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嚴明信的筆記很有意思,不是潦草,是透着因游刃有餘而不拘小節的味道,三言兩語便概括了知識點,重讀時也能沒什麽阻礙地串聯起一整句話。翻着他的書,君洋想象着他年少伏案的模樣,繼而想到他的臉,再想到他的聲音——
在晝長夜短的蟬鳴盛夏,在嚴明信離開後魚沉雁杳的第二個星期,他好了淤青忘了痛,在心裏一個不開燈的角落,食髓知味地思念起嚴明信的味道。
那人身上的味道真是掐着他的命脈量身定制的,讓他一旦開始回憶便一發不可收拾。他像被一頁頁日歷烤幹了般地如饑似渴,思念蓋過了他有生以來所有其他的願望。
這是人類志趣相投的趨近性和好奇心給予他的機會,是時代的推波助瀾和命運的天緣奇遇,他該慶幸嚴明信将英雄相惜和表裏如一貫徹得如此徹底,他才得以有機會跨過世俗的障礙站在他面前。
為了不暴殄天物,不辜負這獨一份的品嘗的資格,他該将體力維持得更好一些,以便下次品嘗得更細致一些。
君洋給他手底下的班長打了個電話——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學員們正值吸收知識的年紀,進步很快,看他們這兩周乖巧又皮緊,君洋答應周末發半天手機。
“別玩了,出來活動活動。”他不難想象,學員們此刻正一個個抱着手機愛不釋手,窩在宿舍寸步難行,想通知只要在走廊吆喝一聲,“五分鐘內,障礙場東門集合。一個遲到,全體受罰。”
障礙場東北角是一塊高地,視野好,有比賽時裁判觀察點就設在這裏。三十個人很快嘩啦啦地聚了過來,集合、整隊,幹燥的沙地上塵土飛揚。
帶孩子的生活沒有預想的那麽難以忍受,甚至有時想想還挺充實。交道打得多了,君洋漸漸能分辨出每一張故作鎮定的小臉上藏着的是驚恐還是憤怒。
“別害怕,今天周末,不給你們增加負擔。”他道,“這裏的每一項障礙都是根據真實戰地情況還原出來的,能夠最大程度訓練你們身處險境的自救能力。你們就在這兒看着,我來演示一遍,沒事兒的人看完可以走,想留下來的也可以留。”
每周唯一一天休息日,從舒坦的宿舍被傳喚到烈日當空下,學員多有怨言,有的氣得幾乎産生了投訴的念頭,聽了這話,才松開了劍拔弩張的拳頭。
君洋活動了兩下筋骨,給班長遞了個眼神,“掐表。”
除了天氣幹熱,泅渡的水潭旱得見了底外,障礙場內的項目都是固定的,即便設備略有差距,總體難度也不會差得太多。之所以今天突發奇想,是因為他在嚴明信的書中看到了一張當年的訓練表。
跳躍、支撐、攀越、雲梯、低網……全程兩公裏跑完,他在場邊的自來水池洗幹淨了雙手,調勻了呼吸,回到東北角的高地,問:“多少?”
班長道:“大概是12分31秒左右。”
——嚴明信的訓練表上記錄的最好成績比這個數字快了将近半分鐘。
君洋搖搖頭,望向障礙場,思索哪些項目的時間還能再縮短。
他不記得自己從前的成績,想來體能巅峰時期應該是比現在快的,但是能比嚴明信當年快嗎?
“教官,”身後的學員問,“那我們呢?”
“嗯?”君洋回頭,“還不走,等什麽?想下場?要下場就回去穿好作訓服再來,免得受傷。”
“這地面,這障礙,穿什麽都少不了要受傷吧……”
“不一定。”君洋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與有榮焉道,“有人跑進12分,一點傷都沒留下。”
不但通過障礙的速度快,還片葉不沾身,這才是最精彩的地方。
從前希望教官能體恤民情高擡貴手,今天真的網開一面,學員們反而不好意思看完演示就拍拍屁股走人了,多多少少留下練習了一會兒。有幾個練完回來,看見君洋在餐廳吃飯,一邊懷疑自己得了斯德哥爾摩綜合征,一邊默默地端着盤子過來拼了桌。
一學員問:“教官,咱們……我是說你,你太拼了,周末也不休息嗎?”
君洋慢條斯理地喝着湯:“這不是正在休息。”
“除了午休……”班長好聲好氣地問,“咱們哪天能踏踏實實休息休息啊?”
“我也不知道。”君洋說。
他都還在聽候發落。
什麽時候休息,大約得看嚴明信的部隊什麽時候放人。
他有意逗他們:“看你們的表現吧。”
壁挂電視正在播放午間新聞國際版,君洋餘光瞥見一人身着D區常見的民族傳統服裝,正要發言。想起D區近況,他總有一種山雨欲來的直覺,只是不知道這雨要從哪片雲上落下來,不由得多看了幾眼。
外交大臣:“經過國王的允許,我們将正式進行交涉,希望能獲得關于DNA檢測的機會,這對王室非常重要……”
畫面一轉,君洋的心跳重重一頓——果不其然,那幾張陳年的照片終于被擺在了世人的眼前。
唯恐觀衆看不出幼年時的孩子裏哪一個是他,畫面以最早的那張合影中他的五官輪廓為中心,将一系列照片漸隐漸現地糅合在一起,并以他來到奉天後入職的近照作為結尾,畫面的另一邊則放着大王子當年的照片。
兩個人身穿相似的海軍制服,又都具備軍人的堅毅神色,看起來頗有幾分相近。
“不得不說,王子的後代和他同樣傑出,這是上天的旨意。”外交大臣在畫外又說道,“也正因如此,我們已經預測到了可能發生的困難,讓我們共同祝願王室能夠團聚。”
學員驚道:“教官,那不是你嗎?”
“激動什麽?”君洋面上神色不變,“吃你的飯。”
從之慎第一次找上他起,他就知遇到了麻煩,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也按照紀律把該備案的接觸一一上報,裏外上下沒有一點兒不能示人的秘密。他也猜到迫于經濟短期崩潰的壓力,D區會想辦法轉移公衆注意,或許是文化洗腦,或許是救市刺激,但他沒想到D區這次借助特殊的國情,不費一毫一厘,把注意力轉移到了自己身上來。
學員班長問:“教官,這、這……你沒事吧?”
“我能有什麽事。”君洋抽紙巾擦了擦嘴,“該幹嘛幹嘛。午休之前,記得去把全班手機收了交上來。少一個,下周全都不發了。”
說到手機,他口袋裏的手機像有感應似的震了起來,一個陌生的號碼打來了電話。
君洋:“……”
糟了。
面對D區空口白牙地胡謅亂道他沒覺得不知所措,這時他卻心中驀地發緊——單方面知道他號碼的人并不多,今天正是周末,該不會是嚴明信碰巧有空要過來,又或是看見了新聞,傻不愣登地打來電話了吧?
他雖然沒通敵沒叛國,無愧于心,但他們兩人過從甚密,關系經不起推敲。這件事已公然升級成為外交事件,不知未來走向如何,恐怕近段時間他身邊的空氣都要被濾上幾遍。
他已因為此事告別了1151,絕不能再拖累嚴明信受到影響。
君洋假裝沒看到,不動聲色地調到了靜音模式。
別來,別來!
別聯系!
與此同時,遠在數千公裏之外的高原上,嚴明信也在吃午飯。由于臨時搭建的餐廳空間有限,大夥兒端着餐盤打了飯菜,就在餐廳門口的露天空地上席地而坐。
這裏的物資儲備和基地不能同日而語,炊事班提供的大鍋飯和他們的空勤竈相比差了不少油水。坐在機艙裏的熱量消耗并不比地面奔襲的部隊低,幾人吃完,看看隊長,問:“要不再去盛點兒?麻煩人家不?”
打飯的屋門口仍在排隊,剛剛又來了另一撥剛回場的戰士。
“麻煩也得吃飯啊。”林屆思起身,“走吧,一塊兒,咱們從後面再排就是了,也挺快的。”
為打發排隊無聊,隊伍的盡頭面朝外放了一臺電視,正好播到那則新聞。嚴明信瞄了一眼,起先覺得某張一閃而過的老照片似曾相識,接着便眼睜睜看着它慢慢化成了君洋身着制服的半身照。
小模樣還挺帥……不對!
嚴明信以為自己思念過度,不禁擡手揉了揉眼,可再一看,這人穿的衣服不就是君洋宿舍裏挂的那件嗎?連徽章別着的位置都一模一樣!
距離太遠,聽不清聲音,可标題和字幕他看得清清楚楚。
“隊長,我離開一下。”嚴明信把餐盤往隊長手裏一丢,扭頭就往營外的方向走。
“怎麽了?”林屆思看他不對勁,問,“等等,別走!明信,你去哪兒?”
“……”嚴明信被喊回了魂兒,“不去哪兒。”
他離奉天直線距離至少有2500公裏,他在執行任務,他能去哪兒?
一眼望去,滿地全是各色迷彩。
吃飯時他見到旅長和幾位首長經過,端着盤子就坐在人群之中,這會兒卻找不到了。
嚴明信蹙眉回頭又看了一眼電視,道:“我得借個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