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請君入甕
謝磊跟藍曉走了。
顧钊苦笑了一下:“我這個師傅可真夠沒用的。”
葉頌心裏頭不好受, 誰不要面子呀?作為他們當中唯一的博士,顧钊混到現在的樣子的, 确夠慘的。
無論官方如何吹如何畫大餅, 國內的急診科地位遠遠比不上各病區病房都是不争的事實。找再多的數據粉飾太平都沒用。
最簡單的道理,急診科常年招不到人, 就連降低學歷要求也不能扭轉乾坤。
人都是會用腳投票的,前途與錢途,兩樣如果都給不了人家, 加上幹的不痛快,想要留住人,哪有那麽簡單。
葉頌安慰自己的老師:“沒事的,顧老師。你要學歷有學歷,要技術有技術, 大不了跟沈主任一樣出去單幹呗。”
陶師傅也在前面笑:“就是啊, 顧博, 像你這樣的就是別人家的孩子,從小我爹媽在耳朵邊念的長繭子的那種。”
顧钊自嘲:“我算哪門子別人家的孩子啊。房子首付是我爸媽賣了我們老家的房子,我爺爺奶奶都掏出了棺材本才湊出來。到現在為止, 我爸媽還得幫我一塊兒還房貸,不然我連飯都吃不上。到我這個年紀, 不說高中同學, 就是我的大學同學,只要不是學醫的,那都是标準的中産階級。我都不知道我圖個什麽。”
“別這麽想, 将來找個好姑娘,兩個人一塊還房貸呗。”陶師傅安慰他,“我跟勇哥是運氣好,有現成的房子住。要不然換成我們倆,我們不是更崩潰嗎?現在的姑娘也有骨氣的,并不是每個人都要求對方手裏頭有全款房,人家自己也要求平等付出的。是不是啊,小葉?”
“啊?是啊。”葉頌眨巴兩下眼睛,“這不是自己的房,萬一對方跟我吵架,直接讓我滾蛋怎麽辦?顧老師,你愁什麽呀?你可是醫院十大帥哥之一,多少大姑娘小姑娘對你垂涎三尺呢?”
顧钊被她逗得哭笑不得:“你這都什麽亂七八糟的?”
葉頌一本正經:“你別不信,你要是坐門診的話,你一堆人點名要你的號。這個看病就是常常是安慰,經常去幫助,偶爾才治愈。看見你,病人就已經得到了一半的安慰了。”
顧钊作勢要打她:“沒大沒小,說什麽怪話。”
“唉喲,師傅,你這種長得好看的人是不理解我們這些長得不好看的人究竟有多羨慕的。”葉頌試圖拉同盟,“賀老師,陶師傅,你們說是不是啊?”
結果兩個男人一本正經:“不好意思,我們也理解不了。”
蒼天呀,這才是真理,男人遠比女人自戀。
葉頌聽不下去,直接喊停:“陶師傅你停一下,我下去買個東西。”
衆人搞不清楚小姑娘想幹嘛,直到瞧見她跑到路邊攤上買毛栗子,陶師傅才嘆氣:“小孩子就是這樣,吃飯的時候要減肥,吃零食的時候就忘了這一茬。”
“我這叫心理補償。”葉頌拎着糖炒栗子上車,一本正經地解釋,“我小時候沒零花錢,大人也不買零食給我吃。而且我不能要,一要就挨罵。最難聽的那種罵法,聽了一次就絕對不想再聽第二次。”
她抓了一把毛栗子,然後将剩下的塞給顧钊,“顧老師,你吃栗子吧。”
顧钊驚訝:“你怎麽知道我想吃栗子?”
“嘿嘿,你喜歡吃呀。”
陶師傅在前頭嘆氣:“我說小葉,就你這樣想讨好人的話,那絕對是一讨好一個準。”
葉頌煞有介事:“那我也不是誰都讨好的呀。顧老師,你對我很重要。”
救護車沒有任務,回站裏路開的不快,饒是這樣,顧钊也差點兒撒了手上的糖炒栗子,連說話都打磕碰了:“那個,你……”
陶師傅将車子開進急救站,一邊停車一邊唉聲嘆氣:“哎喲,我看消防那邊的小孩是不行的。搞了半天,我們小葉已經心有所屬了呀。”
葉頌崩潰:“我是說你們對我都很重要,顧老師喜歡吃栗子,上次板栗燒雞裏頭,他光挑栗子吃了。陶師傅,你愛吃蒜,你就愛蒜沫子。賀老師你讨厭香菜,菜裏頭只要有香菜你就不會碰。我種的香菜你就從來沒掐過,其實肥腸面裏頭加香菜可夠勁了。不對,顧老師,像我這樣的青春美少女,要是暗戀你的話,你應該覺得榮幸才對。剛才這是什麽态度啊?”
顧钊趕緊擺手:“我年紀大了,怕趕不上你的時代。”
陶師傅差點兒沒笑嗆過去。
賀勇在邊上笑:“我的天啦,小葉你這個觀察力跟記性,沒話說了。”
陶師傅停穩了車子,樂呵呵:“所以侯主任沒挑錯人啊。”
急救小組下車去,顧钊的眼睛掃到了貓窩,突然間冒了一句:“也不知道三花跟寶寶現在怎麽樣了。”
其實想知道情況很簡單,就算他們現在當班看不到,打個電話去寵物診所問問也好。
可是不敢,誰都不敢。
說起來多可笑啊,他們是幹120的,就連葉頌這樣的新人都已經看到了好幾個死人;對于生死這種問題,他們早就該麻木了才對。
可是他們仍然不敢,他們只能保持沉默。
這種沉默一直到早上葉頌跟顧钊分別接了個電話之後,才真正意義上被打破。
盧偉他們過來接班了,葉頌都沒顧上跟自己的小夥伴好好打個招呼。自從那次在音樂火鍋店裏頭撞破他相親失敗之後,葉頌看到他總感覺有些尴尬。
盧偉匆匆忙忙朝她點了點頭,就在桌旁攤開了書,一邊背書,一邊吃早飯。
他難得如此積極學習,葉頌都不好再說什麽,只能打了聲招呼,趕緊去ICU門口堵人。
去晚了的話,說不定黃明亮就不知道跑到哪兒去了。
賀勇跟着她一道:“一起吧。”
葉頌想要謝絕他的好意:“你今晚不去健身房嗎?”
昨晚他們難得不太忙碌。一般在這種情況下,下了夜班,睡過一覺的賀勇晚上會去健身房再上兩節課。
不知道是他顏值高還是他專業運動員退役的身份比較唬人,如此不固定的工作時間,居然還有一幫忠實的學生點名只上他的課。
賀勇搖了搖頭:“不去了,我打算固定下來,每三天好歹也給自己一天休息的時間。”
葉頌點點頭:“應該的,我覺得你太拼了。本來上班就很累,不如歇下來好好看看書。”
賀勇看了她一眼,認真道:“對我來講,看書更辛苦。”
葉頌咳嗽了兩聲,好吧,當她什麽都沒說。
兩人行到ICU門口,還沒看到黃明亮,葉頌就先瞧見了喬音。她正在一邊喝豆漿,一邊吃饅頭,葉頌上去打招呼的時候,她還主動分享自己的早飯:“要不要來點?”
葉頌搖頭,謝絕了她的好意。像她這樣的定向醫生規培期間收入相當低,喬音自己過的也不容易。為什麽吃饅頭而不是包子?因為醫院食堂的饅頭比包子要便宜7毛錢。
賀勇直奔主題:“黃明亮呢,他回去睡覺了?”
“不是,上廁所去了。”喬音有些驚訝,“賀老師,你找他有事嗎?”
葉頌搖頭:“沒什麽大事,就是他上次聽說了三花的遭遇,覺得小貓很可憐,準備領養一只。”
喬音聽到三花的名字時就露出了不忍的神色,但聽說後面領養的事,她又顯出了遲疑:“可以嗎?方教授不喜歡他養貓的。”
賀勇挑高了眉毛:“你怎麽知道這個?他家以前養過貓嗎?”
喬音搖搖頭:“我也不肯定,大概養過吧。之前我不是去方教授家拜訪嘛,沒進門的時候,我就聽到屋子裏頭方教授在發火,說黃明亮如果再敢把貓帶回家的話,她就打斷他的腿。”
這話沒什麽特別,很多長輩都反對兒女将毛孩子帶回家。雖然後面也有人會出現大型真香現場,畢竟現代人都孤獨,吸貓容易成瘾。
不過方教授家的情況可能沒這麽簡單。方教授本人并不讨厭貓,謝耳朵在教室裏頭上課的時候,方教授還帶過雞肉零食給它吃。
在這樣的背景下,方教授為什麽反對兒子把貓領回家?不是因為讨厭家人親近貓,而是因為害怕自己的兒子傷害貓吧。
“葉老師,賀老師,你們來啦。”黃明亮出了衛生間就過來打招呼,“真是麻煩你們了,你們下夜班吧?還是回去早點休息吧。”
葉頌搖搖頭,臉上浮着笑:“是這樣的,你前頭不是說想領養小貓嘛。三花眼睛被人挖掉了,沒辦法再照顧小貓。我們又經常有事,害怕繼續把貓留在急救站,先前那個變态還會對小貓下手。你要是還想領小貓的話,那我們今天去寵物診所,你挑一只小貓走吧。”
黃明亮臉上顯出了不忍的神色,罵了一句:“這人怎麽這樣啊?你放心,我一定會好好照顧貓的。”
“那你媽同意嗎?”喬音有些茫然,“你媽好像不太喜歡你養貓唉。”
黃明亮抹了把臉:“沒事的,她就是擔心我照顧不好小貓。現在有個活物陪着我,我心裏頭也舒服些。”
喬音同情不已。
她上方教授家登門拜訪的時候,其實是羨慕眼前的年輕人的。條條大道通羅馬,他就出生在她的羅馬。說不定,她終其一生的奮鬥,也挨不到人家起點的邊。
現在看到憔悴不堪的年輕人,她倒是相信那句話了,萬物皆空,一切都是虛妄。高樓朱閣能起就能塌,人都沒了,其他的也跟着沒了。
喬音不敢再去看三花的慘狀,說她虛僞她也認了。她就是君子不入庖廚,看不到心裏頭才能好受點。她寧可在ICU門口坐着,多陪陪方教授。
葉頌也沒再喊她,只打着呵欠招呼黃明亮:“走吧,你接完小貓,我們也回家睡覺去了。”
黃明亮一直表示不好意思,把寵物診所的地址給他,他自己去取就行了,不用他們跑來跑去。
葉頌回過頭,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三花現在非常惶恐,不是熟人,誰都不能靠近它跟孩子。”
黃明亮笑了笑:“這貓也怪可憐的。”
說話的時候,他咽了口唾沫。似乎意識到自己這時候笑不太合适,他又伸手摸了下自己的臉。
黃明亮想自己開車的,被葉頌堅定地拒絕了:“你好長時間沒好好休息了,開車太危險,還是走過去吧。”
他們穿過了兩條街,等到診所門口的時候,葉頌回頭驚訝地看黃明亮:“你感覺很熱嗎?怎麽這麽多汗?”
黃明亮除了笑似乎不知道找其他什麽表情來呈現,只好摸自己的鼻子:“大概沒睡好,所以出虛汗吧。我姨媽他們要過來了,後面我就能休息了。”
這下微笑的人變成了葉頌,她點點頭:“這就好。”
說話的時候,顧钊捧着個紙盒子出來了,伸手遞給黃明亮:“你的。”
黃明亮趕緊接住,下意識打開了紙盒蓋子,還抱怨了句:“小貓會悶到的。”
蓋子打開了,裏頭趴着個軟綿綿的小東西,已經不會動了。
黃明亮變了臉色,顯出了驚慌:“貓……貓怎麽死了?”
葉頌冰着一張臉:“它會死,你把它們摔到地上的時候,難道不知道它們會死嗎?”
三只小貓,剛生下來才一天的小貓,連媽媽的奶都沒喝到幾口的小貓,就這樣被重重地砸在地上。
兩只已經死了,剩下的一只也沒有完全脫離危險期。
拼命保護它們的媽媽骨頭斷了,內髒出血,兩只眼睛都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