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
所以?”
“所以我和蘇讓表白了。”聽到毫無波瀾的語氣,沈沐樹突然很想暴打一頓以前的自己,“你難道沒什麽感覺?”
這時不遠處傳來濃郁的醬香味,兩個沈沐樹一聞都知道是她爸的拿手東坡肉。十五歲的沈沐樹顯然餓極了,想要快點回家卻不好意思:“同學,你到底有什麽事?”
沈沐樹也有點餓,尤其是聞到熟悉的肉香,忍不住舔了舔嘴唇:“也沒什麽大事,就是想告訴你一聲,你喜歡蘇讓。”
“……”
十分鐘後,沈沐樹看着十五歲的沈沐樹越來越遠的背影,把手做成喇叭放在嘴邊,大聲得嗓子都破音了:“喂喂,榆木疙瘩!我是說真的,你相信我啊!”
“抱歉,請讓讓。”下一瞬,一道淡漠如水墨的聲音在沈沐樹身後響起。
巷道裏靜極了,除去不知道誰家鍋鏟翻動的聲響,只有越來越激烈的心跳,沈沐樹下意識抓緊校服的褲縫,緩緩地側過身。
夕陽西下,只餘淡淡的光線籠罩在蘇讓身上,空氣裏浮動着的淡淡橘子味,有點清新,有點甜。
沈沐樹知道,那是蘇讓身上校服的味道,他一直喜歡用柑橘味的肥皂洗衣服。
“你……你……你好。”她沒想到會在家門口再次遇到蘇讓,耳垂一點點染上紅暈,結結巴巴地開口,“你……你今天訓練結束得那麽早啊……”
蘇讓籃球打得極好,在初中時曾帶領球隊為學校拿下過市裏初中生聯賽的冠軍,所以一進一中,校籃球隊的隊長簡直和撿到寶一樣,每天放學都要訓練,想要在今年的高中生聯賽一雪前恥。
蘇讓依然是淡淡的口氣:“抱歉,魚快死了,請讓讓。”
“啊?”沈沐樹這才注意到蘇讓手中提着條活蹦亂跳的魚,用草繩系着。不用說,肯定是他奶奶今晚要炖鮮魚湯,她慌忙讓開,“哦!”
“謝謝。”蘇讓微微颔首,從頭到尾沒看沈沐樹一眼,卷翹濃密的睫毛微微顫了顫。
等蘇讓走遠後,沈沐樹激烈跳動的心才漸漸平穩,她拍了拍胸口,這才帶着二柴往外走:“走吧二柴,我們也回家吃飯。”
這時不遠處出現兩個人影,踩着殘陽緩緩而來,沈沐樹突地就停住步子,雙眼發直地瞧着前方,那些溫暖卻不敢觸碰的回憶,再一次鮮活起來。
兩人一個是叽裏呱啦說個不停的中年婦女,身着條長裙,手中還提着兩袋水果,而另一人白發蒼蒼,帶着副優雅的金絲眼鏡,和藹慈祥地笑着,極有耐心地聽着旁邊女人的話,手中還提着瓶新鮮羊奶。
那羊奶沈沐樹喝過,離她家胡同不遠的菜市場,有個專門賣羊奶的攤販,他是鄉下人,家裏養了幾只羊,為了給孩子賺讀書錢,會在下午趕幾小時山路到菜市場,正好是下午五六點,售賣新鮮羊奶。
因為羊奶新鮮,營養價值又高,沈沐樹的奶奶總會買上一瓶給她第二天當早點。直到她高三時,奶奶因為急病去世,她再也沒喝過羊奶。
而因為擔心她情緒波動影響高考,家裏沒有通知她奶奶的死訊,她甚至沒有見到奶奶最後一面,等她從別處聽到消息趕到火葬場時,只來得及看到從黑黝黝煙囪裏飄出來的煙霧。
她不想怪爸爸媽媽,可沒有見奶奶最後一面,是她一生最大的痛。
下一瞬,沈沐樹眼眶裏的淚水奪眶而出,再也忍不住跑上前撲到白發蒼蒼老人的懷中,如同小時候那樣圈住她:“奶奶!”
☆、008
【008】
十月末的傍晚已經不那麽熱,涼風輕柔地吹着人行道兩旁的喬木,路燈把一人一狗的身影拉得很長。
二柴肚子早咕咕叫了,看着前面低着頭,默默往沈天星家走的沈沐樹,它忍了忍還是用小肉爪扯了扯她的褲腿:“樹樹姐,吃完東西再難過吧……我好餓……”
剛才沈沐樹撲到她奶奶懷裏後,秦淑芬怔了怔,很快輕輕拍了拍她的頭:“小姑娘,你認識我?”
“……”沈沐樹哽咽了,過了會兒才紅着眼睛擡頭,透徹的星眸裏淚光閃爍,“不好意思奶奶,您長得和我奶奶很像,加上剛剛光線太暗,我不留神看錯了。”
“沒關系。”秦淑芬溫婉地笑了笑,“現在六點多了,快回家吃晚飯吧。”
“嗯,謝謝奶奶。”
從那一秒開始,她似乎變啞巴了,一個人默默走在前頭,也不急着回家吃飯。
人類的感情還真是很複雜。
沈沐樹那頭烏黑的長發随風微微揚起,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方投出方扇形的小小陰影,聽到二柴的話,她放緩了步子,蹲下身平視着它,眸底浮動着的是深深淺淺的笑意,哪裏有半分難過:“我沒有難過,只是太高興了,我竟然又見到了奶奶!像做夢一樣!不,做夢也沒那麽美。”
确切說,當本以為永遠無法再見的奶奶再次鮮活出現在她視野那刻,她那穿越到2007年的郁悶就頃刻間一掃而空。這種感覺,比擁有了全世界還要幸福。
而這一次,她一定不讓奶奶離開她了!
她清楚記得奶奶得急病的時間是2009年5月12號下午4點,其實并不是救不回來的重病,只是病來得太急,在送往醫院的路上,奶奶等不及救治就撒手人寰。
現在是2007年,她只要把事情提前告訴十五歲的自己,讓她在出事那天提前把奶奶帶到醫院,奶奶就不會錯過治療時間。
想着沈沐樹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又一把抱起胖嘟嘟的二柴,在它頭頂“吧唧”親了一口:“謝謝世界上第二可愛的二柴!一會兒給你買多多的水煮玉米!”
二柴其實不知道沈沐樹在開心什麽,可感受到頭頂的溫度,它小心髒加速跳了幾跳,有些傲嬌地扭了扭身子,象征性掙紮了一下:“哼,我還是半歲的小男子漢,請你注意下你的行為!克制一下你自己!哎,不對,我才是世界第二可愛?那第一可愛是誰,世界上還有比我可愛的狗?不可能!”
“是……”
“是哪只狗?!”
“其實是……誰讓你用‘我替你說’讓我出醜,嗯,還是不告訴你。”
“我……哼!不告訴就不告訴,一定是你編的,世界上最可愛的狗明明只有我……”二柴嘟囔着,眼裏寫滿了不相信,可見沈沐樹笑得一臉認真,它還是邁着小短腿飛奔過去,磕磕巴巴道,“真有比我還可愛的狗?是誰啊,哪家的狗……漂亮的樹樹姐,可愛的樹樹姐,告訴我吧……”
……
很快一人一狗一路嘻嘻哈哈往家裏走,笑聲飄滿了空曠曠的小道,等回到沈天星家裏時已經接近七點。
沈沐樹一看黑乎乎的窗戶就知道向晚晴還沒收攤回來,她揉了揉幹癟的肚子,心想難怪沈天星那麽瘦,完全是餓出來的啊。
“唉,天星你怎麽在這兒?”她剛跨進院子,正在水龍頭下洗着大白菜的隔壁鄰居張二嬸随口說了句,“你媽沒事了?”
“我媽?”沈沐樹停住步子,心裏閃過不好的預感,“我才從學校回來,還沒見到她。”
“原來你媽沒打電話告訴你啊!”聞言張二嬸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着急道,“早上你媽犯病摔倒被市醫院的救護車拉走了,還是我打的電話呢!”
向晚晴身子弱又有病,幹不得重活,平日都是沈天星早早起床運水果到水果攤,放學後也早早回家做飯,給看攤的向晚晴送去。
可今早不知怎麽回事,張二嬸起床只看到向晚晴一步一喘氣地搬水果到三輪車,還沒來得及問問“天星媽,天星去哪兒了?”,抱着蘋果箱的向晚晴就身子一歪,直直撞向堆滿水果的三輪車。
沈沐樹不知道她是怎麽跑到醫院的,等回過神來,她已經心跳加速地站在泛着福爾馬林味道的病房外。
狹小而昏暗的外科病房裏有着三個床鋪,其他兩床都有家人陪同着,正有說有笑地吃着晚飯,空氣裏是濃郁的飯菜香以及歡聲笑語。
唯獨向晚晴一人孤零零靠在床頭,一只手打着石膏板,旁邊放着碗涼掉的稀飯和榨菜,看起來只動了幾筷子。
她似乎沒有胃口,此時正低頭用另一只手困難地按着鍵盤,很是吃力地編輯着短信,明明臉色蒼白如紙,額頭卻不時冒出虛汗。
過了十多分鐘,她總算磕磕巴巴地編輯好短信,松了口氣發送出去。
與此同時,沈沐樹口袋裏的小靈通微微振動,她拿出一看,屏幕顯示是來自“最愛媽媽”的短信:星兒,媽媽要去外地進點新鮮水果,最近幾天不回家了。我在你的枕頭底下放了五十塊錢,想吃什麽就自己買,晚上記得反鎖好門。對了,報名費的事你也不要擔心,媽媽一定會在十二月之前攢夠錢。你安心學習就行,別的都不要管。
沈沐樹握着小靈通的手緊了緊,看了一眼她打着石膏的手,又看了眼短信裏的“謊言”,愧疚從心底一點點蔓延開來。
原來沈天星是為了幫媽媽減輕負擔才成為了遲到大王。而她卻什麽都不知道,早上直接去學校沒有幫忙,間接讓向晚晴出了意外。
明明答應要好好保護她的。
沈沐樹眼眸裏的光忽明忽暗,思忖片刻後轉身出了醫院,修長的手指在小靈通上飛舞着。
不多會兒,向晚晴就收到了她寶貝女兒的回信:媽,明天想喝雞湯還是魚湯?
向晚晴愣了片刻後又欣慰地彎起唇角,知道她編的理由還是沒瞞過冰雪聰明的女兒,雖然不想女兒為她擔心,可內心其實又何嘗不羨慕那些有家屬照顧的病人。
她挽了挽鬓角,快速回了條:雞湯!
雞湯到底要怎麽炖?
沈沐樹并沒有動枕頭下面的五十塊,用沈天星身上最後的錢去菜市買了只最肥的雞後,就站在公用廚房裏和案板上新鮮的大肥雞大眼瞪小眼:“我不會做菜。”
“你不會,難道還奢望我一只狗會?”二柴捧着水煮玉米啃得香甜,連眼皮都懶得掀,“誰讓你要厚臉皮誇海口!”
“那不然讓她喝涼稀飯麽?她身體不好,今天還被水果砸了,肯定要好好補補才行。”沈沐樹說着雙手拿起菜刀,回憶着爸爸做菜的動作,猛地往大肥雞劈了下去。
哐。
一聲驚天巨響後,大肥雞安然無恙地掉落在地上,而案板被菜刀劈出條縫。
“……”沈沐樹趕緊手忙腳亂地把大肥雞撿起來,扭開水龍頭用清水仔細沖洗着,秀挺的鼻子皺了皺,“做菜真是太難了,難怪我媽從來不做飯。要是現在我爸爸在……”
咦,等等!
餘下的話卡在喉嚨裏,絕妙的點子從沈沐樹腦海閃過,她擦幹淨手後蹲在地上,翻出機器開始找道具。
果然在第五頁的位置,有一個“厭食?不用怕!十大廚神任你選”道具,售價是十缺德幣。
沈沐樹還是研究生時,曾專門研究過中國美食的歷史,在幾千年時光裏,有那麽十個極具名氣的廚神。
一是商湯名廚伊尹;二是春秋齊國的禦廚易牙;三是春秋末年的吳國廚師吳國明;四是唐朝女名廚膳祖;五是五代時的尼姑女廚師梵正;六是南宋宮廷禦廚劉娘子;七是南宋民間女廚師宋五嫂;八是明末清初的秦淮名妓董小宛;九是清朝女點心師蕭美人;十是清朝名廚王小餘。
而十人之中,沈沐樹研究資料時最想吃的是伊尹的菜肴,除去他有“烹調之聖”的美譽,更因為他尤擅湯品。
要是能喝上一碗伊尹親手熬的湯,不,一口……沈沐樹咽了咽口水,手指一點就要下單。
“不能買!”二柴還在啃玉米,無意看到沈沐樹要買廚神道具煲湯,趕緊搶過機器塞回小書包,氣鼓鼓地搖着小腦袋,“我同意讓你買買買是想你幫我做壞事,其他事情不能用!”
“哦,我是想做壞事啊。”機器被搶,沈沐樹也不急,不慌不忙地挽起袖子露出截藕節似的白皙手腕,“這手漂亮麽?”
在二柴的小腦袋瓜裏,一直認為狗爪才是最漂亮的手,可是看着眼前細細白白的手腕,它還是不由自足地點了點頭。
“所以我要毀掉這份漂亮,吃胖沈天星。”沈沐樹臉不紅氣不喘地胡謅着,“從大美人變成大胖子,是不是很壞?”
胖是壞事麽?
二柴捏了捏肥肥的小肚子,肉肉的多舒服啊。但是人類的世界,好像是喜歡瘦瘦的……它思考了幾秒,還是翻出機器遞過去:“那先說好,一會兒煲好湯,我要先喝!”
伊尹這鍋雞湯一熬就是整夜,等沈沐樹清醒後,發現她已經回到了沈天星身上,而面前是鍋熱氣騰騰的雞湯。
盡管蓋着蓋子,雞湯依然香氣四溢,連還在睡覺的張二嬸都忍不住爬起床跑到公用廚房,流着口水道:“小天星,你這是做了什麽菜,那麽香!”
“給我媽媽熬了點雞湯。”沈沐樹小心地盛了一碗,先是遞給了早就眼巴巴等着喝湯的二柴,然後又盛了碗給明顯想喝又不好意思開口的張二嬸,“二嬸,平時謝謝您照顧我和媽媽,這碗雞湯您千萬不能推辭。”
其實伊尹熬的湯只有五碗的份量,沈沐樹本想二柴,她和蘇讓各一份,剩下兩份等中午帶給向晚晴。
可昨天是張二嬸幫向晚晴叫了救護車,雞湯再濃,也比不過人情。所以她直接把她那份分了出去。
“給我?哎呀,這還真是不好意思。”張二嬸嘴裏這樣說,手卻很誠實地接過雞湯,倒不是她想占小便宜,主要是真沒見過這麽鮮美的雞湯,簡直是……廚神才能煲出來的雞湯!
☆、009
【009】
沈沐樹是第一個到校的學生,守校門的老爺爺看到她時還下意識取下老花鏡擦了擦,擔心老花眼是不是又加重了。
六點的校園很是安靜,天邊透出的幾絲霞光斜斜地灑在操場上,沈沐樹惬意地伸了伸懶腰,用力吸了幾口07年還很清新的空氣,這才提着兩個保溫桶一蹦一蹦地拐彎進了教學樓。
一進教室,她徑直走到蘇讓的位置,避過裏面的幾盒巧克力和精心包裝的糖果,小心翼翼把保溫桶放到他課桌裏。
她一點兒也不怕會被蘇讓發現,因為他人氣很高,總會有女生偷偷塞東西在他課桌,絕對不會想到雞湯是她送的。
“一會兒又是黑豆的課啊。好煩啊!”這時伴随着越來越近的腳步聲,教室外的走廊傳來細細的女聲,沈沐樹起身回到自己座位,抽出本英語習題冊開始做題。
那些曾經覺得簡單的題目,現在看起來更是簡單,她只是掃了一眼,下一秒就選出了正确答案。
“對啊,雖然黑豆老師很可愛,但是真的好讨厭數學課啊!”這時另一個女生也符合着,“而且今天要發上次的随堂測試,我肯定不及格。”
“安心啦,黑豆出的卷子,沒幾個人能及格。”
“可是蘇讓次次都是滿分!”
“人家蘇讓是學神唉,哪是我等凡人可比的?連學霸沈沐樹遇到他,都只能是萬年老二呢!”
“說到蘇讓,昨天沈天……”星字沒有出口,說話的兩人已經走到教室門口,冷不丁看到全神貫注做題的沈天星,她們倏地噤聲,心照不宣地交換了一個“放學後繼續八卦”的眼神,各自走到座位開始吃早餐。
一時間教室裏又恢複了安靜,實驗班的同學都陸續走了進來。
等沈沐樹做完那整本高一上的英語習題冊時,第一節上課鈴聲恰好響起,她揉了揉有些酸澀的手,黑豆老師就抱着教案和文件夾走了進來。
今天的黑豆老師很是不尋常,他走上講臺一直沒擡頭,只打開文件夾低聲說了句:“今天的課講試卷,除了蘇讓是滿分,大多數同學都考得不是很理想,一會兒要認真做筆記。明天上課交抄的五十遍試卷。”
一時間,教室裏哀嚎四起,黑豆老師卻毫無波動,開始念名字發試卷:“汪潇潇,王強,李敏……沈沐樹,蘇讓,周可可,徐蘭玲……沈天星。”
念到沈天星時,他突然頓住了,擡頭直直看向往講臺走來的沈沐樹,他眼睛雖然黑得發亮,很有精神,卻實在有點小,完全看不清裏面的情緒。
沈沐樹有些心虛,心想難道祖沖之先生和新時代的數學公式有代溝,直接考了鴨蛋?
黑豆老師緊緊捏着沈沐樹的卷子,等她到講臺前,才咳了咳把卷子遞給她:“沈天星,下課到辦公室找我。”
一時間,教室裏好幾處地方不約而同響起幸災樂禍的笑聲。畢竟考試低到被黑豆老師喊到辦公室教訓的,沈天星還是第一個。
果然差等生就是差等生,靠着特長進了實驗班,也是塊不可雕的朽木,最好早點滾出實驗班,不要拖他們班的後腿。
沈沐樹自然聽見了,可她只是微微笑了笑,接過試卷颔首:“好的,老師。”只是回到座位展開試卷,她卻愣住了,沒有分?
沈沐樹很是疑惑,又翻來覆去看了遍試卷。是的,她的試卷和交上去時一模一樣,連個标點符號都沒有多,不是0分,而是直接沒有分。
這是什麽操作?
下課後,黑豆老師往沈沐樹方向看了眼,她立即意會地跟了上去,因為剛剛一節課的時間裏,黑豆老師講完了所有選擇題,而她的答案……确切說,祖沖之的答案全對。
她大概明白她的試卷為什麽沒有分了……
“沈同學,我想你一定很奇怪為什麽你沒有分。”辦公室裏,黑豆老師先是給沈沐樹倒了杯茶,這才抽出張試卷放到她面前。
沈沐樹仔細看了看,這張試卷顯然是複印了她的數學測試卷,只是相比起來,這上面多了密密麻麻的紅筆演算過程,連一個縫隙都沒有。
她如果記憶沒出差錯,這筆跡是黑豆老師的,之前她還是沈沐樹時,黑豆老師總會在她卷面勾出她出錯的步驟,然後寫上仔細的解題思路。
“因為老師無法打分。”黑豆老師不等她開口,又激動地捧起卷子,“你每一題的過程雖然和參考答案的過程不同,但答案都是對的。我自己演算了一遍你的算法,是一套很新穎,很神奇,前所未見的正确方法,簡直太不可思議!”
說到後來,黑豆老師完全激動了,指着第三大題的演算過程,黑豆似的小眼睛因為期待,前所未有的大:“沈同學,你能不能告訴老師,你是怎麽想到這個完美,零瑕疵的解題思路的?”
因為想它的人是祖沖之……
沈沐樹抿了抿唇,很是尴尬地笑了笑,趁着上課鈴響趕緊道:“老師,上課鈴響了,我先回去上課?”
本來一心期待的黑豆有些失望,但也不能讓學生曠課,反正來日方長,總有機會知道他的學生是怎麽想出了完美算法:“去吧。”話落他又慈祥地補了句,“這次的五十遍,你是不用抄的。”
中午放學後,為了趕到醫院給向晚晴送雞湯,沈沐樹擠在熙熙攘攘的樓道裏,随着像是去打仗的食堂大軍一步一步往下挪。
一中在高一時不強制住校,從高二開始必須住校,但中午為了多點時間睡午覺,大多數同學都會選擇在學校吃午飯。
沈沐樹記得高二分班她去了文科班,而文科班和高三年級在教學樓最頂層,每次下課趕到食堂時,別說她喜歡的菜沒了,就連她不喜歡的菜也沒了。
不過她從沒餓過肚子,因為蘇讓總會提前幫她打好一份食堂大師傅的拿手鹵肉飯,代價是她要每天幫他做數學作業……
“哎呀,前面的人讓一讓。”
在沈沐樹快下到一樓時,突然身後有人重重推了她好幾把,她下意識去抓旁邊的扶手,手中的保溫桶就脫手摔了出去,“哐當”一聲落在地面滾了好幾圈,很快雞湯便從摔破的保溫桶裏流了滿地。
一時間,濃郁的雞湯味四溢。
周圍的食堂大軍聞着頓時更餓了,毫不在意這個小插曲,腿下猶如踩了風火輪一樣往食堂沖,明明很擁擠的樓道,瞬間就空了不少。
向晚晴補身體的雞湯,伊尹熬了一夜的雞湯,她舍不得喝的雞湯,灑了。因為有人故意推她,灑了。
她記得,那是錢月月的聲音。
沈沐樹抓着扶手的手緊了緊,眸底的溫度逐漸消失,她冷冷回頭,果然錢月月和林檬捧着兩本時尚雜志站在往上兩個臺階處。
見她回頭,錢月月很是做作地捂着嘴,滿臉無辜道:“原來是你啊,我明明喊了讓一讓呀,這可不怪我。”
旁邊的林檬自然也點頭幫腔:“當然不能怪你啊,你喊那麽大聲還沒聽到,只能怪有人沒長耳朵咯。”
不可原諒。
沈沐樹脾氣一直很溫和,但是暴躁起來簡直就是炸毛的獅子。
在她五歲時的春天,她媽媽帶她和蘇讓去郊區踏青,那年的空氣還很清新,連小花小草都開得特別新鮮,媽媽玩心大發摘了朵粉色野花給她插頭發上,蘇讓見了也有樣學樣,只是拔得太過認真,連根帶土一起拔了起來,直接放到她頭上。
結果蘇讓那人見了都恨不得捏兩把的白嫩小臉,被她抓出好幾條血淋淋的口子,養了一個多月才痊愈。
她面無表情道:“我媽還在醫院等着我送湯。”
“你……”沈沐樹眼神很是冰冷,錢月月被她看得心裏有點發毛,無意識往林檬身後躲了躲,“你瞪什麽瞪?你媽媽的湯又怎麽了……是你自己不拿好保溫桶,現在摔了賴我?”
沈沐樹卻不再理她,唇角揚起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轉身下了樓梯,在嗅到那許久也沒散完的濃郁雞湯味時,她心又開始疼了。
這可是伊尹熬的湯啊……
她蹲下身,把摔得七零八落的保溫桶殘骸一塊一塊放到塑料袋裏,這時,她眼前卻出現一雙幹幹淨淨,白得反光的球鞋。
“……”沈沐樹微微擡頭,在對上蘇讓淡漠的視線時,驀地怔住了,“蘇……蘇……蘇同學……”
昨天的兩大緋聞主角同框,旁邊的同學全都放緩了腳步,斜着視線觀察着。
“你落了東西。”蘇讓的聲音很清冷,好聽到校文藝部天天堵教室門口求他去播午間新聞,還有人在一中貼吧裏開了個“用詩來形容蘇學神聲音”的熱帖,最後投票第一的是“大珠小珠落玉盤”。
只有沈沐樹知道,在家時,蘇讓的聲音一點兒也不冷,而是淡淡的暖,像是溫水裏加了一小勺海鹽,帶有陽光和大海的味道。
沈沐樹突然很是懷念那種聲音,她恍惚站起身,一米六八的身高恰好到蘇讓的下巴:“什麽?”
“保溫桶。”蘇讓把保溫桶遞給沈沐樹,聲音還是淡淡的。
她自然沒落下保溫桶。
沈沐樹瞬間明白蘇讓是知道送雞湯的是她了,因為這還在空中飄着的同款雞湯氣息……而且也聽到了她那句“我媽還在醫院等着我送湯”,不然不會用“落東西”為理由把湯還給她。
她把還有蘇讓手溫的保溫桶抱到懷裏,看着他漸漸走遠的背影,唇角上揚燦爛的弧度:“哥哥,謝啦。”
☆、010
【010】
入夜,淅淅瀝瀝的雨滴落在窗戶上。
錢月月哈欠連天地泡了一小時牛奶浴後,這才慢悠悠起身換上她媽媽剛從國外給她帶的粉色公主睡裙,等擦完身體乳時,已經眼皮都睜不開了。
奇怪,她今天真的好困。
錢月月幾乎是閉着眼摸到了軟綿綿的床,留了盞床頭燈就掀開被子直接倒下去,一動不動地睡熟了。不多會兒,粉嫩嫩的公主房裏便響起平穩綿長的呼吸聲。
而旁邊的飄窗上,隐形着的沈沐樹和二柴也因為下單“一睡到天亮”後沒快速捂鼻子,或多或少吸到了一些“一睡到天亮”的粉末,所以現在也有點困倦。
二柴晃了晃頭,拱了拱快睡着的沈沐樹,因為迷糊,聲音奶聲奶氣的:“樹樹姐醒醒,做壞事了!”
“哦……”沈沐樹困難地睜開眼,模糊的視線逐漸變得清明,她瞥了眼不遠處已經進入深度睡眠的錢月月,接過二柴遞過來的機器。
她細瘦的手指點了點,購物車立刻就彈了出來,本來正常售價是二十缺德幣的道具此時正在做特價活動,“做什麽夢?你做主”,七五折,十五缺德幣。
沈沐樹頓時精神起來,毫不猶豫下了單。
下一瞬,她手中就多了支水性筆和一本淡金色筆記本,而在筆記本的頂端有抹金光逐漸連到了錢月月的太陽穴。
“樹樹姐,你确定你編的夢能教訓她?要是只是小懲大誡,那不能算第四件壞事哦!”見沈沐樹開始寫字,二柴很是懷疑她的編劇水平。
其實“做什麽夢?你做主”還有個別名叫“造夢空間”,在神獸界是個爆款,二柴認識的很多缺德獸都喜歡買這款道具,不是為了完成任務,而是自己用,只要把自己想要的夢記在筆記本,全部場景都會在夢裏真實上演。
在它減肥那段時間,為了防止餓了起夜吃宵夜,曾經買過好幾次“造夢空間”,在筆記本寫滿了玉米。
果然晚上做夢,它的夢裏下了玉米雨,多得它嘴巴就沒閑下來,自然不會餓得爬起來吃宵夜。
雖然結果是第二天它起床後意猶未盡,狂吃真的玉米,減肥計劃徹底破産。
“當然。”沈沐樹自信一笑,在筆記本第一行開始寫字:在某個農場,有那麽一只大肥雞,名字叫做錢月月。她自認是一只漂亮無比的雞,看不起農場所有的公雞,愛上了農場主的兒子,葉熙明……
與此同時,睡熟的錢月月額頭冒了冒金光,呢喃着翻了個身,陷入了夢鄉。
“不不,我不是雞,我是人……”
“葉熙明,我喜歡你啊……你看看我啊,我是錢月月……”
“求求你,你看看我好不好,我真的好喜歡你。”
“不不不,別殺我,我不好吃的!”
“啊,好疼……嗚嗚嗚嗚嗚,媽媽,媽媽救救我……”
“嗚嗚嗚嗚嗚,為什麽我死了還是有痛覺,好燙,不要開大火了,好疼啊……嗚嗚嗚嗚嗚嗚,爸爸,爸爸……快讓他們關火,好燙,好疼……”
很快,錢月月額頭沁出細細密密的汗,把羽絨枕頭都沁濕了,整個人顫抖着縮成一團,不時小聲哭喊着,只覺得全身火燒火燎的疼。
這鍋雞湯用小火熬了一晚上,最後才香噴噴出鍋,然後端鍋的人突然手一抖,雞湯就打翻在地,順着地漏流入了臭氣熏天的下水道。
寫完最後的結束語,沈沐樹蓋上筆帽打了個哈欠,看了眼燙得不停在床上翻滾的錢月月,心情愉悅地拍了拍二柴的頭:“走吧,回家睡覺。”
“嗯嗯嗯!”二柴把頭點得像鼓點,看着慢慢出現的第四顆五角星,笑得小胖臉皺成一團。
沈沐樹伸了伸懶腰從飄窗跳下來,完全不擔心聲響會驚醒吸了“一睡到天亮”粉末的錢家三口,扭開卧室門往外走。
咔噠。
“沈天星,你去死吧!”在門打開的瞬間,錢月月壓抑着的咒罵聲同時響起。
沈沐樹腳步頓了頓,回頭看向緊閉着雙眼,疼得臉色紫紅都還咒罵沈天星的錢月月,突然想到一個嚴重的問題。
她現在在沈天星身上,那真正的沈天星呢?
“她啊,保鮮着呢。”
回到沈天星的家,沈沐樹扭開床頭燈,用棉被裹住全身,只露出一個頭坐在床頭,安靜聽二柴說幾天前的事情。
“我是根據死亡氣息探測儀指示找到的沈天星。”二柴也裹着它的小棉被,妖嬈地側躺在沈沐樹腳邊,“其實她身上的傷倒是沒什麽大礙,可偏偏她倒地時磕到了頭,要不是我及時把她意識抽出來,她現在就是植物人呢!”
“那你把她意識抽到了哪裏?”沈沐樹有些期待,要是真正的沈天星回來,那以後就由她來幫二柴做壞事,而她回她的2017年,要是時間趕巧了,她還能和爸爸媽媽一起準備過年的年貨。
“保鮮起來了。”二柴嘟了嘟嘴,“離我家不遠是神獸界最好的醫院,我特地給她買了最貴的保鮮箱存放她的意識。”
聞言沈沐樹當即跳起來,身上的棉被嘩啦一下掉到了地上:“你的意思是沈天星死了?!”
“淡定淡定!”二柴輕輕拍了拍沈沐樹的腳,“要是她真的死了,我怎麽可能浪費缺德幣給她買保鮮箱。出事那天,我爸一開始就請了最好醫生看過她的意識,醫生說她是什麽自我封閉不願醒,要等自己想通了才能複蘇什麽的,所以暫時要用保鮮箱保存她的意識。我想等你做一百件壞事,她應該會複蘇吧!”
聽到沈天星沒事,沈沐樹這才放心拍了拍心口,翻身下床撿被子:“那就好那就好,吓死我了,不然向媽媽真是太可憐了……咦……這是什麽?”
沈沐樹本來是在拽被子,卻從床底拖出來個紙袋,她随意瞧了眼,頓時驚呆了,翻出那個粉紅色的手提包仔細看了看。
果然是PRADA的限量包!
哪怕在2017年,她想買PRADA包包都要考慮一下,2007年的高中生沈天星竟然有PRADA的限量包?
很快,一個可怕的想法閃過沈沐樹的腦海,她半跪到棉被上,伸長脖子往床底看,只一眼,她的心就拔涼拔涼了。
只見透着幾絲光亮的床底,堆着密密麻麻的紙袋,每一個熟悉的logo都顯示裏面的東西不便宜。
沈沐樹咬着下唇随意拖了幾個紙袋出來,顫抖着手打開,有的是迪奧的長裙,有的是安娜蘇的彩妝,有的是範思哲的香水……
每一樣,都不是現在的沈天星買得起的東西。
“咳咳咳咳咳咳。”沈沐樹驀地被嗆得咳了出來,她小心翼翼地掀開睡衣的領子往胸前瞟了幾眼,見沒有紅痕沒有手指印,這才松了口氣,看向二柴小小聲道,“二柴,援和交合起來,怎麽念啊……”
二柴:“……”
接下來的幾天,沈沐樹一沒心思幫二柴做壞事,二沒心思去助攻她自己,聽到下課鈴聲就渾渾噩噩地背起書包出校門,左右繞幾圈拐到醫院看向晚晴,唯恐突然有車停到她身邊,一個油膩膩的老頭搖下車窗對她笑出一口假牙:“星星,上次送的限量包包還想要麽?”
“簡直太可怕了!不要想不要想!還是考慮一會兒吃什麽好了……”從醫院出來後,沈沐樹抖了抖身上的惡寒,牽着二柴往沈天星家旁邊的夜市走。
最近向晚晴住院,她又不會做飯,一直都是買周邊餐館的炒飯,餃子之類的當晚飯,不僅味精重,而且也很膩。雖然想去吃最愛的重慶火鍋,可是向晚晴給的五十塊,現在已經只剩十塊了……
此時天色已暗,周邊的夜市已經擺了長排,沈沐樹繞了一圈,最後只買了兩個面皮厚得可以當饅頭的肉包,毫無胃口地提着回家。
到了大門口,也不知是誰家在做菜,空氣裏飄蕩着濃郁的酸蘿蔔老鴨湯的味道,沈沐樹舔了舔嘴皮,委屈巴巴道:“二柴,看來姐姐要想辦法賺錢了,我想吃肉,吃大閘蟹,吃……”
“吃老公愛的晚飯。”
下一瞬,伴随着香氣撲鼻的老鴨湯味道,一道含笑的嗓音在沈沐樹耳邊響起。
老公?!
沈沐樹差點吐出口血,慢動作回頭,果然葉熙明提着一個巨無霸食盒站在她身後,笑得滿臉月光地看着她。
該怎麽形容那個食盒呢?
沈沐樹覺得在沒見到這個食盒前,她真的從沒想過世上還能有那麽大的食盒!大小和火車上的那種餐車差不多。
不用看都知道,裏面肯定放了無數好吃的。
“咳咳。”沈沐樹想起她感冒的人設趕緊咳了咳,視線卻不時飄向食盒,“你怎麽來了?”
聞言葉熙明眸底浮起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