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後悔,真不該相信一個熱戀中的“男人”對朋友的承諾。

她爬到一棵青葉花下,躲避毒辣的陽光。

青葉花是她看過的最好看的花。

它的葉子很大,別說小詩,就是蠍子想要在它底下乘涼,也都綽綽有餘。

花朵呈綠色,往邊緣處漸漸發白,花蕊嬌黃,如一顆鑲着黃金的碧玉,好看得讓人眼睛都不舍得轉開。

它就那樣在岸邊迎風招展,那香氣清清淡淡,沁人肺腑。

将近午時的時候,小詩還是沒有等到蠍子,卻等到了殘歌。

他一身紅衣站在碧綠的青葉花邊,美得像一幅畫。

“給你。”他遞過來一樣東西。

是盒胭脂,打開後,盒身上有面小小的玻璃鏡。

“有了這個,以後不必再冒着危險跑到河邊了。”他說。

唐小詩的臉一下子燒了起來。

竟然連這都被人看透,真丢人。

是的,她冒着危險呆在這裏,不過是想借着河水,看看自己的臉罷了。

丢人歸丢人,但感覺還是很開心。

這是她做妖精以來第一次收到男人的禮物。當然,蠍子偶爾弄些新鮮動物屍體或者采些野花什麽的不算。

“謝謝。”她很喜悅,發自內心的,同時又有點可惜,因為那些胭脂顏色很美,她卻沒有辦法将它抹到臉上,估計只能浪費了。

修了七十五年只修出一張人臉,除此之外,她所擁有的,不過是一個肉滾滾白胖胖的墓蛆身體。

她甚至發愁,如果蠍子一直不來,她要怎麽将胭脂盒馱回去?或者,幹脆直接銜在嘴裏好了。

殘歌默默将胭脂盒拿起,用手沾了點水,然後沾了些胭脂,細細的抹在小詩臉上。

唐小詩驚呆了。

為什麽他突然做出如此親昵的舉動?

因為她剛剛為他解了毒嗎?

那,他以後該不會還要以身相許吧?

喂喂喂,想遠了……

小詩覺得此時她的臉一定不需要胭脂,就已經紅透。

可是殘歌說:“整天不見陽光,有些蒼白。”

“你也很少見陽光嗎?”小詩問,因為他也很白。

“是。”他說,頓了一下又道:“清淺比我還白。”

聽到有人哧的笑了一聲,小詩轉過頭,看到清淺站在一棵樹上,白衣在風裏翻飛,連同他的白發,紛紛擾擾,飄飄揚揚。

作者有話要說:

☆、蛇亂(1)

小詩不明白殘歌為什麽要送一個相對于人類很低等的妖精禮物,還是男女之間很敏感的鏡子胭脂,而且還親自為她塗抹。

雖然她還不算是個完全的女人,但起碼,她有一張女人的臉吧?

感恩可以有很多種方式,為什麽偏偏是這麽暧昧的一種呢?

她情不自禁的多想了。

久違了的少女心,不知不覺有點蠢蠢欲動。

眼角白光一閃,清淺輕輕飄落眼前:“你不會看到這小東西,又想起了那不堪回首見不得光的童年,所以心生憐憫了吧?”

清淺真的很讨厭,你希望他正經的時候,他很輕佻,你希望他能開開玩笑的時候,他一本正經得讓人發指。

比如此刻,他輕輕一句話,就打破了唐小詩滿腦子粉紅色的小泡沫。

同情,憐憫,如此而已。

她真的是想太多了。

唐小詩覺得自己的臉已經紅得像塊布,就連那白白胖胖閃着綠幽幽熒光的身子,也綠得更厲害了。

對了,她忽然又想到另一個問題,如果全部修成人,她應該是流紅色的血,而不是綠色的了吧?

正如她現在的臉是變紅而不是變綠,由此可見她臉部血液是紅色的。

可是,為什麽同一個身體居然可以有兩種顏色的血呢?

這真是件讓人挺想不通的事,連蠍子都沒辦法解釋

還好,還好她的臉不是變成綠色,不然,那種醜陋真讓人無地自容。

在長得太好看的異性面前,往往特別容易羞澀。正如記憶中,面對唐小詩時,那些男孩子常常說不出話來。

她有多久沒有在異性面前害羞過了呢?

在此之前,唯一能憶起的讓她心動的異性,只有天平,可是對他的思念,早在這二十五年漫長的日子裏,變得很淡很淡,淡到她都不知道那個世界到底是不是真實存在過了。

只是偶爾會心痛一下,偶爾。

人間別久不成悲,一點都沒錯。

而她這些年所遇到的妖精裏的異性,不是醜陋的蠍子,就是黑漆漆渾身散發着異味的蝙蝠,甚至是冰冷可怖的毒蛇,叫她如何動心?

好不容易蠍子修出人身,長得還挺英俊,卻又已經名草有主,連個YY的機會都沒留給她。

“什麽東西!”殘歌忽然一躍而起,手中劍尖一點,從旁邊的草叢中挑出了一個物體。

那物體被丢在地上,一陣翻滾,滾到了唐小詩的面前。

小詩大吃一驚:“蠍子哥哥!”

殘歌的劍停在半空:“你認識?”

“不要殺他!”小詩哀求,連聲音都有點發抖。

沒人能理解那種恐懼,那種害怕失去這二十幾年來唯一的朋友和依靠的恐懼,那種害怕會永遠孤單再也沒有同類的恐懼。

那種,面對兩個随時可取自己性命的人類的恐懼,雖然這兩人中的一個剛剛被她救了,還送過她禮物,為她抹過胭脂……

可是誰知道呢,對于他們來說,妖算什麽,好奇時可以捉在手裏把玩把玩,不想玩了丢掉一腳踩死,有什麽大不了。

殘歌收了劍,小詩心裏稍稍安定了些,低聲問蠍子:“為什麽現出原形?”

蠍子苦笑了一下:“被淚兒打的。”

小詩無語。

瞧,這還是戀人呢,不高興随時都可以打得你現出原形,更何況兩個初相識不知底細的人。

“看來你并不孤單。”殘歌說。清冷的聲音,清冷的表情。

“看來你表錯了情。”清淺大笑。

“他們是誰?”蠍子驚魂未定的問。

小詩想了想,不知道要怎麽回答,只好說:“路過的。”

話一說完,便覺得有道目光刺得她難受,她揚頭,看到殘歌冷冷的盯着她,嘴唇抿得緊緊的。

不知道他為什麽忽然這麽不高興,就因為發現她還有蠍子這個朋友,沒有他想像中那麽可憐,于是覺得自己偶爾大發的同情心很不值得?

所以,人類果然是反複無常的生物,遠離他們是對的。

反複無常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反複無常并且掌握着生殺大權。

“我們回去吧。”蠍子說。

“好。”小詩點頭。

不知道要拿那盒胭脂怎麽辦,她又看了殘歌一眼。

殘歌沒說話,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忽然騰空而起,然後消失在樹林裏。

“再見啦蟲妹妹!”清淺白衣閃了一下,瞬間無影無蹤。

“好險。”蠍子吐了吐他的小舌頭。

“幫我把那個拿着。”小詩情緒有點低落,用下巴指了指胭脂盒,然後跳上蠍子的背。

一路上蠍子都在追問胭脂哪來的,問得煩了,小詩就問他,淚兒為何打他,又是如何打的,他便不吭聲了。

過了好久他才悶悶的說:“這盒胭脂是王城無意齋的,很貴,我一直都想買了送給淚兒,可一直都攢不夠錢。”

“那這盒給你,你去送給她吧。”小詩俯在他身上,看他輕巧的在林間爬行。

“這可不行,別人送你的禮物,不能随便送人的。”蠍子很認真的說:“再說,我覺得自己賺錢買給她更有意義。”

“你怎麽賺錢?”小詩問。

“方法可多啦。”蠍子來了精神:“賣藝,跑堂,給人送信……小臭蟲我跟你說,別以為修成了人就萬事大吉了,我現在才發現,做人的煩惱多着呢,比如錢就是個大問題,做什麽都要錢啊。”

“我知道。”小詩換了個姿勢:“我做了二十幾年的人呢。那時我總以為做人很沒意思,覺得做動物反倒好,現在看來做動物也不好,各有各的煩惱。”

“又來了。”蠍子聳了聳身子:“要用功修煉,光靠瞎想做白日夢是沒用的,做夢能把你做成人?”

蠍子總是不相信小詩所說的那些關于她在人世的記憶,關于唐小詩的生活,關于那個和這裏完全不同的世界。

他總是說:“唉呀小臭蟲,我承認你是很會想,可是光想有什麽用,想做人,得用心修煉才行啊。”

每當這時唐小詩總是很郁悶,郁悶中帶着些寂寥,這個世界上,究竟還會不會有人可以理解她的那些關于唐小詩的過去?

這天回到墓室,他們和人打了一架。

那是個剛修煉成人沒多久的蛇精。

小詩很怕它。

唐小詩的記憶困擾着她。

唐小詩很怕蛇,所以她也怕,盡管現在她自己也是個形狀可怖并且劇毒的生物。

想要到将軍墓外面,必須經過很多條彎彎曲曲的通道,而這些通道上,有着無數間和他們那間大同小異的墓室。

墓室裏呆着各種妖物,毒蛇便是其中一種,它們有時候很喜歡跑到通道上來游蕩,這時便不得不與它們擦肩而過。

作者有話要說:

☆、蛇亂(2)

小詩到現在都還記得,第一次在那些大大小小的毒蛇間穿行時那種恐懼到極點的感覺,它們吐着信子,昂着頭看她,她無處可逃,恨不得自己立即消失。

盡管後來慢慢習慣了,可路過它們時,還是會覺得毛毛的,眼睛根本不敢往兩邊瞥。

這将軍墓裏,墓室雖多,可妖物們更多,所以大家都是各自占了間墓室修煉,關系好些的就共用一個墓室,比如小詩和蠍子這樣。

可是墓室是固定的,妖物的數量卻一直在增多,所以,時常會有搶地盤的事情發生。

那個蛇精就是想來霸占他們這間墓室的。

當時蠍子哼着小曲回到墓室,将小詩往地上一扔。

小詩頓時覺得自己碰到了什麽物體,軟軟的,又糙糙的,很奇異很矛盾的感覺。

然後耳邊陰風一掃,有東西向她襲過來。

尖叫尚未出口,蠍子已經揮鉗迎了上去。

這時她才看清,原來是斜對面那間墓室的一條毒蛇,叫烏七。

“烏七,你幹什麽?”蠍子怒喝。

“家裏地方不夠住,借你們的用一下。”烏七說。

“那你為什麽想咬她?”蠍子舞着兩只大鉗子。

“她壓到我了。”烏七漫不經心的說:“本能反應。”

“這是我們家!”蠍子說。

“那又如何?”烏七斜睨了他一眼。

蠍子慢慢将鉗子放下,尾巴卻高高豎了起來:“你是存心找事吧?”

小詩緊張得一動也不敢動,生怕自己一動,那毒蛇便竄上來咬她一口。

其實烏七、蠍子和她,都是有毒的,如果打不過,只能拼一下誰的毒性更大了。

只是不到緊要關頭,他和蠍子都不會輕易用毒,因為他們的毒有限。

小詩卻不同,她渾身上下,無一不毒,不管是身體表面那層瑩瑩綠粉,還是她的血她的肉她的一切。

盡管如此,她仍然不敢輕易被他咬到,因為究竟誰的毒性更大,往往都是要以一方的死亡才能做出判斷的。

如果她比他毒,那他咬上來,便是他死。

可是,如果她不能毒過他,哪怕她的毒跟他不相上下,只要被他咬到,死的都仍然是她。

最重要的是,她對蛇有種本能的恐懼。

如果她有手,現在一定緊張得手心冒汗。

可她沒有,所以她緊張得全身綠光一閃一閃的,在陰暗的墓室裏格外顯眼。

“咝~~~~~~”烏七吐着信子:“我不想找事,我只是看中了你的地方。”

“滾。”蠍子說。

“如果你有那本事的話。”烏七兩只細長的眼睛眯成一條縫。

話音未落,忽然化作人形,手持軟劍向蠍子刺去。

蠍子縱身躍開,因為靈力尚未恢複,只能揮着大鉗子一邊躲避,一邊試圖用尾巴刺中烏七。可是烏七動作很敏捷,手中長劍又舞得密不透風,蠍子根本沒有近身的機會,反倒被逼得步步後退,很快便落了下風。

也許烏七認為他化成人對蠍子更有勝算,可是他忽略了小詩。

如果他是蛇,小詩無論如何沒有膽量和他正面接觸,因為她實在太怕蛇了。

可他變了人,那就不一樣了。

眼見本就有傷在身的蠍子漸漸不支,小詩咬咬牙,将身子用力往地上一頓,然後跳起來,撲到了烏七的腿上,張口狠狠咬住。

“啊!!咝!~~~~”烏七一聲慘叫後忽然現出原形,在地上扭曲翻滾。

小詩一陣惡心,忍住內心的恐懼和那股腥臭味,死死咬緊了不肯松口,任它将自己甩得頭暈眼花。

蠍子見狀,立刻上前,一鉗子插入了它的七寸……

待到烏七整個軟下來時,小詩也渾身發軟,躺在那裏大口大口的喘着氣,不能動彈。

“這地方怕是呆不久了。”蠍子說。

“為什麽?”小詩驚魂未定:“它不是死了麽?”

蠍子沒有回答,沉默了半晌才說:“先休息吧,夜裏你修煉,我出去另找地方。”

“我們要換到什麽地方去?”小詩惴惴不安。

這麽多年來,她除了墓外林中的大石上修煉,就是在墓裏休息,心裏早已把這當作了家。

盡管這裏的日子過得很枯燥,并且時常要躲避來自人類和強大妖物的捕殺,。

可她卻從沒想過有一天會離開它。

離開将軍墓,他們還能去何處安家呢?

蠍子找了些野蘑菇來給小詩補充體力。

小詩躲在牆角,邊吃邊看他一點點的撕咬吞食着烏七的屍體,看着看着,忽然覺得胃口全無。

外頭隐約傳來狂風的怒吼聲,中間夾雜着電閃雷鳴,像是變天了。

“下雨了,我們是不是不能出去了?”小詩問。

“吃飽再說。”蠍子将頭埋進蛇屍中。

小詩再也吃不下去了……

就在這時,墓室外忽然傳來沙沙的聲音。

在這裏這麽久,小詩早已習慣周圍各種各樣奇怪的聲響,可是這次有點不一樣,沙沙,嘶嘶,一波一波,像是有千軍萬馬正在暗夜裏悄聲逼近。

“它們來了。”蠍子擡起頭:“你先到棺材裏去。”

“誰?”小詩問,心懸了起來。

蠍子沒吱聲,只是一甩尾巴,将小詩甩到了一具棺材的角落裏,然後又用尾巴卷起來一推,便将棺材蓋上了,只留了條幾乎看不見的小縫。

那種沙沙聲越來越近,很快,便在他們這間墓室停了下來。

然後小詩聽到有人說:“蠍子,你好大的膽子!我問你,我們烏梢家族可有做過對不起你的事?”

“以前沒有。”蠍子說。

“那現在就有了嗎?”那人又問。

“是。”蠍子依舊說得簡短。

“就算烏七想借你們地方住一住,也罪不至死吧?”那人好像在極力控制着他的怒意。

“打鬥有傷亡是難免的,他做什麽事之前都應該先考慮一下後果。”

“那你殺了烏七,是不是也應該考慮一下會有什麽後果?”

“我知道。”

“那就不要怪我們烏梢家族以多欺少了。”

然後就沒人在說話了,嘶嘶聲,悶哼聲,慘叫聲夾雜在一起。

小詩急得在棺材裏拼命向上蹦,希望能将那蓋子撞掉。

她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恨自己力氣那麽小。

那些平時總是仗勢淩人的烏梢蛇家族,蠍子怎麽可能是他們的對手。

她一次又一次的向上跳,撞得自己眼冒金星,可那棺材蓋紋絲不動。

絕望感如潮水一般将她淹沒。

作者有話要說:

☆、符印

小詩想,她該感謝那些想趕盡殺絕的毒蛇們。

因為在她已經絕望到極點的時候,棺材蓋被人打開了。

或許是見蠍子已無還手之力,于是他們想到了還有一個墓蛆。

一個人面蛇身的東西竄了下來,向小詩游去。

那是一張很美的女人的臉,她張嘴,舌頭如信子般,咝……

正是小詩見過的唯一一個,同她一樣先修出臉的蛇妖。

小詩沒管她,一縱身,跳了出去。

外面一片狼籍,滿地毒蛇的屍體,蠍子身上纏滿了毒蛇,縮在棺材腳下,奄奄一息。

小詩不顧一切的撲了上去,有蛇嗖的竄過來,她見誰咬誰,瘋了一般。

原來當你憤怒傷心到一定程度時,什麽害怕,什麽恐懼,都不值一提了。

她用力的撕咬着那些纏在蠍子身上的蛇,拼命将它們拉扯下來,有些道行淺的蛇被她咬到,便麻得整條身子僵硬着掉下來,她于是撲在蠍子身上,護着他。

蛇們反應過來,紛紛湧向了她。

她面前昂起密密麻麻的蛇頭。

咝…………

“嗤!!”她仰起臉對着它們嚎叫。

“停!”有人高聲喝道。

直到這時,小詩才看清為首那個人的模樣。

既然是頭頭,當然是早就修成了人的,看起來三十歲上下的年紀,黑衣黑面,那雙眼睛蛇一般陰冷。

“停!”他揚手:“我們撤。”

“老大,為什麽?”有蛇不甘心的大叫。

“那蛆身上有西漠的符印,不要輕易動她。”黑面人說完,轉身向外走去。

他一走,那些蛇們也紛紛身外游去,一個個昂着頭,彎彎曲曲,看得小詩牙齒發酸頭皮發麻。

她把目光轉向蠍子:“你怎麽樣了蠍子哥?”

“帶我去找淚兒。”蠍子低聲說,一句話仿佛用盡全身力氣。

來不及想那人說的西漠符印到底是怎麽回事,小詩費力将傷痕累累幾乎斷氣的蠍子背到自己身上。

蠍子的身體足足有她三倍大,背着它相當吃力,它龐大的身軀壓得她快要喘不過氣來。如果是以前,她根本無法想象,自己居然背得動它。

踉踉跄跄,跌跌撞撞,終于出了将軍墓,一頭紮進瓢潑的大雨裏。

不知是不是錯覺,小詩覺得背上蠍子的身體越來越輕,在她穿過那片小樹林時,這種感覺越發的明顯起來。

她扭頭一看,不禁叫了一聲。

蠍子的身子在逐漸變小!

這個發現驚得小詩眼前一黑,好半天才穩住心神。

照這樣下去,他根本堅持不到她找到淚兒。

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呢?

她一邊瘋了般向前猛沖一邊在心裏不斷的問自己,可腦子裏一團亂麻,什麽辦法都想不出來。

沖到那條河邊,遠遠看到橋上站着一抹紅色的身影。

雨太大,睜不開眼睛,若不是那抹紅色太過鮮豔,她可能根本不會發現。

鮮豔卻凄惶的紅色,靜靜立在雨中,美得像一幅畫,可惜此時小詩無心欣賞。

他冷冷的看着小詩從面前經過,沒有說話。

都已經走過去了,小詩想了想,還是回頭,咬了咬牙問他:“能幫我個忙,把他送到蓮州王城附近嗎?”

“給我個理由。”他說。

小詩頓時覺得有股熱血沖上腦門,怒道:“你幫就幫,不幫就算,反正對于你來說,妖命也不算什麽,死一個兩個有什麽要緊!”

說完轉過身繼續向王城方向沖去。

剛走了幾步,忽然身子一輕,整個人被提了起來。

“又沒說不幫。”殘歌一手拎着蠍子,一手提着她,淡淡的說。

她報了淚兒的地址,王城東南方向的桃花莊。

殘歌如離弦的箭一般,嗖的竄了出去。

因為速度太快,雨打在臉上格外的疼,火辣辣的,可小詩卻覺得欣慰。

當蠍子的身體縮得和小詩一樣大小時,他們終于到達目的地。

淚兒是個相貌清麗的女孩子,在看到蠍子的剎那,臉色刷的一下變得慘白:“他怎麽了?”

“先救他再說。”殘歌揮了揮手,示意淚兒準備救人。

小詩呆呆的趴在一旁,看着他們為蠍子輸靈力,清洗,上藥,包紮,還往他嘴裏塞了顆固本培元的丹藥……

過了很久蠍子才清醒,一直到這時,淚兒才終于哇的哭出聲來。

“你怎麽樣了?是不是很痛?”她邊哭邊說:“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傻瓜,關你什麽事。”蠍子笑得很虛弱:“你別嫌我沒用就好了。”

“你這個大傻瓜!”淚兒哽咽着說。

蠍子傷得很重,幸好殘歌及時給他輸了靈力,不然肯定一命嗚呼了,饒是如此,要想恢複,起碼也要三五個月時間,所以他得留在淚兒這養傷。

謝絕了淚兒和蠍子的挽留,小詩在第二天就告辭了。

臨行前,蠍子充滿歉意的說:“對不起小臭蟲,不能再繼續保護你了。可我還是希望你能留下來,回去的話,很危險。”

“他們不敢輕易動我。”小詩說:“雖然我也不知道為什麽。”

回去的時候是殘歌帶的,小詩以為他會将自己往将軍墓入口一扔就走人,可他卻一直将她帶了進去。

于是,她就親眼目睹了一場很殘忍的屠殺。

整個烏梢家族,片刻就被他來了個滿門抄斬。

小詩驚呆了,望着滿地淩亂的屍體說不出話來。

過了很久,直到他将她放到墓室的棺材上,她才想起來問:“為什麽?”

“因為他們動了你。”他說。

“可是為什麽?”小詩還是不明白。

“我在你身上畫了符印,他們還敢動你。”殘歌還是淡淡的。

“你為什麽要幫我?”

“因為你救過我,而且你跟我很像。”

“怎麽可能,你那麽好看,我這麽難看,你是人,我是妖。”

“如果你能學會用心去看人而不是用眼,就會發現,很多時候人的外貌`沒什麽好看難看之分,心地好便好看,心地不好便難看。”

“那我到底哪裏跟你像?”

“孤單,自卑,生活在暗處,卑微,為世人所不容。”

小詩于是沉默,他對她的描述如此準确。

可是她真的很想知道,他那麽樣的一個人,怎麽可能會卑微且為世人所不容?

但她問不出口。

日子又恢複了以往的平靜,每天修煉,覓食,和以前沒有太大不同,只是身邊少了個唠叨得要命的蠍子。

偶爾,明月當空的時候,小詩在石頭上修煉,一擡頭,會看到殘歌紅色的身影立在林梢,她不知道他在那裏做什麽,他也很少來跟她說話,不過很明顯,想要捕殺她的妖物越來越少,少到幾乎沒有了。

慢慢的,她逐漸習慣了修煉時抽空往林梢上偷瞄兩眼,如果看到紅色的身影在,便覺得很安心,否則,就會有點失落。

她沒細想過這些意味着什麽,反正,再怎麽樣,她也只是個妖精而已,還是最低等的那種,想與不想,又能怎樣,又有什麽區別。

不過,她的生活不再是毫無意義的混吃修煉等死,而是開始有了小小的希翼,每天夜裏出門時,她都希望自己能看到那抹紅色身影。

那年秋天,蠍子傷愈,精神煥發的來到将軍墓,要小詩去參加他與淚兒的婚禮。

就是在這次婚禮上,小詩第一次見到了藍半半。

如果說遇見殘歌,讓她的生活裏多出種小小的希望,那麽遇到藍半半,則讓她的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那變化讓她措手不及,身不由已,卻又深深體會到了什麽叫欲罷不能。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

作者有話要說:

☆、婚禮

婚禮上的煙花絢爛得小詩直想流淚,整個人暈暈乎乎的,只知道跟在人群後頭咧着一張嘴傻笑。

她是真的很興奮,有種好朋友終于修成正果的感覺,雖然內心深處有那麽一點點的惆悵,從今以後,蠍子怕是再也不會回将軍墓了呢。

殘歌也在,是蠍子請他來的。

這個總是紅衣勝火卻表情冷漠的人,居然在別人的婚禮上仍穿着一身紅衣,也不怕奪了人家的風頭。

不過好在,他挺有自知之明,始終呆在角落,很少靠近新郎新娘。

有時小詩真的很好奇,他是就那麽一件衣服,還是所有衣服都是紅色,下次得注意看看他每次衣服的款式和細節有沒有什麽不同。

當看到那個叫藍半半的女孩子時,小詩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

她看着她,感覺很面熟,卻又有種奇怪的感覺,說不上怪異在哪裏。

呆立着想了很久,才終于意識到,她長得很像自己,哦不,是長得很像“唐小詩”。

穿着粉藍色長裙的古代“唐小詩”。

在一場妖與人的婚禮中坐在那裏靜靜喝酒的“唐小詩”……

小詩想,雖然每個人都照過鏡子,看過自己的照片,可如果真正以別人的角度來看自己,那種感覺應該還是很怪的吧。

你甚至在第一眼可能都認不出那是自己。

所以她才會在見到藍半半第一眼時,有剎那的恍惚。

默默的盯着看了許久,藍半半好像感覺到了她的目光,卻沒有回頭。

對于那樣一個漂亮的女孩子來說,早已對別人的目光習以為常了,一如小詩的記憶中,自己作為“唐小詩”時,早已習慣被別人盯着看。

她就那樣傻傻的盯着藍半半,直到耳邊有人問:“你認識她?”

原來是殘歌。

他不知什麽時候走到了小詩身邊,彎腰順着她的目光看過去。

小詩搖頭:“不認識。只是覺得她很漂亮。”

“是很漂亮。”殘歌說,然後直起腰來。

小詩心裏有點不舒服,好像某種一直屬于自己而自己并未太在意的東西,忽然間成為別人所有并且大放異彩,等回過味來時才發現只有豔羨的份兒。

她忍不住在蠍子敬酒的時候問他那個女孩子是誰。

“呵呵,”蠍子舉着酒杯,興奮得滿臉通紅:“幾乎每個男人第一眼見到半半,都會打聽她是誰,可你一個女的怎麽也要問?”

“半半。”小詩低聲念着這個名字:“她長得真漂亮。”

當她還是“唐小詩”的時候,從來沒真正意識到自己有多漂亮,盡管從小到大一直都頂着美女這個稱號。

可如今面對着這個與唐小詩起碼有九成相像的半半,才忽然發覺,原來她以前是真的很漂亮,說傾國傾城也不為過。

“對,她叫藍半半,是淚兒的朋友,從煙霞島趕來的。”蠍子說。

後來整個婚禮過程小詩都一直在偷瞄藍半半,可藍半半始終都沒有看她一眼。

看來,性格和“唐小詩”還是有很大不同的,以前“唐小詩”雖然也習慣了衆人的注視,可如果有人這樣一直盯着看,肯定至少還是會坦然回視一次的。

而且“唐小詩”健康,樂觀,這個藍半半一看就很孤僻,冷冷清清,甚至有可能體弱多病,因為她面色很蒼白,不健康的那種白,給人一種弱不禁風的感覺。

婚禮結束時是殘歌送小詩回去的。

她覺得自己有點愛上這感覺,被他穩穩捧在掌心,從那些樹梢上輕輕飛過,樹葉的清新氣息和各種野花野果的淡淡香甜清晰可聞。

山風拂面,那些鳥兒的鳴叫如在耳邊。

“殘歌,你為什麽對我那麽好?”她問。

“沒覺得。”殘歌說。

“沒覺得就努力再好點。”她說。

“沒必要。”殘歌回答。

于是她氣結。

或許是咬死很多烏梢蛇讓小詩修為大增,她的修煉速度比想像中快了不少。

冬天,大雪把将軍墓外的一切都染成白色的時候,她可以将半個身子都化成人形了,而且大了許多,下半條蟲肢直立起來,也差不多有一人高。

這種感覺很奇妙,仿佛成人的希望就在眼前,心懷喜悅,卻也有些尴尬,這副半人半蟲的模樣,真的很醜,比只頂着一張人臉還要醜。

她很羨慕那些美麗的植物,比如林間那些花花草草;也很羨慕那些可以飛的動物,比如蝴蝶飛蛾熒火蟲之類;還很羨慕那些行動迅速的爬行動物,比如像蠍子那樣……為什麽她偏偏是個行動緩慢模樣醜陋的墓蛆呢。

有時候一想到這點,她就覺得沮喪。

這年的冬天特別冷,而且來得突然,樹林都正蒼綠着,忽然一場大雪就來了,不停歇的下了二十來天,将整個林子染成了白色。

小詩呆在墓室的時間多了起來。

因為一到外面,放眼望去,到處都是白茫茫一片,很容易迷失方向。

失去方向感的滋味不好受,會覺得特迷茫特無助,會感到恐懼。

在記憶裏,她曾經和許多人集體迷失過方向,結果遇到了大水,然後醒來發現自己變成一只墓蛆,如果現在再來一次,會不會又變成別的什麽?

誰知道有時候事情就是這樣,往往你越怕什麽,什麽便越會找上門來。

比如有時候你端着個碗,心裏想着別掉了別掉了千萬別掉了,結果碗很可能莫明其妙就掉下來,或者坐在課堂上,暗自祈禱老師不要點到我不要點到我,然後下一秒就聽到自己的名字……

小詩看到外面那茫茫一片害怕自己會迷路所以就呆在墓內,結果竟然還是迷路了。

當時她正因為無聊在墓裏閑逛。

她最怕的烏梢蛇們已經被殘歌消滅得一幹二淨了,而且現在也沒有人會再攻擊她,所以她逛得是相當的悠然自得。

一條又一條的通道,一間又一間的墓室。

當然,為了不擾人清夢,那些墓室她是不會進去的,頂多在門口張望一下。

在墓的中央,有幾間墓室比較奇怪。

別的墓室都是一間間相鄰着排列在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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