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4-4

申媛轉了頭瞧柳建明,對方不以為然,穿過醫院棋盤方格似的布局規劃的停車場,不緊不慢地轉了兩三圈,又回來。他單手掐着方向盤,極熟練地倒車開進停車位,空閑着無所事事的另一只手伸出來捏一捏申媛。

“我這麽好看,你要一直瞧着我看?”

申媛點點頭,說:“美國個人英雄主義沒怎麽把你滲透。”

柳建明問:“什麽主義?”

申媛聞言風涼道:“孤立主義你重新拾起來。”

柳建明倒是不置可否的降下窗。車輪胎擦着白線停過去。他懶笑一聲,又“叽啦叽啦”地阖上了窗。

他下了車,不重不輕“砰”地一聲推了上正駕駛車門,這會兒倚着車門一擡頭,正好看到申媛插着褲兜,望過來。

“昨天張天弱打你電話,什麽事?”

柳建明略一仰頭,吐出口氣。說:“找不着路,打過來問醫院怎麽回。”

申媛淡淡地一聲長長的笑,柳建明低下頭,跟着一起笑。他講究地透過車窗玻璃看見自己嘴唇上淡淡的紅色,手一撐,走到了申媛跟頭。

“看你做的壞事。”

申媛知道他在講樓梯間裏兩人接吻時候,她在他嘴唇上磨蹭掉的唇膏。歪一下頭說:

“誰惹的攤子誰收拾。”

柳建明看起來好像聽不懂她話似的瞥過來。申媛不甚在意他的眼色警告:“你想我解決嗎?”

柳建明晃一下胳膊,按住說:“當然。”自上而下的俯視申媛,有一股刻意造作矯揉的壓迫氣勢。

“我會把你的衣服全都弄上唇印。”說着,裝作不經然地把眼神下瞟,輕飄飄地掠過。又道:“你拉鏈沒系好。”

柳建明撐着車後座,不防低了頭,世界之窗并沒有打開,拉鏈一樣完好無損嚴實密封。擡了頭,帶點戲谑的口吻說:

“哪裏的拉鏈?我找不着,不如你幫我來拉。”

擡了手,又惡意地來拉申媛,渾不在意這地方是神聖純潔的白色人間。

“時間到了沒有?”申媛的腕子被抓着,也不去抵抗,沒什麽好反駁地順其自然順勢而上了柳建明的話題。

柳建明低下他線條幹淨流暢的臉,扣一下手表,看了眼說:

“八點查房,估計還得再十幾分鐘結束。”他得等醫生結束了才能去找。這會子随意地一靠申媛肩尖兒,手環着她說:

“你還記得你那件東西嗎?”

“哪件?”

“又開始裝。”

他慢慢地摸索着自己的口袋,手扯到目标物品,小心翼翼地跟梁上君子飛檐走壁一般,仔細地扯了紫色的帶子出來。

申媛一眼瞧見。臉色倒是淡淡的沒什麽變化:“你還留着啊?”

“留着剛好。”柳建明看着申媛。

目光灼灼,黑亮得發光,從高聳濃翳的眉骨陰影之下投射而來的視線,有一股子不知哪裏來的肯定與自信。望她說:

“你一天到晚不願意穿胸罩,我給你備妥了,剛剛好。”

申媛聽了沒表情地送一下肩膀。在柳建明不大不小、控制得恰如其分的力度之下,兩個人漫無目的,在住院部後院裏走。

柳建明很多次的偷偷打量申媛。從她的頭頂,飽滿顱型一直仔仔細細地望到她胸口。稍頓一頓。

緊身毛衣是緊身,領口一樣足夠高到遮起了她雪白的頸鎖肌膚。遺憾是,跟穿襯衫一般,再不修身也還是攔不住自然規律的曲線弧度。

申媛往外邊走,平靜地接納他的視線并道:“前邊那個是張天弱,你看看。”

柳建明眉毛一挑:“張天弱?”

想,他這個功夫點不在病房裏乖休養生息他作殘的腿,跑這兒來,無事生非找點事麽?

他順着申媛的視線一并考究地看了過去,幾眼,在醫院後邊長滿了草的秋千架上,坐着一老一少兩人。均穿病號服,一個頭發花白,另一個穿藍白條紋寬松睡衣似的病服的年輕男人可不就是張天弱。

“走去看看。”柳建明下巴一歪,朝張天弱的背後走。屈着一條腿墊屁股下的張天弱口沫濺飛,指手畫腳地說着什麽。

柳建明拿手在張天弱肩上一敲。

對方起了身:“誰?”

他這麽靈敏,還真沒叫後頭過來的柳建明想到。笑一下,說:

“你以為誰?”

“是你啊。”張天弱沒好氣地揮揮手,扭身想坐下,重新跟那位白發蒼蒼的老人繼續他們的宏偉藍圖構想。口若懸河一半,忽感到事态不對。

張天弱“蹭”地站起身:“表妹?”

他撥一撥不知什麽時候染成一頭金色的黃毛,不可思議地看着申媛,瞅兩眼。瞪得眼皮子都發了酸又瞥向了靠在申媛身邊的柳建明:

“你倆怎麽在一塊兒?”

柳建明看着他倒是笑了,說:“我倆什麽時候沒在一塊兒過?”

張天弱一使勁地撐着眼皮,巴巴地過來拉了申媛的手。說:

“你倆結婚了?”

“看起來很像麽?”申媛一根一根挑開張天弱的手指頭,說:“沒有,他是我的一個朋友。”

張天弱有點暧昧:“形影不離的男閨蜜?”

一邊兒的柳建明盯着張天弱,說:“男閨蜜能長成我這樣?”

張天弱笑了一回,連連擺手,沖他一鞠躬,二抱揖,三走回身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誤會一場。”

在後邊看着的柳建明擡了腿,沒輕沒重地往張天弱屁股上一踢。

張天弱後退一步,環顧四首:“誰?”

“好了,好了。”

坐在秋千上的老翁顫巍巍地起來,一手撐住秋千架。秋千上的草都長到醫院後邊老牆上了。老翁渾不在意,就要回去。一根助走器還擱旁邊架着。

張天弱見了,連忙拿過來給老翁。還伸出一只手,跟人握手:“老師,你能走麽?”

老翁哈哈一笑,瞧他說:“老夫我腿腳利索,能蹦能跳。你說呢?”

這麽說,張天弱一顆懸在胸口的額心也能放下了,頗帶欣慰地瞧着老翁。沒走幾步,老翁看不清地上路,“啪”一下險些摔倒在地。

正好是走到了申媛的身邊,出于人道精神的關懷,與尊老愛幼的社會教導。申媛及時伸出手扶了這腿腳不麻利,頭發一團糟,視線看起來也模模糊糊的老人一把。

老翁擡起頭,說:“謝謝小妹妹。”

申媛歪一歪頸子,“您能看見我?”

“聽聲音就行了嘛。這小手,細皮嫩肉的。”說着,拿皲裂的手在自己臂上申媛的手上拍了一拍。

柳建明微一皺眉,拉過來申媛的手,并一把用自己的身體擋在兩個人之間。

想不到老翁還挺利索,盲人摸象似的又往柳建明手上摸了兩摸。說:“這只就不行,跟年輕小姑娘水水嫩嫩的比不了。”

坐在秋千架上喝剩下半瓶沒光,醫院準備的早餐奶的張天弱,皺的眉頭比柳建明還深。心裏頭想,這老師怎麽了,難道他口裏的早間夢游症又犯。左右思着,游移不定地想要不要拉開兩個人的時候,聞聽了老翁這一句話,一時沒控制住。

嗤了一聲,來自秋千架上啃牛奶的大男孩處輕飄飄地洩出了嘲笑之聲。

老翁哪裏能看得見柳建明鐵青的臉色,嘴裏叨念,這大男人的手糙的沒法跟小姑娘比。一邊手上還不肯歇,一直摸柳建明的手。

柳建明瞧見看熱鬧的張天弱,說:“你老師?”

張天弱連忙附和:“剛認識的。”

柳建明用眼色之勢他趕緊把這個不明事理的老頭子拉開,自己又不好推,一來一去的顧不着雙頭全。張天弱跳了一丈高,跳蚤似的蹦過來拉人。

老翁推開他,拉拉扯扯裏忽然冒出一句:“剛才小姑娘的名字,叫申媛是吧?”

張天弱一邊提防老翁下一步朝自己身上也伸過來的鹹豬手,聽着了這句沖天大炮,可媲美火箭發射的話。一震,然後被這突襲打得噼裏啪啦一陣子神魂俱滅。

“你咋知道?”張天弱張大了嘴巴:“這都知道啊,老師?”

“哼。”老翁不僅不知道,還準确無誤地朝申媛這邊又伸過來一只手,說:“小姑娘,咱家早年也是學過一些陰陽五學,東洋命學的人,開過攤子,拿過執照。湊不巧,這兒遇見了你。也算是咱家與你的一種緣分。”

張天弱聽得膽戰心驚。他這輩子都沒今天這樣,遇到過一個旬七八的老人,當着人大男人的面兒調戲他“女朋友”——姑且看起來是。

往邊兒上,暗暗地從眉宇之下溜一眼。可不是,那往他屁股上床板上踹過不知多少腳的男人臉成功地從青色轉到了黑色。

其中很大的始作俑者,既不是他張天弱,欣慰地想,也不是這老頭子。而是他身邊那個明豔奪人,他張天弱從小被稱為“別人家的親戚”的表妹。

申媛用另一只手拉住這老翁,笑了笑,看着他。說:“老爺爺要給我算命嗎?”

“論到摸骨算命,我還真會一點。”老翁又是大笑。看着好戲的張天弱一時不防,被柳建明拉過去。

心裏有氣,柳建明不好朝着申媛發,這會子拿張天弱當出氣筒,劈頭蓋腦一頓說:

“你老師?”手指一歪,沖那老翁說,“現在,拉走他。”

張天弱心裏憋屈得很,你自己管不好申媛,管我張氏回旋炮個屁事。

“唔,也不算是老師。”他稀裏糊塗道,“就今天剛認識,聊了兩句。”

柳建明扯領帶的手一僵,看向張天弱。說:

“剛認識就叫老師,你這社會主義好青年還真是紅領巾的下一代好接班人。”

張天弱兩手一攤,任爾東西南北諷刺風。他說:“他會算命這樁事,我真不知道。我也沒跟他說過表妹的名字,一個字都沒提。”

柳建明又看了旁邊好似一副爺孫相認其樂融融圖。轉向張天弱,按捺脾氣:“那他怎麽知道申媛?”

“我哪裏知道……”

前幾回沒看出來,這人的氣場如斯恐怖,不自覺,在他跟頭耀武揚威慣了的張天弱也蔫下腦袋來。鐵頭,正式成了軟頭。

又或許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這會子兩方僵持不下,柳建明系好領帶,旋扭了身打算拉過來申媛的肩膀肘就往邊上走。

不防剛才還慈眉善目笑着的老頭子,臉色驀地一沉,在柳建明動作之前,大大嘆了口氣:

“小姑娘,你這命可不好啊。”

柳建明一停,經不住看向老翁。這話過于震懾人心,連那打算回去喝完牛奶的張天弱,也過來探頭探腦。勸:

“老師,咱走吧。”

老翁連連搖頭,摸一把他剃的幹幹淨淨胡須的下巴。攥一把道骨仙風,啧幾聲。

申媛聽了,笑笑,說:“何出此言啊,老先生。”

老翁說道:“命這個事,它說不好的。”聲音微輕了輕,下巴一指,說:“看看手上的地紋,也就是生命線。是不是很短,又或是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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