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我叫小原

溫儀在抒搖因着身份與身體的特殊,古爾真向來對他很是照顧,宮裏侍候的人都挑最好的。溫儀眼睛不行,但其餘感官還算敏銳。

就比如——

最近服侍的人換了一個,溫儀能從氣味上感覺出來。對方可能是新來的,格外的小心翼翼。

可惜就是個啞巴,不論是替他擦身,或者是給他的眼睛換藥,從來不說話。

這一日,溫儀在那宮人給他吹藥時,突然說:“古爾真是不是恨我?”

那宮人顯然沒料到他這麽一問,手一抖,藥都差點灑了。

“你別怕啊,我随便說說的。”溫儀雖然瞎,但治了這麽久,些許光亮是能瞧見的,如今大概知道那裏有個人影。他準确地望過去,伸手要扶,笑道:“你看,我那麽喜歡說話的人,他特地叫個不會說話的來照顧我,這不是恨我是什麽?”

溫儀掰着手指算:“我也沒吃他多少大米。”

過得一會都沒聲音,溫儀還以為對方不會回答他了,接過藥皺着眉頭喝了下去,随後嘴裏一甜。原來是有人塞了個蜜餞給他。手指不小心觸碰到的感覺涼涼的,溫儀愣住了,好一會兒才慢吞吞嚼完了蜜餞。

就聽那人道:“我聲音不好聽,怕吓着你。”

“……”

粗糙喑啞,确實不好聽。

溫儀道:“沒事,我還醜呢,我們正好配一對。”

“你不醜。”那人話一落,頓了頓,才說,“你很好看。陛下說,先生已經成了親,家裏想必是有妻有子,這種配不配的話——就不要拿來戲弄奴才了吧。”

溫儀眉心不易察覺地皺了皺,輕聲道:“你在我這裏,不要自稱奴才。”又問,“你叫什麽名字,今年多大?”

那宮人哪裏想得到他問這麽多,一時想不出來,胡亂說道:“他們叫我小原,今年二十——二十不到。”說着便端起藥盤子,略有些慌張,“我,我先走了。”

“等——”

然而溫儀還沒能留住人,聽聲音對方已經出去了。

溫儀沉默了一會兒,方低低笑出聲來:“古爾真怎麽給我找個膽小的人。”

此後數日,都是由小原照顧溫儀。替他擦身,給他敷藥。每每溫儀要與他調侃,小原便會義正言辭道:“先生家有妻室。不要戲弄旁人。”

年紀才二十不到,說話如此老成。溫儀聽了好笑,便說:“好,那我認真些,你可曾有婚配了?我叫陛下給你指一門婚事如何?”

小原沉默了一會兒,一邊給溫儀用藥水輕輕擦着頭發,一邊說:“不用了。”

“我已經成親了。”

“……”溫儀訝然道,“你二十就成了親?”

小原卻搖搖頭:“是十七。”

“十七?”溫儀更驚訝了。

小原道:“怎麽?”

“沒什麽。”溫儀搖搖頭,“只是覺得挺早的。”

“早麽?我沒覺得。”

他雖然先前幾天動作不夠娴熟,如今卻已十分穩當,小心而細致地握着溫儀的白發,用藥水輕輕地擦。這是溫儀要的,他覺得這樣可能會讓頭發變黑一點。雖然沒什麽用。

眼前的膏藥也差不多到時間要揭下來了。溫儀仰着面,任膏藥溫熱的觸感滲入眼中,聽到小原如此說,便道:“算早了。你這麽早就成親,沒想過往後或許遇上更合适的人呢?”

這話好像有道理,小原頓了頓:“我沒想過。”

溫儀扭頭去‘看’他——也看不着。他帶着好奇說:“那你現在想呢?”

小原覺得莫名其妙:“現在有什麽好想的,還能休了不成。”

“合适就在一起,不合适就分手。”溫儀理所當然道,“婚姻要自由。”然而這個理念,這裏的人是不會理解的。大多還是覺得一紙休書很沒面子。或許是因為這個人的年紀小,溫儀便很感興趣,催促道,“快,現在想想。”

這個人明明很大了,怎麽像個孩子一樣。小原被催得沒辦法,只能道:“好了好了你別亂動,膏藥要掉下來了。我想,我想總成了。”

他說想,也真的是想了。溫儀一邊希望他想得久一些,一邊希望他想得快一些,一時之間竟然比被問話的人還要煎熬。正在胡思亂想着,就聽那人粗着個嗓子道:“我想好了。”

溫儀一下振奮起來:“哦,你說。”

“我說——大約是會重新考慮的吧。”

啊——

溫儀很明顯有些失望,他略略勉強道:“是,是吧。”

小原瞧在眼裏,勾了勾嘴角,道:“好了,騙你的。我若十五歲遇見他,便十五歲成親。三十歲遇見他,便三十歲成親。只要我喜歡他,就沒有什麽分別。”

年歲不在長遠,屬意如珍寶。

就這樣一邊這樣與溫儀搭着話,一邊替他取下敷在眼睛上的膏藥。

“今天的藥——”

小原頓了頓:“燙痛你了嗎?”

竟然連眼睛都紅了。

“……啊。”溫儀扭過頭去,咳了一聲,清了清嗓子,方說,“稍微有一些。”

小原哦了一聲:“那我下次注意點。”

“不是你的問題。”

大約是被溫儀問多了,小原從開始的不說話,也到現在能問他幾句來。今日份的眼睛已經敷完,頭發也擦了,藥也喝了。但是他不大想走,便磨磨蹭蹭地找話聊。

“那你呢。”小原說,“你這麽關心我成親早,莫非家中妻子也很小?”

溫儀伸出手去朝着他的方向摸索。

小原本想伸手握住,想了想又有些遲疑。可是溫儀很執着地伸着手,他只好伸出手去。這麽一伸手,就叫溫儀察出了不對勁。“你手怎麽包了紗布?”

“沒什麽,被爐子燙了一下。”說着要縮回手去,又舍不得。偏溫儀也不松手。

溫儀沉默了一下,方說:“你叫別人煎藥就好了。”

小原胡亂應着,又說:“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

溫儀牽他的手,本就是想引他坐得離自己近一些。聞言便拉他坐下,這才說:“我家中的妻——”本要說妻子,又改了口,“家裏的人比你大一些。但是我們成親也好些年了。”

“他好麽?你喜歡他麽?”

溫儀用力想了一下。

小原酸溜溜道:“看來是不喜歡了,要想這麽久。”

說罷手一動,就要抽出去。既然有了家室,還要随便牽着別人的手不放,可見這位溫先生也不是什麽癡情的人,能随意與人動手動腳的。連個聲音難聽的都不放過。

察覺指間的手要溜走,溫儀一把攥緊,笑道:“不是。我只是在想,他有多好,我有多喜歡他。我想來想去,覺得這世間的人,沒有一個像他那麽好的。我也想不出來,我該怎麽去形容自己有多喜歡他。這才想得久了一點。”

話音落下,他就察覺邊上人久久不出聲,很久後才磕磕巴巴道:“你,你很會說話。”

哦,這還是頭一回有這麽高的評價。

溫儀笑道:“我也覺得。”

“可惜這些話,我不曾對他說過。等回了家,我一定要每天同他說一遍。”

“……”小原沉默一瞬,便低着聲音說,“那你為什麽不回家?”

空氣中彌漫着一股藥香,光影斑駁。元霄握着溫儀的手,兩人坐在窗邊,微風拂過,外頭樹上的花瓣就落了下來,有幾片飄在溫儀的頭發上,白襯着粉,還別說,挺好看的。不遠處,已經能起身的秦素歌同古爾真站在那裏,看着元霄替溫儀摘去發間飛花。

秦素歌問古爾真:“他們這樣玩有意思嗎?”

古爾真負着手:“我只想叫你們太子付我藥費。”

為什麽不回家,這是一個很犀利的問題。

溫儀覺得心頭開始痛起來,但這不是因為傷病,也不是因為中毒。而是因為他牽着手的那個人流下了眼淚。他為什麽知道呢,因為那滴淚不小心滴到他手上了,燙得心裏痛,眼裏也熱,大約是膏藥的熱度未散,星願眼眶又要開始紅了。

他動了好幾次嘴,才能發出正常的聲音,說:“因為我怕。”

“怕我死了,叫他白高興一場。”

“怕我永遠瞎了,成為他的拖累。”

“也怕如今面貌古怪,他不喜歡。”

他足智多謀,風流俊俏。寡情近妖,為世人所仰。

可終究是人,出生時,有血有肉,也有畏縮之時。

溫儀每說一句話,便覺手中交握的力道又緊了一分。他不自覺滾下淚來,啞着聲音說:“依你看,我這麽久不回家,他會生氣麽?”

“不會。”

然後溫儀就覺得他被人抱住了,抱在懷裏那種。像是一個成人,哄着一個孩子。順着他的頭發,拍着他的背心。低聲且和緩地說:“他只會高興你活着,活得好好的。就算再久,他也等得起。只要你回家,不論哪一天,都不算晚。”

“你要是死的早,他會好好想着你。”

“你要是瞎了,他就帶着你走。”

“在他心裏,不論你什麽樣子,永遠都歡喜。”

“……”

他這一生,多有異數,流為傳聞。也曾迷茫,懵懂無知。被人背叛過,出賣過,後漸漸心性變硬,學會了渾水摸魚。就着風雨冬雪,春秋明媚,往前看不知為何而來,往後看亦不曉得身歸何處。如今想來,生死數回,每每在虛幻的故鄉與現世的交界處縮回腳來——大約就是為了等這麽一個人。

溫儀閉上眼,嗫嚅兩聲,終于回抱住對方,叫出那個他在心裏想了很久,念了很久,與他日日夜夜相對——卻始終不敢出口的名字。

“霄兒啊。”

“嗯。”元霄輕輕拍拍他,“在呢。”

作者有話要說:

霄兒啊——

嗯,在呢。

老溫(糾結):我怎麽聽着你像在不着痕跡的罵我。

元霄(淡定):聽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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