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他們敢主動提出DNA檢測,想必是有備而來,但送DNA樣本到D區,無論是樣本的運輸過程還是最終檢測的結果,都很容易被.操作——一個檢測機構追求真相的意願是大不過發聲的權力的。”君洋腳尖撚着地面,轉椅轉了小半個圈,“而要求對方提供檢測樣本送來讓我們檢測,也不合适。且不說這符不符合他們所謂‘王室的規矩’,單說萬一檢測結果不如他們的意,他們正好可以借此機會,大做文章。”
在他對面坐着的,是四位來自國安部的特派調查員,這個緊急成立的調查小組由各崗業務骨幹組成,負責書記的調查員小心謹慎,一絲不茍地校對着語音轉換。
在君洋一個停頓較長的間隙裏,他才擡起頭來看了一眼。他心底其實有些疑惑:他們到底是來調查這個人,還是來開座談會讨論的?怎麽問着問着話,變成他們一圈人聽他一個自言自語了?
此刻君洋放松地倚在轉椅裏,手臂自然地搭着扶手,盯着桌子空曠的一角,若有所思。
“我直接拒絕參與,也不太合适。”他說,“在社交平臺‘露面’早就不足以取信于人了,他們依然可以借題發揮,将輿論引導到‘我方押人不放、我受到威脅而被迫退出檢測’的立場。”
全球無數雙眼睛正集中在這件事上,當事人還能如此冷靜地條分縷析,說話輕重緩急抑揚頓挫都無異常人,仿佛事不關己,他只是在解一道題,陳述着別人的死活。
這超出了正常的“冷靜”和“配合”的範圍,書記員悄悄地點開了他的資料,想找找有沒有心理測驗結果,看看這到底是個什麽冷酷無情的人格類型。
“如果我過去……”
調查小組的組長問:“你想親自去?”
調查員們假裝若無其事,各忙各的,心底不約而同地警惕起來——來此之前,他們做過最壞的打算,即君洋與D區勢力裏應外合,借此機會叛逃國外。
要知道,君洋渾身都是涉密信息,他不但是K-2020的飛行員,身上還帶着太多軍備和戰略的高級機密,包括山海關軍區和奉天軍區一線領導的組織結構和決策規律。一旦他出境遭到策反,導致消息外洩,損失不可估量。
“如果我親自去了D區,那才是最被動的。”君洋搖頭,“無論是取樣還是檢測、公布結果的權利都在對方手中,等于把一切話語權拱手讓人。”
調查組的組長松了口氣:“上次一調查時,你說不确定自己親生父母的姓名和原籍,現在還是沒想起來,是嗎?”
“對,到福利院的時候,我只能記得住自己的名字。”君洋輕輕地揉捏鼻梁。
許多人們看似“從小記得”的事,其實是成長過程中經人反複提醒才加深了印象,從而記住的。其中,更容易被記憶的大多是畫面和聲音,而諸如姓名、號碼這些相對抽象的文字信息,能在心裏記上十幾年的,屈指可數。
“一覺醒來,我就在一個陌生的房間裏,周圍全是不認識的孩子。過了幾年,才開始有人慢慢告訴我們被送到福利院的原因。”
D區外交部門一邊面向國際公開表态,令人無法對這場無理取鬧置之不理,一邊又以“王室傳統”為由,對送檢第三方機構表示抵觸和對結果的不認可。
人永遠叫不醒一個裝睡的人,DNA檢測是一個顯而易見的圈套,可君洋又沒有有力的證據來證明自己不是什麽大王子的後代。
事件陷入了僵局。
上次和君洋接觸的就是這位組長,他接手這個案子有段時間了,對君洋的情況基本掌握。面對這樣一位戰士,他着實很為難,真的不願意對他發出一次次質疑,但是職責如此,他只能硬下心來。
“最後,還有一件事,希望你能理解。”調查組長不得不開口,“本次調查結束後,你可以返回飛行學院繼續工作,但是近段時間內你不能離開奉天本市,最好不要離開學院,确保我們随時能夠聯系到你,另外,你的通訊……”
他話還未說完,君洋先一步從身上摸出手機,輕輕擺在桌面上,推了過去:“我唯一的通訊工具。”
“好,謝謝配合。”組長示意手下,“拿個袋子裝起來,好好保管。”
“是,明白。”調查員收起君洋的手機,迅速拷制了一張新的電話卡,安進備用機遞了過去,“還是你原來的號碼。”
調查組長的手機鈴響,看是同事的電話,他背過身接了起來:“喂?”
同事道:“上面通知,你那邊查的那個君洋,禁令給他解除了。”
“什麽?沒搞錯吧?”組長攏着嘴,壓低了音量,嗓子眼兒發聲,“為什麽?我這兒還沒弄完呢。”
電話那端說:“不要緊,我們接到了新的消息——”
就在不久前,國安部接到奉天海防的報告:他們将提供人證和物證,協助此次事件調查。
人證帶着物證來得很快:“報告!長安級護衛艦舷號027,艦長嚴定波。我有情況,要向各位領導彙報。”
“別別,您請坐。”調查員給他倒了杯茶,“您拿的這是什麽?”
嚴定波掏出一本相冊——也許是時間久了,也許是照片的相紙和噴繪工藝本身就不太好,照片和塑料膜有些粘連,為了不影響這張珍貴的照片的清晰度,他将整本相冊一起帶了過來。
他翻到最後一頁,指着角落的男孩說:“這人就是君洋。你再打開手機,看看他們發布的視頻裏展示的那張。”
國安部早就把相關資料整理備份妥當,落在紙面存檔。
調查員拿着放大鏡來回仔細看了兩圈,深吸一口氣,拍桌道:“換臉!”
這是典型的高精度“換臉”,因為福利院當年拍合影的地方陽光刺眼,照片中的孩子們面容都不自覺有些扭曲。考慮到君洋年幼,表情管理不自然也屬正常,沒人留意到這張照片是用合影和大王子兒時的舊照溶圖而成的。
有這樣肉眼可辨的修改痕跡,足以證明D區發動此事之人別有用心!
事關重大,調查員召集同事進入筆錄模式,嚴肅地問:“這張照片,你是從哪得來的?”
嚴定波說了個日期,又道:“按照規定,從船上救下來的人,我們交予就近岸上的公安部門處理。後來再去看望的時候發現那福利院太簡陋了,大夥兒決定力所能及地資助點錢,給孩子們改善生活。不止我這裏有這張照片,我猜除了我之外,我的戰友可能也收到過,只要調查當年船上的編制,就能聯系到他們,或許他們那兒也還收着這張照片。”
“艦長,我沒別的意思,就是想問問……”另一名調查員看看嚴定波的眼睛,“您年紀跟我爸差不多大,眼睛應該有點兒花了吧?這麽小的差別,君洋本人看完都沒提出質疑,您是怎麽看出來不一樣的?”
“不是我看出來的,是我兒子。這本相冊裏大部分都是他的照片,前些日子他回家時剛翻看過,對這張合影有印象。”嚴定波道,“昨天他在電視上看到新聞,感覺有人在照片上動過手腳,讓我回來對比看看。我不确定究竟是我手裏的這一張被人處理過,還是電視上的被人處理過。”
他字字铿锵,道:“現在我把這張照片交給你們,希望由專業人士來檢驗。無論如何,不能讓D區的陰謀得逞!”
孰是孰非呼之欲出——誰也不會閑得沒事,提前二十年大費周章弄張假照片來糊弄捐款人,更何況是本就資金緊張的小福利院。
但出于職業習慣,調查組負責人還是得刨根問底,把每一個疑點捋明白:“你好像記得很清楚,這是為什麽?按說事情過去了二十多年,這期間你幾乎不間斷地在航行,執行了數百個任務,每件事你都能準确地說出日期嗎?如果不能,為什麽你唯獨對這件事記得這麽清楚?”
“那天晚上,海盜駕快艇殺了個回馬槍。”嚴定波道,“他們用全自動步.槍向海面掃射,包括偷渡船只和我們的救生艇。”
眼看船要沉了,想指望偷渡船上的船員救人是絕不可能的,他們本就為了錢財铤而走險,這一晚,他們一看整個海面上又是海盜、又是海警,船底還在汩汩冒水,別說及時堵漏、進行損害管制了,直接各憑本事,大難臨頭各自飛。危難關頭想着救人的,只有接到求援的執勤隊。
“我的一位戰友中彈,落入海中。”嚴定波一頓,“殉職。”
調查室內霎時靜默,衆人向殉職的戰士致以哀悼。
良久,負責人仍沒有出言打斷,他直覺嚴艦長還有話沒說完。
“對國家,我有義務提供自己所知道的情況,對她不顧生命危險救回來的人,我也有責任協助調查,還他清白。”從進門時起就腰背挺直,坐得巋然不動的嚴艦長此時微微低下頭,垂眼道,“中彈的戰友叫汪皎月,是我的妻子。”
作者有話要說:qw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