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是怎樣的情形下才會讓一個人無法操控自己的手腳呢?葉秋嬗與謝芝皆陷入迷茫之中。

“謝大人, 還記得曜珮公主中的毒嗎?那毒物可使人陷入短暫性地癫狂,并且性情暴戾産生幻覺。郡主會不會也是中了什麽稀奇的毒/藥?”

謝芝颔首:“種種跡象看來, 只有這般才說得通了。”

這時,應憲衣袂翻飛大步走進屋來, 神色極為凝重,看到房梁上的屍首時也怔愣了片刻。

“無禺,可有查出什麽疑點?郡主自缢前後沒有異常嗎?怎麽滿院子的人都沒發覺?”他眉間皺成川型, 嘴上問的謝芝, 雙眼卻睨着葉秋嬗,神色愠怒,是在怪她看管不周。

葉秋嬗自知理虧,蒼白着臉道:“郡主前些天曾遣人讓我來寝院驅蟲, 當時我便發覺她隐有異樣。雙目赤紅、精神不濟, 我還以為她是水土不服便沒仔細留意。作日聽說她砸爛了瓷瓶把一個侍女的臉劃爛了……我才派人看守了寝院,後來實在放心不下趕來這裏時,郡主已斷氣許久了……”

應憲聽此向她逼近幾步, 雙目微眯:“這麽說,邱使臣是第一個看到郡主屍身的人?”

察覺到他周身壓迫人心的氣勢, 葉秋嬗不自覺避開了目光,謝芝适時上前一步,隔斷了應憲的逼視,正色道。

“師父,邱使臣的确是第一個發現郡主死亡的人,她還第一時間進屋搜尋了證據, 方才多虧了她的細心,我們才查出一些疑點來。”

應憲挑眉:“哦?無禺如此信任邱使臣?”不過一瞬之間,他氣勢頓收,眉間舒展開來:“無禺,到如今還不肯跟師父坦白這位姑娘是何方神聖嗎?”

葉秋嬗瞠目結舌,原來應憲一早便識破了她的女子真身。

不愧是師徒倆,謝芝曾經詐她不也是這招麽,看破了什麽從不當面戳穿,等對方露出破綻之後再出言逼問,打得後者一個措手不及。

謝芝早猜出他師父的目的,無奈地嘆息一聲道:“師父,她就是徒兒跟你提過的葉姑娘。她此次來是朝中機密,不到萬不得已徒兒怎敢向您透露。半年未見,您脾性真是丁點兒未變啊……分明已經猜到了還非要我親口坦白……”

應憲哼了一聲,輕笑:“你個臭小子,嘴上說着不敢透露,自來這兒以後一雙眼睛時時刻刻都盯在人家姑娘身上,連外出查案都要喚秦湘去帶個信兒。你師父我眼還不拙,這都猜不出來,能教出你這個徒弟嗎?”

他們兩師徒素來亦友亦師,打趣起來也毫不顧忌。

應憲說完去看葉秋嬗,見她故意抹黑的俏臉仍不減俊麗之色,神态別扭地盯着腳尖,該是被說得不好意思了。

應憲爽朗一笑:“葉姑娘貌塞西施,又有讀心奇能,配你這小子卻是虧了!”

謝芝即刻黑了臉:“師父,哪有你這般诋毀自己徒弟的。”

說完偷偷打量葉秋嬗,恰逢她擡眼一瞪,美目黑白分明既嬌既嗔,竟然不見惱怒,謝芝心裏頭立即就舒坦了。

他卻不知葉秋嬗心裏想的是:謝芝這人沒皮沒臉的,我都見怪不怪了,反正如今也是朝不保夕,且懶得和他計較,免得自己上火。

他二人四目相望,久久不言,讓外人瞧着倒像是在眉目傳情,應憲僵硬地咳嗽兩聲,正色道:“好了,不說那些了。無禺,你方才說與邱使臣發現了一些疑點,是什麽?郡主可是遭人謀殺?”

謝芝迅速回過神來,臉上的笑意也随之消逝。

“我們有點猜測郡主或許是中了毒,導致神志不清。師父您看這兒……”他掀開白若虞的袖管,“郡主在上吊之後,或許是忽然生出求生之意,所以才會用右手去拉扯繩索,但她的左手卻去阻擋右手。”他又将另一邊的袖管掀開。

“而郡主腳下是沒踢倒的坐凳,只要不是被人特意扶起過,按當時情形來看,她只要稍微踮踮腳便能站穩。但郡主并沒有這樣做,就好像手腳不聽她使喚一般……師父,這世上有沒有一種毒物能讓人有此症狀?”

應憲陷入沉思,半響緩緩搖頭:“我從未聽說過這種毒/物,若是真有可操控人心的藥,那這世間生靈不就成了可供那人一手操控的煉獄了嗎……”

“可若不是受毒/物操控,郡主為何會突然自盡?我分明瞧見她進城之後,臉上洋溢着憧憬和歡喜,那麽艱難的長途跋涉她都堅持下來了,沒道理到了目的地之後還自尋死路啊?”葉秋嬗實在不解。

謝芝擡手輕拍她的肩,安撫道:“莫急,此事蹊跷之處甚多,現在消息封鎖了,羌王暫且還不知郡主已死。咱們只要趕在國嫁那日之前查出真兇,便可給羌王一個交代。”

應憲點頭道是:“我方才去了趟扣押郡主侍女的屋子,那些女子被吓懵了,說話都吐不清楚,我沒問出什麽所以然來,但她們身上必定藏有線索。”

葉秋嬗立即舉手:“應大人,讓我去吧,我可通過與她們表膚接觸而探聽心聲。”

應憲看了看她舉起來的那只纖細手腕,微斂眸,而後鄭重地點了點頭:“如此有勞邱使臣了。”

……

郡主的陪嫁侍女足有二十幾人,其中四人是伺候她起居的近身侍女。她們被這突如其來的災禍吓得不輕,其中兩人一提及郡主二字便開始嘔吐,而另一人則是被郡主毀容的那個,她一張臉已瞧不出原貌,整個人仿佛神游天外,全然聽不到外界的問話。

葉秋嬗拉住她們的手,凝神聽了半響,除了一些細碎的回憶,其他一概朦胧。

“郡主怎會忽然癫狂?她生前可有服什麽藥物?可有什麽可疑之人潛入寝院?”葉秋嬗耐心詢問三人。

“郡主瘋了,郡主瘋了……她要殺了我……”那被毀容的侍女顫着聲道,同時另一個侍女的心裏話也傳入葉秋嬗耳中。

【郡主是因和親才瘋的,任誰被自己親人用來換取權財都會瘋。她死了或許是解脫了……】

葉秋嬗聽此怒極,輕吼道:“郡主從一開始便有尋死之心?你們為何不上報與我?難道不知此事牽連的是整隊性命?!”

那三個侍女抖如糠篩,嘴上連道:“奴婢不知、奴婢不知……”

說完便将頭蒙住,再也不願多說什麽。

葉秋嬗見着實問不出什麽,嘆息一聲,起身向外走去。

看見門口處的禁衛,上前吩咐:“前日我下令關在柴房的那個侍女也是郡主近侍?将她帶到寝院,我要問話。”

禁衛應下離去,葉秋嬗也自行回了郡主寝院。

她原本想再進去查看有沒有遺漏的證據,卻不期然碰到了秦湘,正氣定神閑地坐在郡主寝屋裏,居然一點也不忌諱。

見葉秋嬗來,還笑臉相迎:“邱使臣可有盤問出什麽線索?”

葉秋嬗面色恹恹搖頭:“唉,那些個侍女都被吓瘋了,嘴上心裏都胡言亂語的,壓根問不出什麽線索來……只有等另一個沒目睹郡主之死的侍女來了,看能不能問出點什麽。”

她說着擡眼環視屋內,此時寝屋中的屍首已被放下,暫時擱置在盛滿冰塊的浴池之中,以免屍身腐壞。而屋內除了秦湘便沒了他人,遂疑道:“咦?謝大人和應大人不在麽?”

“他們方才出去了,好像是傳信使那邊有什麽異常。”秦湘低聲道。

葉秋嬗立即想起來,前幾日謝芝提過要給皇上傳信,只是不知出了什麽異常,居然驚動他們師徒二人都一道出去了。

來這羌國之後怪事真是一樁接着一樁,令她不免有些惶惶不安。

“邱使臣怎麽了?昨夜沒休息好?”

葉秋嬗蒼白着唇笑笑:“何止是沒休息好,壓根就沒敢合眼。”

秦湘倒抽一口涼氣:“怎的如此不愛惜自個兒身子,公子也是,真當你是鋼筋鐵骨的麽?女子哪兒能這樣熬的?”

葉秋嬗忙安撫她:“他本勸我回去休息的,是我自己硬要去的。”

“你呀你,快成拼命十三娘了,不過還真和公子相配,當年他初入樞密省也是這般盡職盡責,連家都不回。謝夫人焦急着讓他娶媳婦,他卻敷衍了事,急得夫人都讓我去暗查公子的喜好,還沒見過哪個男子到了弱冠之年還不惦記女色的,真怕他是有了隐疾。如今瞧來哪是什麽隐疾,只不過是沒碰到他那盤菜罷了。”

葉秋嬗見她直勾勾地看着自己,忍着羞意嘴硬道:“什麽菜不菜的,又不是能吃的。”

“可不就是能吃的麽?”秦湘嬉笑着上前抱住她,在那纖盈的腰肢上摸了兩把,“哎喲,姑娘這腰堪比趙宜主啊,公子真是有福了。"

“你們樞密省都是祖傳的不要臉麽?快別說了!”葉秋嬗怕她再說出什麽混不吝的話來,立即捂住秦湘的嘴。

兩女子嬉笑打鬧一番,扭作一團,秦湘鳳眼瞪得老大,看向葉秋嬗頭頂,支支吾吾地想說什麽。

“你再亂說話,我就不放手了。”葉秋嬗怒道。

此時,秦湘內心之語卻傳遞過來:【不是,葉姑娘,你看你身後,有個奇怪的蟲子。】

葉秋嬗心裏一跳,放開了她。一只通體螢綠的甲蟲從她眼前飛過……

秦湘要伸手去抓,葉秋嬗卻率先阻止了她。

“湘娘別,這蟲子的屍身我在北荒見過,它的甲殼上有紮手的小刺,且蟲身散發一股怪味,使人聞之鼻間麻痹,恐怕有毒。”

秦湘聽此瑟縮了一下,乖乖收回手。

那奇怪的蟲子并沒有停在她們身上,而是越飛越遠飛出了窗外。

“奇怪,這裏怎麽會有這種蟲子……”葉秋嬗感到納悶。

還未待她細思,方才被她派去押送侍女的禁衛火急火燎地跑進來。

“邱使臣!方才小的去柴房押人,卻發現房門被人反鎖,等小的踹開查看,裏頭已空無一人。”

葉秋嬗心頭一跳:“怎麽會叫她逃了?快,你帶着這院子裏的人四處搜尋,務必将那侍女給我抓回來!”

禁衛立即領命,召集了看守寝院的其他禁衛一道離去。

屋內的葉秋嬗在原地來回踱步,終究是被這接踵而至的怪事打亂了陣腳。

秦湘見她額頭冒汗,臉色發白,不由得心疼勸道:“葉姑娘莫急,您前日便下令封府,那侍女應該逃不出去的。”

“湘娘,她是唯一的線索了,若是到了國嫁之日還找不出真相,你我謝大人,咱們所有的人都會被牽連的。”

秦湘握住她冰涼的手,輕拍兩下,似在猶豫。片刻後還是決定和盤托出:“葉大人不必怕,公子早有二手準備。”

“你瞧這……”她放開葉秋嬗,忽的從懷裏掏出一張人面皮來。

在她眼前展開,貼在自己臉上,雖然沒抹膠膏不大服帖,但還是能瞧出扮的是誰。

葉秋嬗咽了一口唾沫:“你為何要易容成郡主,難道是……”

“沒錯,這是我方才照着白若虞的樣子畫的。早前出京的時候,我便覺得此行不大簡單,所以悄悄問玉先生要了一張人面皮,沒想到還真派上用場了。”

葉秋嬗暗暗納罕:“你真是聰明,不過你易容成郡主作甚?難道要替她嫁入王宮?”

秦湘擡眼瞧她,難得地露出認真的神态。

“是,若實在查不出真兇,為了大家的安全,我必定要替嫁的。”

“你不怕被羌王識破?一張人面皮能管一輩子麽?”葉秋嬗急道。

“自然是管不了一輩子的,不過等他發覺之時,你們早已離開羌國。而郡主是在何時被替代的,已無人去追究了。”

“不行,我們走了你怎麽辦?羌王會放過你麽?”葉秋嬗抓住她的手,聽到她內心輕聲嘆息。

“我來此本就是為了保全謝家啊……況且我秦湘生時茍且,死卻壯烈,不虧不虧。”

秦湘雙目清明,一派安然,葉秋嬗竟察覺不到任何懼意和怨氣,輕描淡寫仿佛超脫生死。

“湘娘你不可這般悲觀,我和謝大人一定會查出真相的。還有,你若留在羌國,九佘怎麽辦?他還在樞密省等着你呢。”

因她這句話,秦湘竟出奇地黯然片刻,低首看向別在自己腰間的錦囊,蹩腳的繡功繡的是一對鴛鴦,難以想象那個比尋常人還高出三個頭的壯碩男子,竟願意撚起繡花針為她繡錦囊,實在好笑。

好笑得秦湘眼中都隐隐泛起淚花,也就是片刻時候,下一瞬她便閉了閉眼從善如流地将眼中淚意連通情緒一道斂去。

“他那傻大個子心裏能裝什麽事兒,還不是過個三五年便把我給忘了。”

“怎麽會……”

“好啦。”秦湘又牽起葉秋嬗的手,不在意地笑道:“知道葉大人舍不得奴家,可你忘了奴家的看家本領了麽?”

她說着在身前比了一個巴掌大的圓,又比了比一尺來長的高度,笑道:“奴家連這麽小瓶子都能蜷縮進去,屆時那羌王若要處決我,我便尋個地方藏起來,讓他找也找不到!”

“我竟忘了這一點,若到時真成了不可挽回的局面,那你可要好好利用這奇能。”葉秋嬗恍然大悟,壓在心頭的石頭終于松開了些。

她忽然想到秦湘有縮骨奇能,那這世上還會不會有同樣得了軟骨症的人呢?若是殺郡主的也是這樣的人,他行兇之後悄悄藏在屋內某處,可不就成了漏網之魚麽。

“湘娘,我忽然想到一些疑點,你和我一道來吧。”葉秋嬗說完就走入寝屋,開始翻找。特別是衣櫃和妝奁都打開來一一查看。

等寝屋內的翻完了,沒找出什麽來,又踱步往相鄰的西屋走去。

那處放置的是公主的嫁妝,來羌國以後,葉秋嬗便吩咐人将嫁妝鎖在此處的,至今沒有人去打開過。

她忽然想到,會不會是那兇手想謀財害命呢。

掏出備用的鑰匙,将西屋的門打開,這屋裏和郡主寝屋一個格局,外廂空無一物,裏廂才擺滿了箱子。

葉秋嬗一眼便瞧出來箱子有被人打開過的痕跡,走上前開了鎖。箱子面上蒙了一層油紙,不打開還罷,一打開便有一股怪味沖入鼻間。

“怎麽有一股硝粉的氣味兒……”秦湘左顧右盼,捂着鼻子道。

“這嫁奁是皇上和禮部親自裝入的,嫁妝清單還在謝三爺那裏,據說都是些靳朝特産,怎麽會有股硝粉的味道。”葉秋嬗皺眉,将油紙撕開一角,卻發現裏頭還裹着一層白紙,再此撕開,一些黑色粉末便洩露出來。

她咽了一口唾沫,覺察到不對勁,又起身将其他箱子打開,發現幾個箱子全裝是一樣的東西。

“湘娘,不對勁,我們快走!”她拉起秦湘就往門口跑,出來才發現門窗不知被誰關了起來,上前推門竟然從外鎖住,她們被困在屋內出不去了。

“怎麽回事?誰鎖了門?關我們在裏面幹什麽?”秦湘提腳踹門,仍然毫無作用。

葉秋嬗頰邊滴下一滴冷汗,渾身發軟,耳廓微動,顫着唇說:“湘娘,你有沒有聽見什麽聲音?”

秦湘這才靜下心來細聽,那聲音幾乎微不可查,細細碎碎地像是有什麽在燃燒,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葉秋嬗跑進裏廂,想推開箱子找尋導火索,卻發現她根本沒有力氣,且那聲音微弱,全然不知從何處發出。她随手抓起一個瓷瓶跑了出去……

“湘娘,箱子裏全是火藥,有人要致我們于死地,沒時間了,快砸窗!”葉秋嬗疾呼,将手中瓷瓶往窗上砸去。

秦湘驚詫片刻,也找了一個硬物,和她一道砸窗。一邊砸還一邊高聲呼救,可外廂的禁衛都被調去抓捕侍女了,一時片刻沒人來救她們。

這雕花木窗是雙層加固的,上下兩頭都鎖住,她們兩個沒有內力弱女子根本砸不開,眼見着室內火藥味愈發濃重,葉秋嬗扔了已被砸碎的瓷瓶,剛要開口喚天甲天乙,那邊秦湘卻驚喜歡呼:“砸開了!”

秦湘扔了手中硬物,去扳那破爛的窗戶,卻發現只能開一個小洞,再掰開卻是不能了……

“湘娘,來不及了,你先走吧。”葉秋嬗眼中湧出熱淚,死亡近在咫尺,若能逃出一人,她也能夠死而無憾。

“你先走!我有縮骨功,走得快!”秦湘說完便不管她如何掙紮,也要将她往窗外推。

窗口的洞只有臉盆大,葉秋嬗頭和肩背伸出去,手臂和腰以下卻被卡住了,秦湘卯起勁将她往外推。

正當她們無能為力之時,兩個黑影驟然而至,扣住葉秋嬗雙肩,一鼓作氣将她拉出窗外。

“快,救秦湘!”葉秋嬗急道。

然而還未待她回頭,兩個暗衛便抱着她就地滾落兩圈,随後,一聲巨響驟然炸在耳邊,有碎石随之噴射而出,被他們二人盡數擋去……

葉秋嬗只覺得雙耳一陣嗡鳴,喉頭哽起一股腥甜,不省人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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