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4-5

申媛沒說話,極其平淡地看了一會老翁。他察覺不到,還在兀自感嘆:“小姑娘,也不用太放心上了。咱家的話,你聽聽過去,就算了。”

默聲在一邊的張天弱攥一把汗。仍忍不住,壓不下心頭的一絲尴尬地看向老翁。

“先走了。”向她們仨招一招手的老翁,點幾下頭,看似是覺得自己激靈,一臉的滿意。

“呃……”張天弱有點猶豫,“我去送一程。”

聲音吞吞吐吐,都打着虛,顫音細若游絲,顯然是再遲鈍的人都察覺空氣中的不正常。更別提他張天弱,長着就是一張機靈鬼的臉。

低下頭一手揣了兜,當做沒看見一邊柳建明不帶感情的眼睛。心虛虛地腳下一抹油,張天弱就跑了。

空氣有一股秋風卷落葉一般的肅靜的氣氛。從剛才一聽見老翁說的一句中出來的柳建明,借着八點鐘的光,一眼看見申媛擡了手。她正在仔細瞧自己的手心紋。

是不是真有這麽準?想了一半,這無稽的想法被人用手輕輕地掩了住。

申媛看旁邊,說:“好像是中途斷了一截。”

攤一攤手,男左女右的話,右手朝向上的手掌拇指與食指環處的線,分岔的地方斷掉了。

柳建明聞言笑道:“迷信的東西,你信它做什麽。”一手撫慰而又帶了點強迫性質地攬過申媛,生着剛才不識眼力勁的老頭子的氣,板着一張青臉。

在申媛望過去的時候,他的臉又像百變撲克,迅速地消了顏色,恢複了平日的從容與淡定。

“你看看。”申媛把手掌往前一攤,“真的是。”

好像發現了什麽重大新聞的口吻,迫不及待要他看,雖不至于欣喜,柳建明也不滿意申媛這樣一副過于較真傳統封建的東西。

“不看。”

柳建明沒好氣地撇過頭去,悶着的臉色之下,是一派升起的不安。他沒能說出口,早一時他瞧見申媛耳朵,也升起老一輩的迷信思想。但他從沒想過是不吉,小耳朵,他只覺得可愛。

申媛看着他的樣子,卻一下悶着肩笑了。笑意被分解了顫着随風而飄。柳建明詫異而又好奇的眼仁瞄向申媛,一時不防,卻被她緊緊親昵地貼擁過來。

“說是不在乎,卻比我還在乎。”他聽見申媛低聲,“就算是真的,活到一百歲,與五十歲,有什麽區別?”

柳建明捏緊了她的手臂,薄薄細軟的毛衣貼襯着肉,隐隐綽綽,他感受得到她肉。體的溫暖。

“相差了五十歲,”柳建明看着她,五十歲,面前的女人怎能如此不在乎。

若是今天告知老柳,他只能再活十年,十年——老柳都一定不安到覺得人生不公,即便他已經是人生贏家。

申媛心平氣和地伸出兩只指頭,白兔一樣,輕悠悠地晃兩下。她頭一歪,一反常态地嬌膩在柳建明堅闊的胸膛上說:

“是呀,從改革那會兒到現在,也就五十年。想想很長吧,其實我們說,也就五十年。”

柳建明不輕不重地捏她的手指,壓抑着情緒,凝睛不動在申媛的臉上。說:“五十年不到。”

“歷史是厚重漫長的,五十年只是眨眼之間。”申媛跟着,“它就像歷史的塵埃,輕輕一吹,就掉了。沒人會記得。”

柳建明分不了神,再繼續走的話才整理不好思緒。他這會兒一停,很忽然的舉措。申媛不解地擡起頭來,提防不及,讓柳建明逞了說話的間隔鑽進二人的空隙裏來。

他低下頭,看着申媛的臉說:“你有沒有想過,對于歷史而言蒙上的塵埃,對人卻有如偉山一般沉重。也許愚公移山,三代都不能。”

申媛慢慢摸着他的手臂,語調輕緩,說:“哦?是又怎樣。”

“有時候這塵埃,它不止落在你的身上。”柳建明貼下來額頭。堅硬的一塊,磕到申媛的額頭上很有男人氣概的強健。

他說話的時候,語速不快不慢,随着擡了手的動作。一股沐浴露的清香混着的男士香水,一并飄在了空中。浮香四起。

“所以我們要活得久一點。”

言下之意,昭然若揭。

申媛倒不是倔強,放緩了的眼色一逡,游移不定在柳建明那張異常專注的臉,以及醫院秋千背後,爬滿了枯綠蒼藤的冬牆。

“不懂。”她慢吞吞道。“說明白點。”

柳建明心裏也不惱怒,知道她又是在裝,只是一點也不顧慮地将申媛的口紅一點點地刮在指腹上。

嘗盡嘴裏,最後他說:“被塵埃蒙到的另一個人,會很傷心。”

申媛平常少劉海,多是側分卷,或是直接撩上露出光潔的額頭。她今天把上圈頭發繞着飽滿頭顱低紮,又卷幾圈層次。

配着她又一句的“不懂”,倒是異常嬌憨符配的十足。又趁着柳建明分神皺眉,眼神暗一暗,拉過來柳建明的長手指輕輕地撥弄。說:

“我明白。”讨饒似的口吻,在柳建明的視線之下委足了身,一面摟他的腰,申媛一面擡頭笑道,“現在幾點?”

“還早。”柳建明條件反射的回答,知道申媛想轉移話題,故意脫口而出,不假思索,甚至不去瞧手表。

申媛用手指扯着兩邊嘴角,沖他拉一拉,做了個鬼臉。膚色很白,襯她一頭暗金的頭發相當典雅。又因她的動作不失活潑。

“是,随你說。”

聽了,柳建明便直挑眉:“你還不是一樣?”

申媛一歪頭,視線掃落之處正好見那張天弱吞吞吐吐地從遠處回來。

他擡頭看一眼,表妹跟柳建明兩個人纏在一起,不約而同地向自己這邊看。

一顆心沉重的敲鑼打鼓都救不回。一直到倆人跟前了,扔提不起精神。

柳建明本就看他心裏不快。那老頭子的兩件蠢事覆蓋疊加了柳建明對張天弱的好感。這會子一點不隐瞞,直言說道:“你腿好了?”

“唔。”張天弱鼻子裏應了一聲,撓撓臉說:“體檢都做完了,腿也好了。不出院也不好意思。”

柳建明一手攬着申媛的細腰,一手一只拇指伸出去。就差不能直接給他貼印章:“剛才那人是誰?”

做好了被挨一頓批的張天弱聞言一怔:“啊,不批我?”

心裏頭都想好了,怎麽老老實實承認一頓,那是個江湖騙子,也比平白無故地讓申媛被人說少了幾年壽命的好。

“那批你有用嗎?”柳建明說,“那老頭子哪個科室的?”

哪個科室。張天弱抽出精神回想了一番,本以為能直言快出,到了臨頭,一顆掉在深谷的心方升起了幾分被架在火爐子上烤似的焦躁。

本性生在了那裏,裝的不過幾分鐘,到底顯露出來。張天弱使勁搓兩下頭發,說:“奇了奇了,老師到底是哪個科室住着的來着?”

申媛覺得無聊,往後一仰下巴颏。“先上樓吧,趁着巡樓完去辦理出院。”

張天弱跟上來,忙不疊:“工作找好了沒?”

申媛不鹹不淡地回瞟他一眼,那隐隐約約的眼色,不明顯地表露,卻晃晃爍眼地跟他講:

你還想出院就包配工作?哪裏來的美夢。

張天弱見自己的臭鴨子夢跟被人一拳砸癟了,浮在水上,無能地蕩悠悠,一焦急,頭皮子都升起涼意。肩頭上這會兒被旁邊伸過來的手一拍。

張天弱轉過頭,從申媛另一邊夾過來的柳建明走在最外側同他說:

“你再好好想想。”

張天弱心急得亂轉,抓兩把頭發,在如火焚身的不耐之中忽地腦精光一閃。跟那天他平白無故相出了一個驚天“大碰瓷”計劃一般,一瞬間醍醐灌頂。

他伸手拍一拍腦門,直接利落:“老師說今天要轉院去凹頂山醫院。沒有錯,他今天是出院的。”

而在哪個科室裏住着,他屬實記不起來了。呼吸內科?神經外科?

柳建明一愣,料不着這麽個問答,同申媛對視了一眼。說:

“你知道凹醫是做什麽的?”

張天弱眯了眼,犯難:“難道不是療養院?”

“的确算是療養院。”申媛說着,又瞧一眼張天弱。還沒開口,身旁的男人已經忍不住了笑意。笑能傳遞給張天弱迅速告知他,這不是個尋常醫院。

“該不會是?”

隐隐約約猜着了一些。申媛點頭,“是你想的。”

張天弱幾乎往後一跳,“老師他是住精神病院的?”

柳建明好整以暇地摸摸申媛的肩頭,張天弱吃驚一回,這對男女顯得淡定了多。柳建明更是收了手随意往褲兜裏插,肩挨着申媛的肩說她的表哥:

“你表哥挺有意思啊,找的老師都不同尋常。”言語中戲弄張天弱,直盯着的卻是申媛。

申媛也不傻,直接受到了他藏在句子下的話外之音:這江湖老騙子的話,沒幾分信。

張天弱停下來,攔住兩人的去路,一陣子揮舞手臂。連連搖手為自己辯解:

“不是。這位老師傅真有點東西,”他暗暗地壓低了眉毛,眉骨處生的同申媛一般高。兩人這一瞬間的挑眉倒是有了血緣牽連的相似之感。

張天弱繼續低低地道,“你們知道今天為什麽外邊車進出管控的這麽嚴麽,一句視察就這麽大費周章,捅到上邊去,還得了?都不是,這次特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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