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第十六樁往事

梅利本想問問兩人這是要去哪兒,舔舔不知何時裂開了的嘴唇,沒敢。她那慘白的臉上還挂着幾個血點子,看着駭人極了,明堂想想,指了指,她這才反應過來,用袖子胡亂蹭了蹭。

那邊棠仰已經打開了暗室的門,梅利也是頭回知道,擠開他探頭進去,自言自語說:“原來如此,我還想安圓到底住在哪兒呢。”

“這是唯一能藏人的地方了,”明堂在後面沉聲道,“你覺得在哪兒呢?”

“床底下。”梅利走進去看了一圈,想也不想答。“找個趁手的東西。”

棠仰撇撇嘴,“你出來吧。”

無數根須從土中湧起。

“盧三妹”狼狽不堪地從廢墟中爬了出來。手腕粗細的樹根蛇一樣纏繞在空中,“她”能看到那些樹根究竟捆着什麽,是面無表情的盧林。“她”跪坐在地上,看着樹根一點點收緊,陰魂狀的盧林被鉗成了詭異的形狀,盧林臉上的肉抽動着,一聲不吭地忍耐痛苦,“盧三妹”臉上的表情冷冷的,“她”低聲說:“你想幹什麽?”

沒人回答,纏在她腰上的樹根猛地一緊,盧林終于尖叫了一聲,大喊道:“盧晏夠了!”

她發洩一般喊叫着,聲音像是尖利的貓,“夠了——這都是報應,報應——”

樹根蔓過她的臉,将她的五官從縫隙中擠出來,“我恨死你了,這都是你我的報應——”

“大哥——大哥我來見你了——”

若是活人,想必此刻鮮血四濺,可惜樹根收緊若繭、盧林像是陣煙,瞬間四散消失,只有喊叫的尾音好似還要蕩進耳邊。盧晏想笑,他感到自己操控着的盧三妹的身體不受控制地打抖,他控制不住這張臉垂下的那些皮肉在繃緊、顫動。他想站起來,那雙腿卻軟的動不了。根須漫不經心地游走而來,尖端從四面八方對着這具魂與身軀。盧晏半面臉嘴角高高上揚,半面臉刻滿了瀕死的恐懼。他環顧着樹根問說:“你想幹什麽?”

根須不動,盧晏冷笑道:“我是大士的信衆,你不能踏入我家大門。”

話音未落,根須一縮突然刺出,騰地刺穿了盧晏眼眶,将人釘在了地上。身軀慘叫着掙紮,盧晏在那些慘叫中狂喊道:“我是大士的信衆,你敢殺我——你敢殺我——”

“我是大士的信衆!”身軀翻滾着,樹根牢牢縛着手腳将人壓在地上,盧晏尖銳的童聲變了調,“我是大士的信衆,大士不會放過你的!”

恍惚間視線模糊,他聽到有個混沌不清、甚至分不出男女的聲音含糊地說道:“你該信我的。”

沾滿黏稠血漬的根須悄無聲息地鑽回土中,被平靜的土地覆蓋,難舍難分。

三兩下後磚塊兒落了一地,棠仰接住被當作床板蓋着的木板,同明堂一起眯着眼睛朝裏探。還沒看清,有股腐臭味沖天而出,棠仰嗆了下,強忍着大喊道:“梅利進來看一眼!”

床下是中空的,裏面面沖地放着一具幹屍,兩手朝前伸着,五體投地。明堂棠仰看不見生魂,梅利卻能根據痕跡找出。她捏着鼻子湊過來,只看了一眼便朗聲道:“在。”

梅利推開明堂,沖半塌的磚床下伸出一只手放輕聲音道:“春雪來,別怕,我們都來了。”

梅利也不确定方春雪的生魂到底是什麽情況,只能對那一動不動的“顏色”盡量放柔,“別怕,跟我走。檀郎也在前殿等你呢,你看,大家都來了。”

梅利小心翼翼地攤開掌心,似是在托着另一只手。她慢慢朝後倒退,難得真情實感地笑,雖然很勉強。

她緩緩退出暗室,明堂同棠仰總算是松了口氣,轉頭看向那具幹屍。明堂低聲道:“這便是盧五吧……”

棠仰剛要開口,卻感到手腕像是纏上了什麽粗糙的東西,他才想側目,眼前天旋地轉,頭上鈍痛眼冒金星,他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自己的後腦勺狠狠撞在了地上,然後整個身子被拖了出去!

“棠仰——!”

随着明堂驚呼,兩人眨眼間拉開的距離、土地中拔地而起無數根須,交織密合如牆,将明堂人攔在了後面。棠仰猝不及防被磕得思緒皆停,只感到自己順着手腕被拎起來,最後一眼是那蛇似的樹根縫隙間,明堂朝前伸來想去抓自己的手。

“明堂!”

根須纏住了他直接湧進口中,攪動着不由分說向咽喉裏伸,棠仰立刻一陣幹嘔,空出那手不由地朝下拽。混亂間金色光芒刺破縫隙大綻,長劍斬開——那被劍刃所破的樹根竟像觸了火似的焦黑碎去,明堂手握利劍而出,雷霆劍氣斬斷那纏在棠仰腕子上的樹根,頓時他口中也退卻,所有樹根快如游蛇,随即便要鑽回土地!

電光火石,棠仰伸手便拽住了其中一根,明堂反手提劍斬開,剎那所有根須已鑽回土中,只有棠仰手上那根還攥着,他彎腰捂着喉嚨幹嘔,津液順着唇角往下淌,明堂驚慌失措,焦急喊道:“棠仰沒事吧,怎麽樣——”

棠仰粗暴地蹭蹭嘴角,蹙着眉沒直起腰,只是把那樹根遞給明堂,不等接過,那截根須化作黑灰瞬間散落。

明堂不知不覺出了一後背汗,強作鎮定道:“梨樹?”

棠仰緊抿着嘴用鼻子急促地吸氣,點了下頭。

“沒事吧——能不能過去——”

牆前,梅利的喊聲傳了過來。棠仰又咳嗽了下,此時還不忘陰陽怪氣道:“她這回倒學老實了。”

“好了別說話了。”明堂順着他背撫了下,也彎腰盯着他問說:“你沒吃下去什麽東西吧,嗯?”

棠仰搖搖頭,輕聲道:“想喝水。”

那邊梅利跑進來,扒着門貓腰探頭,大喊道:“怎麽回事!”

“先出去。”明堂答了,和棠仰從暗室裏出去。外面草木茂盛清新,棠仰被明堂緊緊攬着,總算把那幹嘔壓了下去,這才低頭看看明堂另一只手,問說:“哪兒拿出來的?”

明堂一愣,這才發現梅利也瞪着眼睛在看。順着視線望去,他手上握着把長劍,銀光閃閃,絕非凡品。他啧了聲,挑眉說:“就那麽淩空拔出來了呗。”

“以前怎麽不拔出來。”棠仰揶揄道。

明堂不答,只反手一推,那劍複又消失,他沖梅利道:“春雪怎麽樣了?”

“剛醒,”梅利指指廟牆,“還有點神智不清,檀郎陪着她。”

話至此,三人同時長長松了口氣。三人眼瞪眼,梅利抿了下嘴,剛要開口說什麽,棠仰直截了當地打斷道:“回去再說。”

“不能回去。”明堂沉聲道,“憲城與你我還是它來說都做東,不如先留在璧城捋清楚。”

棠仰不甚贊同,“我看也差不多了。”

明堂沉思片刻,出聲道:“去盧家,那邊的事也還沒結算,而且我以為,它不會過去。”

衆人互相看看,最後還是梅利輕輕道:“走吧。”

救回被困地下的三位,不再有所顧慮,明堂也罷,棠仰剛莫名其妙遭了一出滿肚子火兒,可以說是殺氣騰騰。幾人到了盧家門口,方春雪還迷迷糊糊的,看見盧家大門,嗚嗚就要哭,搖着頭道:“別進去,別進去,快去喊姑爺和棠仰啊……”

檀郎領着她,沖前面三人無奈道:“要不我和她先在外面等吧,等你們打完架再進去。”

明堂嘆了口氣,對方春雪道:“沒事了春雪,等着我們給你報仇去。”一旁,棠仰也道:“你們先等等吧,梅利也留下。”

梅利氣定神閑道:“不。”

棠仰咬牙切齒,瞥了她一眼明顯是想發火。明堂拽了下他,雖然沒說什麽,眯着眼睛也面色不善。梅利熟視無睹,自己扭身就邁過了大門。兩人只得跟上,三人穿堂入院,梅利走得很快,剛過中門,她眼皮抖了下,腳立刻一頓。

梅利心中警鐘大作,腳剛要撤回,門上陰影處趴着的那只人形的東西掉了下來,身上密密麻麻纏滿了随風微動的黑發絲。來不及躲,電光擦着發鬓而過,已在眼前的怪物被金光擊中,嘶叫着摔在地上化作黑灰。

棠仰終于忍無可忍,大吼道:“你能不能收收你的臭脾氣,你不要命了春雪他們還要!”

梅利保持着半條腿邁過門檻的姿勢面無表情,繃着的嘴動了下。棠仰被她氣得頭蒙,幹脆拿額頭撞了下明堂肩膀,痛苦地唔了聲。有一瞬間他差點脫口而出活該你衆叛親離,但又覺得太毒,沒能出口。明堂也差不多,額角跳了兩下,沉聲道:“梅利,沒有下一次了。”

梅利低聲道:“知道了。”

她我行我素,視自己性命為草芥半輩子了。一直以來恐怕始終是靠着對所謂寶珠的近乎扭曲的好奇日複一日,她脾氣秉性如此,對誰都亦是如此。固然有氣想罵她幾句,卻也知道沒用,半生了,她改不了。

明堂無力又無言,揉下棠仰腦袋嘆了口氣。

氣氛一時僵持不已,三人無暇緩和,裏面還有個更瘋癫的盧晏在等着。

直到,三人看見棚屋廢墟間的血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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