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朕告訴你

雖然嘴上說着不管事,可事終究還是要做的。元霄喝夠了酒,吹夠了風,就從欄杆上站起來,吓得軒轅玄光一把抱住他的腿:“啊殿下你不能尋死啊——”

元霄:“……”他把人撣開,跳到角樓內,嫌棄道,“誰說我要死了。我死了,我夫人如此美貌脫俗,改嫁了怎麽輪回?”說罷揚長而去。

要走之前,不忘記回頭問一句神官:“叔公找我什麽事。”

軒轅玄光眨眨眼:“抒搖請你去一趟,問你去不去。”

抒搖——抒搖也是一個痛。這些年元霄找人沒少叫抒搖幫忙,何況對方皇帝對他和溫儀也算是有救命之恩。可是舊地重游難免心痛,元霄沉默了一下,吐出一個字:“去。”

大乾的強盛有目共睹,其他國家都看在眼裏,尤其是抒搖。

但是相較抒搖的皇帝早就娶妻生子,大乾卻至今只有一個太子,這香火的延續還是有天差地別的。古爾真手裏握着書卷,聽宮人回報:“大乾太子五日後便能進關了。”

“哦。”他放下書,“你讓今将軍在關口好好接應,務必确保他們安全。”

“是。”

臨到宮人要離去,古爾真又喊住他:“他在做什麽?”

“回陛下,如往常一樣,曬太陽呢。”

又曬太陽——

古爾真想了想,一哂,幹脆起身:“走,看看去。”

抒搖的皇宮和大乾有所區別,不是那麽素雅,反而很是華貴。色彩豐富,宮人着裝很有異域風情,這裏的人也如傳聞所說,男俊女美,發帶微卷,眉目深邃,沖你一笑間,甜得像是酒冒了泡。古爾真一路行去,路上的宮人均朝他行禮,他輕輕噓了一聲。

走到雲霄閣一看,喲,好大一個庭院,庭院裏好大一張躺椅,躺椅上好大一個人。

古爾真看了半晌,才走過去道:“你倒是舒坦。”

那人聞得聲音,轉過頭來,這才令人驚訝。原來他面容雖好看,可謂世間少有,見之難忘。可年紀輕輕,卻是一頭白發,皮膚剔透。睜眼間,瞳孔透着微藍,竟不似塵間人。

“那陛下不如也來舒坦舒坦?”他拍着身邊空位,語帶笑意。目光卻落在別處。

——原來是個瞎的。

古爾真輕輕喟嘆一聲,走過去依言坐下,劈頭就問:“你要在這賴到幾時?”

“沒幾時,等眼睛好了我就走。”那人道。“我幫你這麽多,你竟然趕我?”

“我要是不記着你這份情,收留你那天就把你送回小太子那裏了。”古爾真毫不客氣道,“就該讓他瞧瞧你周身潰爛一口氣長一口氣短的乞丐模樣。”

溫儀略略斂了笑,扯扯嘴角:“那我要先謝你了。”

古爾真別扭道:“謝我就快些好。”

“我也不想當個瞎子。”溫儀長嘆一聲,“但眼下能好端端活着,已是十分慶幸了。對了,素歌呢?他可還好麽?”

“他比你傷輕,要不是你拖着他,他早死了。”古爾真道,“不過你放心,救人醫病,是我抒搖的拿手好戲。你都能從鬼門關前回來,何況是他呢。他是個好苗子,我們國師看上他了,替他治病之餘,要收他作徒弟呢,所以一直沒放出來。”

溫儀松了口氣:“那就好。”說罷又笑,“那可得叫他好好偷個師。”

溫儀在抒搖,其實已經呆了一年半。但是前一年,他同秦素歌差不多是個活死人,躺在床上只有一口氣進出,日常起居都要人服侍。近半年才逐漸好轉。

一旦能夠起身,好起來便快了。

當日今拔汗撿到溫儀和秦素歌的時候,幾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樣一個身上髒污,皮膚潰爛的人,怎麽會是以前雲淡風清的溫國公。可偏偏就是。溫儀出事的事情,他也是知道的。元霄當時沒少讓他們找人。今拔汗當即立斷将兩人拎回宮裏,古爾真倒抽了口冷氣。當時溫儀還能撐着說話,只拉着古爾真說了一句。

“先別告訴元霄,等我醒——”來字還沒說,就昏過去了。

古爾真心想,就你這個樣子,叫你的小太子看見,豈不是能哭死。當下先随了他的心意,決定等人醒了以後再作打算,畢竟得罪溫國公還是挺可怕的。這當口也沒閑着,直接把國師從府裏挖出來給兩人治病治傷。

宣黎見到這兩人時,也倒抽了一口冷氣。他扶着額算是明白了。出來混都是要還的,當日他怎麽讓大乾的神官替他挨過了天機,如今就要再還回去。

結果這一随心意,就随了一年之久。

溫儀他,在床上,整整昏了一年半!

一年半啊,古爾真等得都快絕望了。但他能将這要死不活的人還給元霄嗎?不能啊。先告訴人家說人找到了,還沒高興兩天又嗝屁了,那不是在折騰人嗎?想必溫儀也是這樣想,所以硬是撐到了最後。但是古爾真又想了,元霄找的溫儀這半年,都快掘地三尺,溫儀到底在哪裏,竟然沒被找到?

後來古爾真才知道,原來溫儀那個時候随着江水漂流,命不該絕,被帶到了一處山坳。青羅江分兩支,一支大江彙海,另一支小江越行越小繞青山。溫儀就是進了這支江流。那時正逢漲潮,他和秦素歌被推到了一處岸邊。

“素歌受了傷,有內出血,不及時醫治會死。”溫儀醒來後,與古爾真說,“偏巧那裏有許多草藥,我便采了一些給他。”可是他也不識藥性,隐約記得書上是這麽畫的,就采了。橫豎不治是死,吃壞了也是死,那就只能硬着頭皮上。

那草藥是半毒半藥,秦素歌吃後,傷倒還真好了幾分。溫儀當時本就已是強弩之末,不然不會這麽容易叫人偷襲得手。若非他無力還擊,秦素歌也不會因為要顧念着拉他一同墜入江中。結果反倒被溫儀拉扯着救了一命。眼下別說是江水要他的命,放他呆幾天,他照樣會衰敗而亡。溫儀知道這樣下去他仍舊走不出這地,總該有些食物墊饑。便不管不顧,逮到果子就吃,沒果子就啃草藥。

古爾真無語道:“……是藥三分毒你懂嗎?”怪不得弄得全身是毒,渾身潰爛。

溫儀讪讪一笑。

那他也沒辦法,不吃就是個死啊。都是絕境,還不如博一博。

古爾真道:“我不是給過你藥嗎?”

“那藥我給別人了。”

當日在宮裏,溫儀将藥給了元霄,後來就被元帝吃了。

周身毒性,連血液也帶着毒,若非先前中過雙生花的毒與之相抗衡,溫儀哪挨到今天。

國師一時毫無對策,幹脆以毒攻毒。這麽破罐破摔的治療下,竟然還真起了效果。連帶着溫儀本身的衰敗之症,也停止了下來。本是衰老兵解之相,卻在這麽折騰下,血液催生,肌體重新起了活力。相當于被伐筋淬骨,重生了一次。

但與之而來的變化也有,頭發變白了,瞳孔在光線下便泛着幽幽的藍——因着那時要将毒素累積在一處拔除,故毒性雖解,因毒而生的後遺症便難以消退。還有就是,眼中毒性過長過深,溫儀的眼睛一時看不見了。故而此後半年,便一直在調養他的眼睛。

陽光下,溫儀容貌年輕卻一頭白發,瞳孔還泛着藍,與常人很不同。但好在抒搖這裏什麽人都有,有些人天生瞳孔偏淺,發色偏淡。如他這種容貌特別的并不十分奇怪。溫儀道:“再過一個月,等好些了我就走。”

一個月,已經一個月複一個月了。古爾真心想,我信你個鬼,分明是你近鄉情怯不敢去見元霄,還想完完整整站在對方面前麽?若是小太子知道你好了半年都不去找他,哭給你看哦。可是古爾真他突然想起一樁事,小太子不是一個會哭的人,但他會拆房子。

“……”

想明白的抒搖陛下不想淪為幫兇,當即立斷不管溫儀,徑直派人将元霄請來。

眼下元霄還有五日便到,這裏曬太陽這個還毫不知情呢。

古爾真伸手在溫儀面前晃了晃:“看得見麽?”

溫儀無辜道:“有只豬蹄在晃是能瞧見的。”

“……”

好心沒好報的陛下站起身拍拍他:“你好自為之吧。”

“哦,謝謝。”

溫儀對即将到來的狂風暴雨一無所知,借着朦胧的光,聽着周圍安靜了,大約知道古爾真離開了。待到四周無人,他這才嘆了口氣,摸了摸自己的頭發。

他是知道元霄找了他這麽久的,到抒搖前,他在偏遠的山間,或許和元霄擦山而過。後來本想回大乾,可無意到了抒搖被今拔汗撿回去,或許這就是命。之前昏着便罷,自醒後,溫儀先開始怕自己又死過去,讓對方傷心,故而不敢馬上告訴他。如今确定自己還能好好活着,已是一月複一月,拖到了現在。弄成這幅模樣,溫儀一時又不知道怎麽去見對方了。

溫儀長嘆了口氣。

他也很想念大乾,想念元霄。昏迷中的那一年多,偶爾也是有意識的,只是醒不過來。如果沒有古爾真天天叨叨着太子今兒怎麽明兒怎麽,他怕是沒有那份心氣堅持下來。

過陣子吧,溫儀想,等眼睛穩定一些,就回大乾。

但溫儀坑了別人無數回,萬萬想不到,自己也會有栽到坑裏那一天。

古爾真親手領來的元霄,終于在溫儀不知道的時候,站到了他的身後。

且說回那日,元霄接了古爾真的邀請,不知為什麽,心有所感,越近抒搖,心跳越快。仿佛冥冥之中有人在那裏等他一般。他冷靜了一下,想了一想。古爾真一般不會主動找他,如今如此倉促神秘,莫非是——溫儀有消息了?

這麽思索了一路。

等到古爾真得意洋洋道:“小太子,你知道不知道朕——”

元霄冷靜道:“溫儀在你這裏?”

“朕找你幹什麽……”聲音戛然而止。古爾真眨眨眼,“你怎麽知道的。”

“他若是死了,你叫我來做什麽。”元霄淡淡看了他一眼,就自己進了宮,“難道要叫我傷心欲絕然後拆了你的宮殿嗎?”

“……”

這種不讨喜的性格,究竟是哪個王八羔子說他已經成熟了。

古爾真暗罵了一句,然後追上去:“朕先告訴你一件事。”

他将溫儀的慘狀絮絮說來,說的越慘越好,一邊說一邊心裏在想,好兄弟,朕可是幫了你一把。看在這麽慘的份上,太子一定心疼地哇拉哇啦的,哪裏會怪你不與他聯系。話至最後,已要近雲霄閣,這才放輕了聲音和步調。“他想等好些再見你。這麽久以來,朕好端端的望倚樓被他改成雲霄閣,這份苦心,想必你明白的。”

到了最後一個字,元霄已站在門口。

那裏陽光明媚,一個人正躺在樹下假寐,斑駁的陽光自樹縫間漏下灑在他滿頭白發上,缥缈虛幻地不像人間真實。太子看了很久,方啞聲道:“我明白的。”

也想過,也怨過,也氣憤過,但那一切在見到人時就都不重要了。

活着就好。

怎能怪他。

作者有話要說:

圓圓:我長大了,也變帥了。

老溫:我看不見。

……

圓圓舉起十八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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