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5)

人,很年輕,二十四五歲的年紀,比自己大不了多少,英俊而挺拔,不怒自威。自己的父王,的确是沒法與他相比。

所以母親才選擇了他,放棄了父王?

她居然說父王已經不在了。

呵呵,在他們所有人眼裏,父王與死去沒有區別,甚至自己的兄長們,也都當這個父親死了。他們為了王位勾心鬥角,你争我奪,之所以沒有徹底撕破臉皮,是因為父親的身體還在。

在外人的眼裏,西漠王還在。

可在西漠王的女人和兒子們眼裏,西漠王已經死了。

殘歌忽然就覺得很沒意思。

他曾經很恨蓮州王,恨他殺死自己母親,把父親害成那樣。

他曾經最大的心願就是複活母親,得償父親的心願,然後殺死蓮州王,順便讓他也嘗嘗失去至愛的滋味。

可事到如今,他看着眼前的母親,看着清淺和将軍,他們都是要去殺蓮州王的人。反正蓮州王都是要死,也一定不會死在他一個人手裏,那他去不去,還有什麽區別?

又有什麽意義?

突然之間,他很想回西漠,去看看那個在別人眼裏早已死去的父親。

或許,只有當哥哥們争出個你死我活時,才會宣布父親真正死去吧。

“殘歌,你以為你還能全身而退嗎?”将軍忽然說:“你覺得就算你退出,就算蓮州王有我們對付,可南林的苗家,北沙的蘇氏,會放過你放過西漠嗎?”

殘歌依舊沒有說話。

不知為什麽,他現在就是很想看一看自己的父王,非常非常想。

這種感覺非常強烈,強烈到他完全顧不上幾人,當場轉身拔腿就走。

“小歌!”玲珑在身後叫道。

“算了,小孩子,讓他鬧鬧別扭就好了。”将軍說。

殘歌招來玄九,直奔西漠。

到了西漠,依舊是讓玄九停在山上,看着它一頭紮進山林,自己才往王宮趕去。

他很久沒有來西漠王宮了。

自從父王成為行屍走肉,便被王兄們牢牢控制,不準他與父親有任何接觸。

而他通過各種方法,知道父親是真真正正的沒了任何感覺,看不到聽不到,不會喜悅也不會悲傷,索性便再也不踏足王宮半步。

父親将他從師父那裏接來時,他便知道自己是哥哥們的眼中釘肉中刺。

其實他從未想過要繼承什麽王位,他想說他們争得頭破血流的那些東西,他根本不在乎。可是他知道,說了也沒人會信。

他和父親在玲珑居度過了一段可以算得上幸福的時光。

當然,所謂幸福,是他現在的想法。

那個時候,可是每天被跑來找事的哥哥們和他們的母親千方百計折磨打壓,幾次死裏逃生。不是他自身不夠強,只是有時候實在防不勝防。

他每天都聽別人用妖怪的兒子,妖精生的怪物來形容自己,那時年幼的自己覺得活的好卑微,不明白父親為什麽要把他接來。

而如今回首,卻覺得那個時候還是很幸福的。

血肉至親之間的那種愛與關心,如今是再也感受不到了。

不,不不,還有一個與他有血緣關系卻并不想殺他,反而跟他很親近的人存在,這次回來,真要好好陪陪他。

一接近王宮,他便覺得有些不對。

靜,不同尋常的靜,連空氣中都彌漫着死氣。

長年來積累的經驗促使他的身體先于大腦做出了反應,他急速後退,就見眼前紫光一閃,一根縛魂索出現在他剛才的位置。

身形還未落穩,頭上一張亮黃色的網兜頭便罩了下來。

殘歌堪堪閃過,眼前地上忽然從地底鑽出一人,漆黑的衣服,漆黑的面容,雙手一團漆黑的火焰跳躍。

那火焰翻滾扭動着,如一條黑色的龍,朝殘歌撲過去。

“暗黑使?”殘歌心下一凜,不敢大意。

那黑色火龍一路追逐殘歌而至,沿途地面無不變得焦黑,沾到周圍建築上,便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蔓延開來,頃刻之間,西漠王宮已是一片黑色的火海。

殘歌心裏一沉,這樣的火,怎麽也該引起驚慌,可王宮依舊一片死寂,毫無動靜。

王宮的人呢?

暗黑使的力量殘歌早有耳聞,不敢戀戰,一心尋求脫身的機會。

這時一個灰衣灰面的人從天而降,仿佛穿透烏雲而來。

也許他真的是從烏雲中來,因為他雙手一團灰色的霧氣,突地從手上彌漫開,迅速飄至殘歌眼前,殘歌眼裏頓時只見一片混沌的灰。

空氣都在翻滾扭曲着,一根紫色的藤蔓從那團灰色濃霧中探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纏上了殘歌的雙腳。

接着藤蔓從四面八方竄了出來,殘歌全身上下頓時被緊緊縛住,動彈不得。

作者有話要說:

☆、玄九

一聲清亮的鳴叫聲從空中傳來。

“玄九?”殘歌心中大恸,目眦欲裂。

天空有大團大團橙色的火焰落下,那團灰色的濃霧被火焰燒開了一道道口子,紫色藤蔓也遇火即斷,玄九一頭紮下,抓起殘歌直沖雲霄。

不知那暗黑使的濃霧裏有什麽東西,殘歌吸入後渾身靈氣難以運轉,覺得要好一會兒才能恢複。

“玄九?你有沒有事?”他焦急的問。

玄九沒有回答他,一直飛到它經常消失的那片山林,眼見下方有一處院落,便直直向下落去,幾乎是摔到了地上。

巨大的鳥身開始縮小,小到只有一米長時,忽然變成了五六歲大的男孩子。

“九兒!”殘歌撲過去抱起那孩子:“你怎麽這麽不聽話!誰讓你進西漠城的!”

“哥……”孩子吃力的擡手觸摸了一下殘歌的臉:“哥,你沒事吧?”

“我沒事,可是你……”殘歌難過得說不出話來。

“哥,你叫我一聲弟弟好不好?”孩子說。

“弟弟。九弟!”殘歌緊緊摟住他:“九兒別怕,哥這就替你療傷!”

“哥,你忘了那詛咒有多強大了嗎?”玄九孩子氣的笑了笑:“原來一直想着,有一天能跟哥一起狠狠教訓他們,可是,還沒來得及教訓呢,他們就死光了。哥,你以後替九兒好好活下去。”

殘歌泣不成聲。

玄九又說:“哥,我真的好想長大啊,長得像你這樣大。”

空寂的風在山谷中回響。

殘歌抱着玄九走出這個他從小生活過的院落。

白牆黑瓦掩映在一片竹林之中,不遠處是一條黑浪翻滾的黑色河水,深不見底。站在河邊,隐隐見到有座塔直插雲霄。

那便是定天河與定天塔。

曾經攪得整個西漠都不得安寧的定天神教的老巢。

玄九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把我跟娘葬在一塊吧,我好想她啊。”

而他娘被挫骨揚灰,消失在滾滾定天河。

玄九娘是玲珑的一名侍女,因戀慕西漠王,在玲珑死後偷偷修習玲珑的幻術,幾年後幻化成玲龍的樣子回來。

那時西漠王依然在消沉,明知是假,卻依然沉迷。

于是有了玄九。

西漠王早婚,在認識玲珑之前,已經有了六個孩子,殘歌排行第七。

殘歌其實應該叫玄歌,但玲珑執意要叫殘歌,沒人知道她這麽堅持的時候,心裏到底在想什麽。

殘歌之後便是玄九了,之所以不叫玄八而叫玄九,是因為西漠王曾說過要和北沙王一樣,一直生到第九個兒子。

但玲珑死後他早已心灰意冷,玄九的出生是個意外,他明知那只是玲珑的侍女,可還是渴望看到她幻化後的樣子。

他給這個孩子取名玄九,意思是這是他今生最後一個子嗣。

玄九出生時,西漠的大王子,也就是玄一,已經到了娶親的年齡。

王子妃很有來頭,也很有心計。

她并不擔心比玄九年長七歲的殘歌會威脅到玄一今後的王位,因為殘歌的身份整個王室人盡皆知,西漠王即使再怎麽樣,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把王位傳給他。

而玄九就不一樣了,他母親是人類,雖然是個侍女,但難保西漠王不會看在那張幻化出來的臉的份上,對玄九諸多偏愛。

所以,有些危險要扼殺在搖籃裏。

她對玄九母子百般加害。

但玄九娘既然能做出為了西漠王修習幻化術這種事,也不是個簡單的女人,所以竟然□□的捱過了五六年。

可王子妃勢力畢竟要大上許多,防不勝防,終于在第六年的時候一個疏忽,被王子妃将玄九捉了去。

王子妃說只要她***于定天河畔,任憑骨灰被撒入定天河,便放玄九一條生路。

她雖然不信,但若不死,王子妃就會當場殺了玄九,所以權衡之下,還是同意了這個提議。

王子妃果然放了玄九生路,但卻對他下了一種古老的禁術,讓他無法離開母親***之地三裏,只要離開這個範圍,便會化為異類。

更不能進入西漠城,否則必筋脈盡斷而死。

西漠王雖然知道這一切都是玄一夫婦所為,卻也只能裝糊塗,已經失去了玄九,追究起來就會再失去玄一。

他對自己兒子們這種手足相殘的戲碼非常厭倦卻又無可奈何,他無法禁止,更不能嚴懲,難道要将所有兒子都殺光嗎?

所以在這個時候,他非常的思念當初被玲珑送到定天老人那裏去的殘歌。

于是他将殘歌接了回來。

這時的殘歌已經是十二三歲的少年。

十多年的歲月,都是在定天河畔定天老人的那個小小院落中度過。在他四歲的時候,清淺也被送到那裏,明明比他晚來,卻偏偏仗着長他兩歲,非要當師兄。

師兄便師兄呗,他才不計較這些名頭。

西漠王去接殘歌的時候,也看到了玄九。他被定天老人所救,也在這個院子裏生活了下來。

但玄九已經永遠不可能再跟他回到王宮。

他甚至不能離開這片山林。

殘歌時常回來看玄九。

這些年來,玄九作為異類的體型越來越大,本領也越來越大,可翺翔于九天之上,但他作為人的樣子,卻永遠停留在了六歲那年。

再後來,定天老人去世,清淺離開了那個院子,殘歌的事情也越來越多,幾乎很少再回去。這些日子,都不知玄九是怎麽寂寞度過的。

他說要成為殘歌坐騎的時候,殘歌很震驚,覺得無法接受。可敵不過他苦苦央求,最終還是滴血收了他。

從此不論何時何地,只要殘歌需要,或者只要玄九自己想,他都可以随時随地出現在殘歌面前。

除了西漠王城。

抱着玄九的屍體在定天河邊站了很久很久,直到身體被冬日的風吹得從裏到外都冰冷冰冷,殘歌才低頭對玄九說:“對不起,九兒,我不能答應你,我舍不得。”

是,他舍不得,他做不到。

他舍不得玄九從此化為灰燼消失在這黑浪滔天的定天河。

他做不到親手讓玄九永遠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所以,在全身上下每一根骨頭都被冷風吹透後,他摟了摟懷裏的玄九說:“哥不會讓你徹底的離開,留我一人在這世上。所以,哥帶你去一個地方。”

他帶着玄九來到玲珑居,這裏已經變成一片焦黑。

殘歌面無表情的轉身去了西漠王宮。

王宮是更大的一片焦黑,已經有些蓮州王的人在收拾,估計很快就會重建,只是建起來的王宮不再屬于西漠。

“九兒,你讨厭的人都死了。”殘歌說:“不如,以後我把西漠收回來送給你吧,這西漠王位,本就該是你的。可是你要乖乖的等我。”

殘歌從禁地的另一個入口進了離諾城,那裏有一個通道連着玲珑居地下的玉室。

他帶着玄九進了玉室。

這裏有滿室的妖靈和玉器養着,可保屍身不腐。

魂飛魄散尚可逆天重生,玄九這種情況又有何不可呢?

可惜師父已經不在,自己不懂的地方實在太多,如今只能暫時将玄九尚未離體的魂魄封住,再找複活的辦法。

九兒,你能等哥哥學會這些嗎?

他将玄九的身體除去衣物,放入玉棺,然後從玉牆上一個暗格裏拿出一只暗青色的玉盒和一只碧玉的瓶子。

玉盒裏裝了漆黑的藥膏,殘歌伸手挖了些,一點點的塗滿了玄九的身體,連耳朵鼻子都仔細封了,最後打開碧玉瓶子,倒出幾滴血液一般腥紅的液體,抹在了玄九的嘴唇上。

瑩白色的玉棺,漆黑的身體,漆黑的面,腥紅的嘴唇,這情形有些詭異,有些駭人。可殘歌卻很滿意,他拿了件絲質的衣服輕輕覆在玄九身上,蓋好玉棺,然後走了出去。

蓮州歷726年初冬,西漠王室被一把來歷不明的黑火燒成灰燼,王室成員無一幸免。

西漠國滅。

七天時間已到,蓮州王收回了暗黑使。

暗黑使不僅抓回了許多狂魔,竟然還順帶滅了西漠,這真是意想不到的收獲。

這些年來,蓮州王總覺得西漠如梗在喉。

兄弟反目,有時候比原本就是仇人更讓人擔心,因為兄弟了解你,知道你的一切弱點。

西漠王總有一天要反他,他一直這麽認為。

後來聽說西漠王成了行屍走肉,可他依然擔心下一位西漠王會反他。

如今這世上再也沒有西漠王國了,真好。

可惜的是那個白頭發的狂魔始終沒有抓到。

說來奇怪,暗黑使送回來的狂魔與他赦免的數量一模一樣,可裏面并沒有所謂極其厲害可怕的白發狂魔。

那個白發狂魔是誰呢?

不過就他一個,應該也掀不起多大風浪吧?不明真相的蓮州王這樣安慰自己。

他覺得終于可以睡個好覺了。

暗黑使前腳剛被封印,蓮州的天空後腳就跟着晴朗起來。

雪仍未融,清冷的夜空寒星閃爍,月亮很淡,透過薄雲灑在斑駁的雪地上。

這個初冬,真的很冷。

蓮州城內的祭祀壇,八大護國長老中的六人堅守崗位。

以前他們是四人一崗,但最近暴炎神殿異動頻傳,所以只能辛苦一些,每次只換兩個人去休息。

兩個輪休的長老回到王宮附近的護國長老殿,這裏離祭祀壇很近,只要那邊有任何異動,不需要發信號就能知道。

長老們從不落單,甚至在長老殿這種被蓮州王重重保護的安全地方,他們也只在入廁時才會單獨一人。

因為他們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長老陣和複活已方成員。

所以,落了單的長老,便不再是無法戰勝的。

長老殿裏分一殿二殿三殿一直到八殿,但大部分形同虛設,他們平時用得着的只有一號殿和二號殿,都是四人一組,同吃同住。

現在三長老去如廁,四長老一人呆在二殿打坐。

見到三長老回來的時候,他說:“好像久了些。”

三長老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四長老習以為常,他們之間平時交流并不多。

但三長老并未上床,而是向他走了過來,他正想擡頭問怎麽還不休息,就見三長老出手如電,瞬間封住了他的命門。

接着一道黑煙從三長老嘴裏手中冒了出來,四長老頓時覺得自己如同陷入淤泥之中,口不能言,目不能視,耳不能聽,四肢七竅皆封。

一個士兵裝扮的人從門外走進來站到四長老身前。

三長老擡手,手中一道黑芒連接起士兵和四長老,不一會兒,士兵變成了四長老的樣子:黑袍,長須,紫面。

他們向長老殿外走去。

門口站着将軍。

三長老忽然開口問道:“你确定這樣真的可以嗎?楚南。”

是玲珑的聲音。

将軍點頭。

于是三長老和四長老回到了祭壇。

有長老問: “這麽快?”

他們點了點頭,換下另兩名長老。

不遠處的樹影裏,清淺靜靜伫立,看着祭祀壇發生的一切。

“你可以重見天日了,暴炎神君,我親愛的祖父。”他微笑着說。

作者有話要說:

☆、印破

天快亮的時候,小詩睡得正香,忽然一陣地動山搖,她從睡夢中驚醒,趕緊爬起來,剛穿好衣服,便聽到淺淺急急的敲門聲。

“半半,快起來!”

小詩開了門,只覺得整個天地都在晃動,她穩住身形問:“發生了什麽事?”

“封印被沖開了!”淺淺一把拉過她:“快,我們走。”

“去哪裏?”小詩問。

淺淺沒有回答,只是拉着她就往首飾店外沖。

小詩發現,她連包裹都拿上了。

剛一出門,便看到蓮州祭壇上空濃煙滾滾,一條黑雲柱直插天際,不住從裏頭竄出一道道灼目的閃電。

整個蓮州都在搖晃震動,驚醒的人們四處尖叫奔逃。

路過段二的鐵匠鋪時,淺淺停頓了一下,然後就見段二開了門,看了她一眼,默默跟在了後面。

一路奔進武館,館內也是一片慌亂。

幾個有些名望的師兄們正在竭力安撫衆人。

小詩站在武館的院子裏,和大家一起擡頭看着那濃黑的雲柱以及天空不住翻滾的烏雲,心頭一片茫然。

“不用擔心。”淺淺說:“暴炎神族就是沖破封印,也沒什麽可怕的,就算他們個人能力再厲害,但強龍難壓地頭蛇,他們始終是外來者。”

“怎麽講?”小詩不解。

“他們原本居住在另一個世界,後來不知為什麽,越來越多的暴炎族到我們這裏與人類一同居住。從他們那兒到我們這裏,只有兩個入口。一個在西漠,就是建了定天塔的地方,另一個便是蓮州王城附近,上次人神大戰後建了祭壇封印着。”淺淺說:“定天塔早就被定天将軍以定天河封住,我們只要守住這祭壇就行。”

小詩總覺得不安。

天空的雲層越來越濃,從裏頭傳來陣陣驚雷和道道紫色閃電,直到天亮,濃雲仍未散去,紫色閃電也依然狂劈不已。

但那道直通雲霄的烏黑雲柱已然消失,天地也不再搖晃震動。

一切仿佛平靜下來,可大家心裏依舊惶恐。

忽然間,一陣嗡鳴聲響起,每個人都被震得捂住耳朵,片刻之後嗡鳴聲停止,一道蒼老而又不失威嚴的聲音回蕩在蓮州上空。

那聲音不帶一絲感情,清清楚楚鑽入每個人的耳朵,小詩聽力比尋常人要敏銳許多,所以覺得聽着腦子有些痛。

她緊緊捂住耳朵,待到嗡嗡聲消失,才問淺淺:“到底說了什麽?”

“從今日開始,蓮州城門關閉,尋常人等不得出入。蓮州上空和四周均已設了結界,擅闖者,後果自負。”淺淺面無表情的重複。

“這樣子要持續多久?”小詩問。

“誰知道呢。”淺淺說:“只要蓮州城不淪陷,他們打他們的,我們平頭百姓還不是該吃吃該喝喝該睡睡,管它那麽多。”

“萬一淪陷了呢?”小詩總覺得不安。

“那就……”淺淺想了一下說:“我也不知道,打我記事起,就是人類統治這個世界,什麽人神妖共居什麽神族統治,對我來說都是傳說而已。”

武館內的衆人慢慢平靜下來,淺淺也準備回家。

小詩在人群裏四處搜尋表姐夫的身影,未果。

她一直對表姐和表姐夫的相處模式感到好奇,覺得他們甚至連同床異夢都算不上,因為,壓根就很少同床吧?

來蓮州這麽久,她竟然一次都沒看到過表姐夫回家,是不是太誇張了?要知道,武館和首飾店僅一街一橋之隔。

這就怪了,按淺淺的性格,休夫也不是什麽大事,為什麽會甘願守着這樣的婚姻一直過下去并且天天送飯呢?

不過回到首飾店沒多久,小詩便終于第一次見到表姐夫回家。

“淺淺,”他進門便說:“可能需要你跑一趟。”

“什麽?”淺淺問。

表姐夫一臉嚴肅:“蓮州王下了密令,要找一批能人異士去北沙南林報信,讓他們出兵。”

“那你呢?”淺淺問。

“我作為白領了這麽多年饷銀的死士,這種時候,當然是要守在蓮州,與蓮州同生死了。”表姐夫說。

小詩眼皮子一跳,死士,那是什麽意思?表姐夫不是武館的教頭嗎?

怎麽蓮州每個人都有故事的樣子呢。

“萬一救兵還未到,蓮州便守不住了怎麽辦?”淺淺又問。

“不會。”表姐夫回答得斬釘截鐵:“只要城內有吃的,就可以永遠守下去。這次的任務非常重要,必須是可靠的人才行。”

小詩呆在旁邊聽他們又講了半天,總算弄明白,原來昨兒夜裏,護國長老被人使計逐個擊破,八人竟被調包了四個。

最後長老們發現,當然是一場惡戰。

四人長老陣本來就弱,再加上還要分神對敵,封印便有些不穩,最終被暴炎神族沖破。

封印破時,動靜過大,蓮州王被驚動,迅速派人支援,敵人也并未戀戰,匆匆逃離。

幾位長老又結了個印,将剩下的神族繼續封在裏面,然後兩個長老勉強維持封印,另兩位長老去救治被人用法術困住的那四位長老。

蓮州上空和四周很快被布下結界,任何人或物,還有法術,都無法穿透。所以也不可能用符紙之類向外傳遞消息。

蓮州王下了密令,需要十八名懂法術的可靠民間人士,從特別通道出城,分成兩隊,繞過城外的敵人,分別去北沙和南林求援。

“為什麽要民間人士呢?”小詩好奇的問:“從侍衛裏選出十八個親信很容易吧?”

“王城的兵力一丁一點都不能少。”表姐夫說:“封印現在随時會破,城裏可能還混了不少敵人,我們必須保證百姓足夠安全。還有,為了可靠,這些人都要從死士的親屬裏選的,而且……”

他看了淺淺一眼,忽然停住了口。

“呵呵。”淺淺笑了笑,将手伸過去:“要服什麽毒藥保證不會背叛嗎?拿來吧。”

表姐夫臉上現出一絲尴尬:“淺淺,我是絕對相信你的,但這是……”

“王命是吧?”淺淺嘲弄的輕哼了一聲:“我腦門上又沒寫着會法術幾個大字,你若不說,這蓮州城有誰知道?既然選擇忠于王,就別再說什麽相信我之類的話了,也用不着尴尬。”

表姐夫沉默了一會,從懷中掏出一個瓷瓶,倒出顆青色藥丸遞到淺淺手上。

“兩顆吧。”淺淺手并未縮回來。

“為什麽要兩顆?”表姐夫不解。

“段二也去。”淺淺說。

小詩覺得她的語氣和臉色有些挑釁的味道,心裏隐隐明白了什麽,怕兩人繼續下去會僵起來,便慌忙說:“三顆吧,我也去。”

表姐夫忽然笑了,他挑了挑眉:“這是毒藥,你們當是糖不成?”

這一笑,小詩突然發現,其實表姐夫也挺好看的,雖然臉寬闊了些,也過于有棱角了些,但硬氣十足,這樣笑起來,平日的嚴肅與硬冷都不見了,竟覺得很有些說不出的味道。

“我回去會交上名單和畫像,你們最遲申時帶着藥到王宮西北角的清炎門,那裏有人驗了藥登記核實名單畫像後會帶你們去秘道。”表姐夫從瓶裏又倒出兩顆藥放到淺淺手心,然後轉身便朝外走去,到門口的時候,腳步頓了頓說:“你……小心。”

淺淺沒有說話,将手收緊,握住那三顆藥丸,面無表情的站了好一會才走到桌邊坐下,對小詩說:“你老實在蓮州呆着就好。”

“我會法術,而且修為不低。”小詩說。

“那也不行。”淺淺的語氣不容商量。

“為什麽?”小詩納悶。

“不為什麽。”淺淺說:“在家呆着,不要随便出門亂跑。”

“表姐!”小詩叫。

可是淺淺根本不理她,自顧自的收拾起東西來。

各種毒藥,符紙,還有一把不知什麽材質做成的勾子,小巧精致而又透着股凜冽,小詩不由多看了幾眼。

“這是段二給我打造的武器,叫夜月鈎。說材料是天外飛來的,似鐵非鐵,他試了很多次都沒能鍛造成型,最後浸了很久的寒潭水,又加了塊冰玉,好不容易才做出來。”淺淺說。

又是段二,小詩壓下想追問段二相關的沖動,小心翼翼的問:“表姐,你的修為,跟我父母相比,怎麽樣?”

淺淺沉思了半晌說:“姑姑和姑父是神仙眷侶,又有幾個人能比得上。”

咦?

小詩迷茫,這回答是不是典型的答非所問?

她不死心,繼續說:“我娘都說我只是缺少經驗而已,修為并不比她低,所以如果真打起來,你未必能贏我,為什麽你可以去我不行?姐夫藥都給了!”

淺淺看了她一眼,将包袱系緊,然後拎着包就出了門。

小詩追過去時發現門已從外面上鎖,不由一陣郁悶。

她有點陰暗的想,難道表姐是怕自己打擾她與段二?可又覺得如今國難當頭,每個出去的人都是身負重任随時有可能喪命的,這樣的猜想未免太過不尊重。

但是她真的寧願冒險去搬救兵,也不想自己呆在這壓抑沉悶的蓮州城啊。

在房間呆了差不多一個時辰,仍不見淺淺回來,小詩不禁有些着急,鼓起勇氣又用了個穿牆術,結果這次居然穿到了祭壇邊。

黑袍護國長老們的眼光如刀子般齊刷刷落在她身上,冰冷而戒備。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練功失誤。”她慌忙丢下一句轉身便跑。

跑出老遠,回頭見長老們并未追來,這才松了口氣朝段二家走去。

還未走到段二家,便看到淺淺和段二,還有一個人,一起從三娘的店裏走出來,看他們的方向,應該是蓮州王宮附近。

可是另外那個人,小詩驚得捂住了嘴巴。

那分明是她自己,連衣服都跟她身上穿的一樣。

作者有話要說:

☆、封城

小詩想了想便明白過來,那一定是水三娘幻化成了自己的樣子,冒充自己出城。

只是,說起來暴炎神君是三娘的公公,三娘去搬救兵來對付公公,救自己的情人?

唉,關系真亂。

跟表姐一起出城搬救兵的希望徹底破滅,小詩垂頭喪氣的回了房間。

想着接下來有很長一段時間,自己都要一個人過,真是還沒開始就已經覺得孤單。

淺淺果然直到天黑都沒有再回來,看來已經出城。

在家一時無事可做,小詩便開始用有限的材料絞盡腦汁做毒藥和符紙備用。

一個人在家,不知為什麽竟然覺得有點怕怕的。

怕這動蕩的時期會有自己應付不了的突發狀況,也怕表姐夫會突然回家,到時看到自己并未出城,該如何解釋?

東想西想,獨自度過的第一個夜晚,小詩失眠了。

一失眠,聽力便異常的好。

下半夜的時候,她聽到祭壇那邊傳來異動,接着響起打鬥聲。

聽了半晌,估摸着大概是暴炎神殿裏剩餘的神族想要再次沖擊封印,只是如今八大長老全在,一時沒那麽容易沖開。

然後又是不知哪裏發現了先前逃出卻并未離城的神族,于是又一陣慌亂噪雜,過了好久才逐漸平息。

第二天,小詩帶了足夠的符紙與毒藥,出門在城內閑逛。

她可不想淺淺不在的全部時間都只能呆在房間裏打坐,多出來逛逛看看,了解形勢,必要的時候才能更快逃生。

逛到水三娘的店門口時,忽然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清淺。

小詩轉身便走。

她現在依舊會做關于三郎的夢,自從知道那是清淺,夢裏他的臉便不再模糊。

那種纏綿悱恻,那種悲痛欲絕,不知不覺便延伸到了夢外,以至于她看到清淺就有些別扭。

她從來都是感情堅定的人,絕不可能在心裏挂念着殘歌的情況下又對清淺起什麽念頭,可是半半的記憶無時無刻不困擾着她,她很無奈。

清淺眼尖,立刻發現了她。

“半半!”他叫道。

小詩裝作沒聽見,可他又叫了兩聲并追了上來,她只得無奈的停住了腳步。

“你怎麽在這裏?”清淺問。

“來看親戚。”小詩說。

“哦?親戚住哪?”清淺笑眯眯的看着她。

小詩不知為什麽心頭就一陣發悶:“問這麽清楚幹嗎?”

清淺依舊彎着眼睛眯眯的笑:“最近比較亂,知道你在哪裏,也能留意着保護下。”

“不需要。”小詩煩躁,一個穿牆術,原地消失。

她說不清自己心裏的那股煩悶是怎麽回事,不想再繼續面對清淺,索性消失。同時也想用穿牆術證明自己的确是有些能力,不需要他的保護。

不過這證明的代價有些大,再次從地底鑽出時,她發現自己居然站在了王宮裏。

小詩瞠目結舌,趕緊用了個隐身術,還好反應夠快,沒被侍衛發現。

穿牆術消耗極大,不能連續用,她靜靜隐在那裏,看王宮侍衛們有的一動不動站崗,有的手持武器走來走去。

待到可以再次使用穿牆術時,小詩立刻消失,然後出現在了無憂亭裏。

她忍不住在心裏爆了聲粗口,這無憂亭實在離水三娘的店太近,別又被清淺看到才好。打量了下四周,沒發現有可疑的人,應該說街上根本就沒什麽人,便一路小跑着朝首飾店奔去,時不時的拍張隐身符,觀察周圍情況後繼續跑。

終于跑進家門,小詩拍拍胸口,松了口氣。

頭有點暈,可能是連續使用穿牆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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