有他一人會叫。然而只此一人,也足夠了。
他漸漸放松了緊攥着的手掌,這才覺出手心的冷汗完全沾濕了扇柄,背脊與肩胛的肌肉已僵直得不受控制。
“啊,外面雨停了。”肖景午扭頭看了一眼外面轉為晴朗的天色,一扭頭,高束的馬尾嗖的一下甩過無名的發冠,便有幾絲劃過其上的金屬尖鈎,扯斷後輕飄飄落在對方肩頭,而他本身無知無覺,又嗖的一下甩回來:“我們下去吧。”
他進來避雨?
倒是着實與尋常江湖人不同。
思及此,無名亦不免搖搖頭。他能看見自己,還包容地略去一切奇異之處,就已是大大的不同了。
臨走前,他欲拂去肩上的斷發,然而手剛至肩,卻又鬼使神差地往袖裏收了幾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