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林如流閉上眼睛, 好一會, 才緩緩說道:“事出情願,事過無悔。”
程清遠覺得很是無奈:“所以你打算繼續自虐?”
林如流沉默,程清遠問:“什麽時候才會徹底放手?”
病床上的男人臉色蒼白,疲倦,嘴唇發幹,好一會, 才說:“或許, 她結婚生子之後,我會徹底死心。”
可是, 林如流說出這話之後, 卻覺得想象中的那一幕已經足夠令他觸目驚心。
孟钰怎麽可以嫁給別人?他受不了, 無法面對。
林如流醫院住了一個禮拜,一出院就回了公司, 助理總算松了口氣:“林總,這周堆積了好多工作,您可能得辛苦點了。”
林如流點頭, 好一會擡頭看他:“你女兒今年多大?”
助理忽然被問, 有些意外, 林總很少關心他私人事情的。
“林總, 我女兒七歲了。”
“我記得你好像提過,她喜歡畫畫。”
“是的林總。”
“能借用一下你女兒嗎?報酬是半年工資。”
助理愣了下,聽林如流說完,趕緊說:“那當然沒問題!”
他說完心裏頭開始高興起來, 簡直是衷心希望林總趕緊跟太太和好,那樣的話,林總無論是心情還是身體,都不會再像這段時間一樣大起大落了。
最近,孟钰見了蘇瀾一次,是蘇瀾送女兒婷婷來上課。
她盯着看了一會,便走開了,但蘇瀾臨走的時候還是看了她一眼。
晚上的時候,孟钰接到了蘇瀾的電話。
“我想了想,還是應該單獨跟你見一見,畢竟我生了你,要給你一個交代。”
孟钰原本并不想見蘇瀾,見了又有什麽意義呢?
就算是說再多,也無法改變蘇瀾不愛她這件事。
但想到爸爸的話,她還是決定跟蘇瀾見上一面。
兩人約在了孟钰住的附近的咖啡館,蘇瀾坐在那微微失神,遠遠地看着孟钰走過來的身影,想起了年輕時候的自己。
她跟孟海如不是沒有幸福的時候,可是随着時間的推移,面目全非。
孟钰很像她,漂亮溫柔,宛如一塊玉。
蘇瀾面上也沒什麽笑意:“你有去看過他嗎?”
孟钰點頭:“這些年一直在去看,他不肯見我,只是,前陣子總算願意見我了。”
想到孟海如,蘇瀾的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起來,半晌,她還沒說話,孟钰自顧自地說了起來:“他說,之前對不起你,爸爸精神上有一定的問題,性格不健全,對你太過于在意,導致占有欲特別強烈,也對你造成了非常大的傷害。爸爸其實是希望現在的你可以幸福的。”
蘇瀾張了張嘴,半晌什麽也沒說,孟钰淺淺一笑:“我其實很能理解,一段不幸的婚姻對于女人來說完全是一種煎熬,當初你受了很多苦,爸爸又出了那樣的事情,爺爺奶奶也不理解你,你選擇了出走,雖然說你丢下了我,但是……”
她笑着看向蘇瀾:“媽,如果你獲得了幸福,放棄我,也沒有關系。”
蘇瀾心中一痛,就算提醒過自己一千次一萬次,過往就割舍掉吧,可還是難受極了。
“孟钰,你,你……”蘇瀾低下頭,很是無力。
孟钰蒼涼地望向窗外來來往往的人:“我很抱歉,沒有辦法替你們阻止當初的悲劇,更沒有辦法決定自己是否出生,更加不能自私地要求你們為了我犧牲自己的幸福。所以,我選擇祝福你。”
哪怕,代價是她這麽多年來的孤苦和失落。
哪怕,是留下了幾乎影響人生的自卑性格。
蘇瀾原本以為孟钰會像孟海如一樣,處處責怪別人,卻發現,孟钰跟孟海如還真的不是很像。
“孟钰,我知道,我抛棄你是不對的,但我當時真的絕望了,你看,我胳膊上的疤痕,這些都是你爸爸打的,甚至我身上,還有許許多多的痕跡,我實在是挨打挨怕了!”
她胳膊上的傷痕過了許多年,用了很多祛疤的方子,還是清晰的很,孟钰心裏一痛。
若是能有法子去阻止當初父母悲劇的婚姻,她一定想盡辦法,甚至,她希望自己沒有出生。
“媽,我替爸爸對你說一句對不起。希望自那以後,你的日子都是順風順水的,你現在的丈夫對你好嗎?”
蘇瀾點點頭:“至少懂得尊重,不會打我,孟钰你過的好嗎?”
孟钰面上的笑意極淡:“這些年,都挺好的。”
好到掉眼淚也是好,沒人關心也是好,活着就是一種好了。
蘇瀾心中複雜,她想了想,說:“無論怎麽說,我的确不稱職,但是,我也是有苦衷的……”
孟钰忽然擡頭看着她:“我十六歲那年,給你打了個電話,你聽到了我的聲音,然後就挂了,媽,我想問問,你當時認出我了嗎?”
這話一出,兩人都沉默了,孟钰一下子明白了。
她差一點落淚,但最終還是憋回去了,安靜地說:“我爸爸當年打你,給你造成了傷痛,但其實,我是無辜的吧?媽,可是你不要我啊。”
蘇瀾完全無話可說,她心中許許多多的話,卻感覺像是瞬間失去了力氣,什麽也說不出。
孟钰捏兩下背包袋子,笑得清淺:“我今天來,就是想跟您告別一下,當年我小,不懂得告別,只知道抱着你的腿哭,我終于長大了,我想說的是,你放心地去過自己的生活吧。我以後絕對不會打擾你的。如果再見面,我就真的當做不認識吧。祝福你以後都一直幸福快樂。”
半晌,蘇瀾聲音嘶啞:“好。”
這一個字,像是一把刀,挑破了孟钰的心髒,她忍着那種疼,站起來走了。
這一回孟钰沒哭,她背着包在大街上走了很久,一個人走的也很慢很慢。
夜深了,孟钰手機也沒電了,她想找個人說說話,但卻發現,其實也找不到合适的。
徐藝性子激進,如果知道這事兒說不準會去蘇瀾面前大罵一通,可孟钰不希望再跟蘇瀾有什麽接觸。
至于其他人,她覺得都沒有到說這些的份上。
看着街上的路燈一盞一盞,偶爾有小情侶互相摟抱着從孟钰跟前路過,她有些羨慕地投過去目光。
其實,孟钰挺想擁有這種甜滋滋溫暖的小戀愛的,可惜從前她跟程西言之前沒什麽動心的感覺,但現在想想,她倒是忽然幻想出來跟林如流一起親熱地走在路上的樣子。
她跟林如流沒有一起逛過街,因為那時候就覺得湊合的婚姻,一起逛街總有些別扭,因此誰也不提。
但現在離婚了,她倒是大膽幻想起來。
想到林如流,孟钰心裏頭總算多了一點點美好,她抱了抱自己的胳膊,忽然很想聽聽林如流的聲音。
她不得不承認,自己是在想念他。
不管不顧地,無論現在處于什麽境地,兩人是什麽關系,可她的确在想念他。
孟钰幾乎控制不住自己,她打了車,去了林如流工作的大廈。
林如流這會兒不知道還有沒有在加班,孟钰在心裏告訴自己,就趁着心情不好,任性一回罷了。
等到了林如流公司樓下的星巴克,孟钰進去點了一杯咖啡,她捧着咖啡,坐在了大廈一樓的沙發上。
這會兒都十點了,一會兒從電梯間裏出來幾個下班回家的人。
孟钰想着,等喝完這杯咖啡,無論能不能等到林如流,她都回家。
不知道為什麽,坐在林如流大廈的樓下,她覺得心裏竟然出奇地安靜,甚至帶着小小的忐忑與激動。
這是她第一次來,看着大門口那旋轉的玻璃門,想象着林如流早上從那門裏進來,晚上從那門裏出去,他西裝革履,長身玉立,舉手投足之間都是清冷的俊朗之氣,長腿邁着步子,走得匆忙……
孟钰正看着那門發呆,忽然就瞧見,林如流真的站在了那旋轉門處,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高定西裝,頭發一絲不茍,正在低頭看腕上的表。
這人似乎又瘦了,但依舊非常地好看,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好看。
孟钰心跳加速,立即站了起來,而林如流不知道為何,忽然轉頭往這邊看了過來。
這讓孟钰吓個半死,立即一個閃身躲到了旁邊的安全通道裏,慌的不知道如何是好。
林如流在原地頓住了,他想起來自己那天幻聽到孟钰的聲音,剛剛似乎,又幻視了。
他看見孟钰坐在大廳盡頭的沙發上,穿一身杏黃色的薄針織外套,下身是碎花長裙,長發披在肩上,宛如一枝孱弱的桔梗花。
可是不過兩秒,人就在視野裏消失了。
林如流拔腿往前走去,等自己走到了跟前,卻發現沙發上放着一杯咖啡,然而,卻看不到任何人。
他轉身朝安全通道裏走去,沒見着人,倒是聞着空氣裏一絲很淺很淺的味道,是孟钰慣常喜歡用的香。
林如流愈發懷疑,這不是自己的幻覺。
他擡腳就往樓梯上走。
寫字樓大廈的樓梯鮮少有人走,孟钰害怕的很,但還是硬着頭皮往上爬,她跟做賊似的。
爬着爬着,就聽到樓下遙遙地傳來一聲清越男音:“孟钰!”
那聲音在空曠的樓道裏甚至還有回聲。
孟钰一震,腳停住,眼睛一酸,她抓着樓梯扶手,心裏一點一點地軟下來了。
她好想好想林如流,好想,不顧一切地下樓,去抱住他。
可是,不顧一切的婚姻,真的會好嗎?
林如流站在三樓,終于冷靜了下來,他覺得自己是太想孟钰了,才會幻想她出現在這裏,幻想空氣裏有她的香味。
好一會,林如流腳步沉重地下樓了,他路過沙發時,看了一眼那咖啡紙杯,半晌,拿起來扔到了垃圾桶裏。
孟钰沿着樓梯慢慢地往下走,走到一樓的時候,就發現已經沒人了。
她有些失落,又有些安慰,但想着這也算是見了一面了,還是走吧。
從大廈裏出去,外頭的冷風吹到身上,倒是有些冷。
初秋的天氣,夜裏已經有些需要穿厚衣服了,孟钰穿的針織衫很薄,忍不住縮了下肩膀,加快腳步,想着趕緊去打個車。
可沒走兩步,身上忽然一暖,她低頭一看,不知道怎麽回事,她身上多了一件黑色的西裝外套。
孟钰心跳得亂七八糟,慢慢回頭一看,林如流站在她身後,撩了下她頭發:“你怎麽在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