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第十五樁往事
沒錯,盧三妹還活着,但看盧晏态度,實在不像親緣深厚。棠仰幹脆放下賬本,摸着下巴道:“單從盧首金來看,被砍掉雙手而後死去,是盧晏對他的懲罰。”他看着明堂,“盧三水還活着,是否其實也是懲罰呢?”
走出書房,不知不覺日近正午,春雪等人仍然下落不明,卻要幫“惡人”尋出冤屈。兩人正要直接去尋盧三妹,不想她卻自己來了。盧三妹快步上前,他們這才發現看眼神該是盧晏才對。“盧三妹”惡狠狠地喊道:“不要理我二姨,你們要陪我玩!”見明堂和棠仰冷冷地盯着自己,“盧三妹”尖叫着跺腳,“聽見了嗎!你們要和我玩,去找盧雙炎,去找盧雙炎!”
兩人朝前走,“盧三妹”還站在原處,眼神刀子似的盯着。
“怎麽想?”明堂撇嘴,邊走邊随口說。
“找盧雙炎呗,”棠仰冷笑着諷道,“畢竟盧晏才是清風教主。”
明堂也不多言,直接分析說:“盧雙炎就是盧四吧,堂下捉迷藏……他是否也能在一定範圍內活動?”
“你看前堂有暗室一類的地方嗎?”棠仰想了想,出主意道,“既然是捉迷藏,我們便分開找吧。”
明堂抿了下嘴有些猶豫,剛才棠仰吃了供品後便出意外,眼下兩人再分開總感到有些不放心。他還沒說什麽,棠仰拍拍他肩膀,笑說:“倒也不必分太開,不走出對方視線呗。”
話是這麽說,盧雙炎究竟是死是活都不甚清楚,盧晏這個行事作風,指不定真的把四舅舅關進了暗無天日的地下生不如死。要在宅院裏找出暗室來談何容易,兩人毫無頭緒,門被一扇扇打開,明堂突然若有所思道:“別說,暗室最有可能。盧家實實在在的大活人只有盧三水一個,她未必能自己把三個人都轉移出去。我們該去客房附近找找。”
棠仰想想也覺得有道理,兩人拐回去客堂。細思之下,客房內外都沒有掙紮打鬥過的痕跡,棠仰看着房內那一盞燭臺,靈機一動,低頭去找。地上青磚自然不會留下腳印,他不知不覺走遠了些,卻真叫他找到了蛛絲馬跡。
地上有一小滴早已結塊兒的蠟油,被人踩了腳。他擡頭看向四周,不遠處有間小小棚屋。
棠仰蹙眉,走到棚屋前。棚屋的鎖雖然舊但很結實,他想也不想就破開了鎖,開門閃身進去。棚屋內堆滿了雜物,中間還鋪着張破破爛爛的席子,上面壓了個黑漆水的大箱子,沉甸甸的。棠仰沒動,卻聽見了些響動。
咚,咚,咚。
他心中一動,走近了些,發現那有規則的響動是從箱子下傳來的!棠仰轉身到門口喊道:“明堂!”
明堂還沒跑過來,他便聽見有個微弱的聲音喊道:“棠仰?”
是梅利的聲音!棠仰健步過去就要推開箱子,兩手發力,那箱子竟紋絲不動。他一愣,先俯下身喊話問說:“梅利?梅利是你嗎!”
這邊明堂業已趕了過來,只聽底下一男一女聲音夾雜在一起,胡亂喊道:“棠仰——師兄是我!我們在這兒!”
明堂心裏咯噔一聲,裏面少了句熟悉的“姑爺”。他轉頭看棠仰,兩人又挪了下箱子,對望片刻,明堂騰地站起來,“棠仰開箱子上的鎖。”
棠仰順手抄起一旁的雜物對着鎖頭咣當一聲,明堂打開箱子,裏面卻并沒有什麽重物,只有一尊木雕的神像。他眉頭緊鎖,顧不了別的先伸手将那木像拿了出來放在一旁,再推,箱子輕而易舉地挪走了。
打開板門,無數光芒争先恐後地湧入暗道,梅利和檀郎捂着眼從臺階上起身,檀郎驚慌失措道:“快看看春雪,她快不行了!”
幾人搭把手将仍在昏迷不醒的方春雪擡出來放到破席子上,明堂伸手一探,臉色驟變,梅利忙大聲道:“還活着,心還在跳我聽了!”
她餘光瞥見适才那木像,尖叫了一聲,整個人倒退了幾步絆倒在地,語無倫次喊叫道:“怎麽在這兒——你們從哪兒、從哪兒弄來的!”
三人無暇理她,棠仰幹脆趴下聽了下,方春雪真的還有微弱的心跳,只是呼吸沒了,身上也涼得不像活人。明堂在一旁沉聲道:“她掉魂了,檀郎——”
話未說盡,幾人同時一頓,“盧三妹”不知何時已站在了門口,盯着屋內混亂情形,眼神陰鸷。明堂瞬間捏起劍指,“盧三妹”看也不看,目光躍過衆人望向暗道,聲音陰森無比,“四舅舅,他們怎麽還活着呀?”
只有梅利和檀郎知道,盧晏是在和暗道內那怪物說話。梅利頓時也看向身後地道,卻一動不動絕不靠近。“盧三妹”上前半步,棠仰立刻将春雪往後拖,“盧三妹”見狀停下腳步,衆人再度僵持。
“她”驀地笑起來,歪着頭環視衆人,“我們還要繼續玩呢。我二姨給她吃了符灰糖,她掉了的魂還捏在我手上,被好好藏着呢。”
明堂抿起嘴不動聲色地瞥了眼棠仰。
“你們沒有人能看見鬼吧,”盧晏拍了拍手,“能不能找到她呢?”
梅利爬起來跪坐在地上,“我能看見。”
“你胡說!”盧晏尖叫着反駁,他聲音和盧三妹的疊在一起,蒼老的女聲瞬間嗓子破了,發出令人喉嚨發癢的嘶響。盧晏擡腿就要走向梅利,明堂整個人瞬間從地上彈了起來,就在此刻異變再起!盧晏腿定在了原地,渾身上下繃緊。“她”臉上一頓,明白過來,咬牙切齒地說:“三姨,你想幹什麽呀?”
衆人看到,盧三妹臉上的肉瘋狂抽動着現出哭容,似乎在與盧晏那笑臉抵死相抗。她哭着說:“能不能別殺她,留她一命——”
下一刻,盧晏直接擡手狠狠抽在了臉上,盧三妹被自己的手扇得頭偏了過去。“閉嘴!”
“求求你了,別殺她,別殺她,這是我還她的……”盧三妹斷斷續續地哭着,竟整個人跪在了地上,朝着梅利瘋狂地磕起頭來。她每一下都像是用力得在尋死,須臾便頭破血流。梅利在內,衆人全都呆了,盧三妹嘴裏碎碎哭念,忽然她身子爬起了些,偏出點方向錯開梅利,口中歇斯底裏地喊道:“那你就去死吧,那你就去死吧三姨!都怪你!大舅舅,四舅舅五舅舅二姨——都怪你!怪你貪這三年壽,怪你賤,全怪你!”
她口中童音與老妪聲交替喊叫着,一下下不停地砸向地面磕頭,血甚至飛濺到了梅利臉上,留下幾個長長的血點。衆人被這詭異一幕徹底駭住,梅利張大嘴急促地喘着氣,她瞪着眼,眼烏子卻慢慢地向後斜。
在她身後錯開不遠處,正是那尊木像,亦是盧晏與盧三妹叩首的方向。
她爬着朝後倒退,顫抖的手一把抓過那木像。木像不算沉,但單手去夠,無可避免地摔在地上,被梅利拖着磨了下拎起來。明堂終于也回過神來,不動聲色将棠仰等人護在身後,梅利手抖若篩粉,幾乎在她夠到木像同時,血流滿面的盧三妹動作停了,“她”擡頭,血順着流到了下巴上,将她兩眼框都染紅,形如惡鬼。
“你做的不夠,盧晏,你做的不夠。”梅利強作鎮定,搖着頭道。她一手摟着木像,從地上爬起來走到盧三妹身前,穿過那老妪身體,盧晏兇狠的眼神擡頭緊盯着她的臉。
梅利隐在背後的手豎起一根,指了下門口。
明堂棠仰瞬間會意,所有人滿身冷汗,從地上站起來,檀郎背着春雪,屏住了呼吸。
梅利也盯着那雙被血染紅的眼睛,穩住聲線。她聲音放得很輕很慢,飄忽不定,像是蠱惑,“你做了什麽,盧晏。你把什麽獻給了他。”她兩手抱住木像,向前伸了些。“你做的不夠好呀盧晏。”
“有特別的眼睛的姐姐,我把她獻上了。”盧晏癡癡地盯着梅利,扯開嘴角,“我最喜歡五舅舅了,五舅舅是我爹,我最喜歡我爹。”
“我把他獻給大士了——”
話音未落,梅利快如閃電,兩手朝旁奮力一丢,将那木像驀地摔進了暗道!電光火石間盧晏尖叫一聲,錯開梅利身子撲過去要接,屋內明堂一手抓着棠仰、一手抓着檀郎發力一推,幾人擠出了棚屋外!
梅利抓着檀郎就跑,明堂和棠仰同時回頭,根須破土而出與電光同時殺到!伴随着電光棚屋應聲倒下,樹根直接覆在廢墟上纏繞。幾人頭也不回狂奔,張着嘴跑出盧家二裏地才敢放慢了些喘口氣,梅利大喊道:“別停去廟裏!春雪生魂一定被藏在廟裏!”
幾人狼狽不堪,跑到有求必應廟門前,見沒東西追來才停,互相看着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狗似的喘着氣,嗓子更疼得像刀在割。棠仰胳膊墊着、趴在明堂肩頭,好不容易把快要跳出來的心穩下,他瞥了眼梅利,梅利捂着胃避開了眼光。
這下明堂同棠仰全明白了,他倆此時無暇沖梅利算賬,從檀郎背上接過方春雪叫他也歇歇,明堂囑咐說:“去屋裏坐下,有事就喊一嗓子。”
檀郎點頭,一喘一喘地答說:“知道了,你們快去。”
兩人對望一眼,薅起梅利,朝廟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