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4)
星點點的笑意,伸手替她撫平被晚風吹亂的劉海,輕聲道:“來給媳婦送晚餐啊。”
☆、011
【011】
食盒裏有酸蘿蔔老鴨湯,幹煸土豆絲,肉沫茄子,以及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家常菜,還有個蓋得嚴絲合縫的四四方方的保溫盒。
一打開,濃郁的飯菜香四溢,連挑食的二柴都喜歡得雙眼冒光,繞着食盒來回蹦跶。
沈沐樹也無意識地咽着口水,她摸了摸肚子,很是艱難地抵抗了幾秒美食的誘惑,往後退了幾步:“我已經吃……”
“媳婦,你是不是生氣了?”拒絕的話還沒說完,葉熙明卻輕輕扯住她的校服袖子,可憐兮兮地撒嬌道,“因為前天我踢了實驗班的門?其實我踢得很輕,只是力氣有點大……別生氣好不好?”
他此刻的模樣像極了犯錯忐忑的小孩,沈沐樹不由有些懷疑他校霸的傳聞是真是假,只是她實在沒明白沈天星和葉熙明到底是什麽樣的關系。
一個寵得無邊,一個備注“讨厭二號”,還有床底那堆賣掉可以在07年換套房的奢侈品……
或許她可以同意這頓飯,趁機打探點消息,不然總是被動。
想着她掏出鑰匙開了門,唇邊習慣性漾起抹淡淡的笑意:“那你吃飯了麽?”
看到她的笑,葉熙明怔住了,過了片刻才機械地點了點頭,然後又飛快搖了搖頭:“沒有!”
兩人開始吃飯,确切說是葉熙明在看着沈沐樹吃飯,那雙亮亮的眼睛溫柔得快要化成水一般。
沈沐樹很是尴尬,困難地咽下幾口飯,趕緊拿起她一直好奇的保溫盒打開,随意找了個話題:“這是什麽……凍櫻桃!”
其實在智利櫻桃——車厘子火遍全球後,沈沐樹喜歡的還是國産小櫻桃,尤其加工成凍櫻桃,更是她最愛的甜品沒有之一。
尤其是在炎熱的夏夜,她特別喜歡抱着罐凍櫻桃看林正英的僵屍電影,一邊用勺子挖出淡粉色的甜冰,一邊吃着還保留着新鮮櫻桃味的凍櫻桃。
以前只要到五月份,蘇讓總會先摘滿滿幾筐小櫻桃,煮好後分成幾十份用保鮮盒凍在冰箱裏,她做完一套數學習題,獎勵一份凍櫻桃。
雖然直到吃完所有凍櫻桃,她的數學還是一如既往不及格。
凍櫻桃的做法很簡單,洗淨小櫻桃晾幹,煮沸水後放入适合自己口味的老冰糖,煮成糖水後放入小櫻桃,大火煮三分鐘後放涼,完全冷卻後放入冷藏室,這樣盡管小櫻桃上市季節短,也能一年四季吃到。
不過蘇讓煮的凍櫻桃裏似乎多放了一點東西,吃起來另有一番味道。
凍櫻桃散發着淡淡的香氣,沈沐樹拿起勺子挖了大大一勺送到嘴裏,味道清甜很是美味,甚至很像蘇讓煮的味道,她的眉眼頓時彎成秀氣的月牙:“超好吃,是你做的麽?”
見她果真吃了凍櫻桃,葉熙明又愣了愣,過了片刻才支支吾吾的小聲道:“我……我正在學,會很快學會……額,是家裏的廚師。”
家裏廚師?
沈沐樹機智地抓住了關鍵字,普通家庭不可能專門請廚師做飯,看來葉熙明的家世不只是好,而是好得超出了她的想象。
所以沈天星那些奢侈品,化妝品其實是他送的?
她又挖了勺凍櫻桃,試探道:“以後你別送範思哲的香水了。”
“你不喜歡這個牌子?”果然葉熙明立即接話,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那你喜歡什麽樣的?我看我媽和奶奶都很喜歡,還以為你們女生都喜歡……”
原來真是他!
沈沐樹頓時松了口氣,想起那些原封不動的紙袋,又有一點點同情剃頭擔子一頭熱的葉熙明,沈天星到底是什麽想法呢,是讨厭,還是喜歡他呢?
不過現在是喜歡還是讨厭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她瞥了眼在編輯“兄弟們!女生喜歡的香水牌子有哪些?”群發的葉熙明,輕輕咳了咳:“現在七點半了。”
七點半,該回家了。
“啊?明白!”葉熙明直起身,粗手粗腳,一點也不麻利地收拾着食盒,直到走到院子裏,他總算想起了今天來的目的,“媳婦,明天月考加油!”
“……”
等他的身影消失後,沈沐樹蹲下身揉了揉吃得肚子滾滾,此時滿足癱成葛優躺的二柴,眼裏閃過抹狡黠的光:“二柴,你說如果是葉熙明,能不能喚醒不願蘇醒的沈天星呢?”
月考是一中的大事,為了防止作弊,每考場四名老師監考二十個學生,還有十分鐘一巡邏的巡邏老師團。
沈沐樹在的考場是101,一進門就看到了幾個熟人。
照例趴着補覺的蘇讓,對着她瘋狂揮手的葉熙明,因為這幾天噩夢連連,神經衰弱到縮成一團的錢月月,以及還在吃吃吃的她自己!
她磨了磨牙,拿着文具找到她的座位,心裏來回咆哮的只有一句話:沈沐樹,你這個扶不起的沈阿鬥!
第一場考試是語文,沈沐樹的拿手科目。雖然闊別高中已久,可她在大學時為了不落後蘇讓的步伐,學習沒有一天松懈過,所以答題不僅沒有生疏,反而比以前還要快許多。
等寫完作文,時間才過去一半。
她合上筆帽,餘光瞥向旁邊正在奮筆疾書的她自己。
今天的她一如既往的土得掉渣,肥大的校服挂在很是瘦小的身上,有些發黃的頭發随意紮着馬尾,用的還是樸素的黑色頭繩,連個裝飾都沒有。
嗯,穿的鞋還是盜版匡威……
沈沐樹一時有些無語,她家雖然不是大富大貴之家,但總算不愁吃穿,只是她奶奶和媽媽向來的觀念一直是老傳統:“學生嘛,吃得好就好,穿漂亮衣服給誰看呢。”
所以在那種熏陶下,她的衣櫃連條裙子都沒有,全是簡單的T和休閑褲,牛仔褲好像有過一兩條?
似乎是她的視線太過灼熱,十五歲的沈沐樹也停筆往她這邊看了過來,又瘦又小的臉配上黑框酒瓶底眼鏡,還有那頭黃毛。
沈沐樹腦海頓時飄過一個詞:黃毛丫頭。
十五歲的沈沐樹看到她愣了愣,想了幾分鐘才想起她是那天堵住她,說她喜歡蘇讓的那個女生。
喜歡蘇讓?
十五歲的沈沐樹無意識咬住筆頭,收回目光直直看向前桌的蘇讓背影。
蘇讓從小就長得很漂亮,小時候胡同裏的小朋友玩家家酒,別的小丫頭都想他當她們的新郎,只有她要蘇讓換上粉嫩嫩的小裙子當她的新娘。
連陪她玩家家酒都很勉強的蘇讓自然不同意,只是她一哭,他就會拿出泛着橘子味的手帕嫌棄地給她擦臉:“沈小木,你本來就醜,哭起來就更像個醜柑了,別哭了。好了好了,我穿……”
于是穿着粉嫩嫩裙子的蘇讓,真是漂亮得不得了。而她也明白了一個道理,只要她哭,蘇讓的原則,根本堅持不到一秒。
可那不是喜歡吧!她喜歡的只有學習,學習!
十五歲的沈沐樹搖了搖頭,毫無波瀾地又繼續低頭答題。
“看來要早點開始改造自己,實在是土土土……”沈沐樹絕望地收回目光,扭開筆帽開始寫她的改造計劃。
第一步:取下眼鏡。
第二步:修眉毛。
第三步:發型。
第四步:衣櫃的衣服全部丢掉換新!
第五步:暫定。
粗略規劃好,交卷時間也到了,沈沐樹整理好文具和草稿紙,在瞥到葉熙明想跑過來找她時率先跑了出去。
旁邊隐形的二柴也跟着她跑,舉着機器困難地翻着頁:“樹樹姐,你到底想買什麽道具啊?我找了半天,都沒找到符合的!好累呀,你自己找吧!”
見葉熙明沒有跟上來,沈沐樹輕輕拍了拍胸口,拐個轉角去了廁所。她把門關好,接過機器認真翻找起來。
第一頁,沒有,第二頁,沒有,第三頁,沒有,第四頁,有了!
在看到售價二十缺德幣的道具時,她眼睛驀地亮了,飛速點開商品頁面:不想看見我?沒門。
使用說明:此道具屬于無賴道具,常用于死皮賴臉追求對象的場景,無論被追求對象多不願意看見你,只要使用了本道具,你的一舉一動都會自動出現在她or他腦海,揮之不去。
特別說明:此道具真的很缺德,慎買慎用!
“……”沈沐樹一時有些語塞,看向二柴,“我能問問,發明這些道具的缺德獸知道你們的名字是缺德獸麽?”
“……”二柴也咽了咽,“其實這個問題,我也好奇很久了……”
等一人一狗從廁所出來時,大多數人已經奔向了食堂的懷抱,只剩三三兩兩的學生坐在草坪對早上的考/試/答/案。
也許因為只差一件壞事就能拿到臨時車票,又也許是找到了能讓沈天星願意蘇醒的辦法,沈沐樹現在的心情很是陽光燦爛。
燦爛到想瞬間見到之前避之不及的葉熙明,然後把“不想看見我?沒門”安裝到他身上,讓沉睡的沈天星能看到他的一舉一動。
“唉,天星!”下一刻,一聲急促的女聲響起。“終于找到你了!”
沈沐樹回頭,發現是個長得很清秀的女生,天氣不算熱,她卻滿臉汗水,氣喘籲籲地撐着膝蓋停在她身後。
“……”沈沐樹不認識眼前的人,猶豫片刻道,“有什麽事麽?”
“就是……”徐瑩喘了喘氣,着急地指着校門外,“不好了,葉熙明他!打傷你爸爸了!”
☆、012
【012】
這幾天沈沐樹從隔壁二嬸那裏,倒是知道了不少沈天星的情況。
原來她家以前條件其實很不錯,爸爸沈康和媽媽向晚晴都是那個年代的大學生,因為向晚晴身體不好,沈康還體貼地不許她出去工作,一個人賺錢養家。
一開始一家三口的日子過得很是滋潤,沈天星的小裙子小皮鞋永遠是最時髦的,還報了鋼琴班,舞蹈班和歌唱班。
直到那年沈康下崗,拿出家裏全部積蓄和好友出去下海做生意,沒想到不僅賠得一無所用,還染了身爛賭酗酒的毛病回來。
最可怕的是,他還家暴。輸了錢,家暴,喝醉了酒,家暴。一米七八的壯漢身板,每次都能把向晚晴打得去了半條命。
那時候沈天星每天放學都很害怕回家,她知道只要回家,一定是滿屋的煙酒味,摔得滿屋的碎杯子,碎碗,以及喝得醉醺醺,面目猙獰的沈康。
可向晚晴性子溫順,典型的逆來順受,總是用“他總會改好的,怎麽說他都是我丈夫,他酒醒了會和我道歉,他也知道錯了”之類的詞語來安慰自己,就是不離婚。
後來還是一次向晚晴被沈康打得住了院,眼睛都青紫得睜不開了,沈天星跪在她床前哭了一晚上:“媽,求求你,你離婚好不好?我會快快長大,賺錢養你。”
于是向晚晴和沈天星淨身出戶,家裏的房子和僅剩的幾千塊錢全留下,沈康才同意了離婚。
沈沐樹手緊了緊,既心疼那個時候無助的沈天星和向晚晴,又氣世上怎麽會有沈康這樣的人,将人性的自私和惡劣展示得淋漓盡致。
沈沐樹跟着徐瑩急匆匆跑到校門口時,已經圍了大圈看熱鬧的人。因為是中午休息時間,只有一個留校的老師和保安在那裏勸解。
隔着層層疊疊的人影,一個撒潑耍賴,滿是酒氣男聲不時在高聲哭喊:“哎喲不得了啊,一中高材生打得我要死了,今天要是不賠錢,我死都死在一中門口,哎呦,好疼,我快死了……快來人幫我報警……哎喲,我女兒也是你們一中的學生,你們幫我喊她來!這個沒良心的臭丫頭,爸爸被人打了都還不來看看!讓我見到剝了她的皮!”
聽到沈康明顯是在碰瓷的無賴話,沈沐樹簡直氣得冒煙,挽起袖子想要推開人群往裏面擠。
“啊!打死人了打死人了!還有沒有人管了!”
下一刻,人群中央爆發出殺豬般的嚎叫。
留校的老師姓徐,是今年剛來的新老師,因為家離得遠,中午都留在學校吃飯,她本就長得瘦弱,要不是拿出身份證,別人都只當她是初中生,所以學生經常當面喊她“小老師”。
她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打架場面,尤其是打人的是她一進校,周圍老師都告誡她不要得罪葉熙明。
葉熙明的爸爸是軍區的高官,媽媽是上任市/長的女兒,S市XX銀行的行長,而一中修的那幾座體育館和圖書館都是從XX銀行貸的款。
所以他犯錯,小爆脾氣的校長也只是搖頭嘆氣,意思意思記過一下。
可現在他……快打死那個男人了!
“別打啦別打啦!”徐老師尖叫起來,不停推保安,“快去把葉熙明拉住!快把他拉住!張保安快把他拉住啊!”
張保安其實和葉熙明還算挺熟,每次看到他們那堆□□翻牆逃課,他都心照不宣地當沒看見。
他看着紅了眼的葉熙明,實在想不明白被打的男人到底怎麽惹到他了,平時總是笑得很陽光的臉上全是狠戾,像頭暴怒的老虎,誰都不敢靠近。
他咬了咬牙,還算沖上去拉住兩人:“葉同學葉同學,再打你也要進醫院了,別打了別打了!”
被打的沈康也不是善茬,畢竟是四十多歲的成年男人,本想碰瓷訛點錢不還手,被打得狠也是紅了眼,葉熙明也是挂了不少彩。
“你讓他打!我呸,小王八蛋,老子當年出來混的時候,你爸都沒把你/射/出來!”沈康吐出口血水,說出的話極其惡心。
徐老師悄悄在心裏鄙視了下沈康,小跑到已經被拉開的兩人中間,怯怯地看了眼葉熙明:“葉熙……葉同學,有話好好說,有話慢慢說,咱們都是文明人,不要輕易動手呀。”
她是真的不明白,葉熙明這樣的太子,怎麽會和那個粗鄙混混樣的男人打架。
葉熙明此時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嘴角還因為破皮沁出了血,他滿不在乎地用大拇指拭去,冷冷地看向還在跳腳的沈康:“以後你提她一次,打你一次。”
她?在場的人都一愣,四處看了看,她是誰?
沈沐樹這時終于擠到了第二排,隐約能看到葉熙明破相的側臉,本來精致的下巴此刻挂了條明晃晃的口子,只是看就覺得疼得要命。
她眼眸閃了閃,覺得現在正是用道具的最好時機,若是沈天星知道葉熙明為了她傷成這樣,應該會很感動吧?
她想着立刻伸手到挎包裏摸索到機器指紋解鎖,手指一點下了“不想看見我?沒門”道具的單。
很快,一抹淡色光芒飛出貼到葉熙明的背部,漸漸消失不見。而另一抹淡光也化作雲鏡,飛速飛往神獸界的醫院。
“王八羔子……老子已經報警,警察馬上來了!”這時疼得呲牙咧嘴的沈康跳腳了,絲毫不知道自己得罪了誰,罵罵咧咧道,“你快點把你老子喊來,小王八蛋,這次不賠得你傾家蕩産,我沈康兩個字倒着寫!”
葉熙明無所謂地掏出手機,撥了個電話,說了句:“有人讓我這個小王八蛋告訴你,他要讓你賠得傾家蕩産。”
說完在警笛聲響起來時,利落挂了電話。
下午考的是數學,沈沐樹進考場時,很多人都在緊張地背公式,不像早上語文那樣輕松,唯獨葉熙明的位置是空的。
她走到自己的位置,頭也有些疼,又是數學!可她也不敢召喚祖沖之了,要是這次月考還是誰都沒見過的祖沖之牌新解題模式,她……真不知道怎麽解釋。
不過作弊算壞事,她只要再作弊一次,就能換一張臨時車票了!
這弊,要做!
“嘻嘻,樹樹姐,找到可以用的道具了!”在卷子發下來時,二柴興奮的聲音響起,“我給你買了‘千裏眼鏡’,只要戴上,你就能看到周圍十公裏範圍內所有想看的一切!抄起來吧!抄蘇讓的答案吧!”
二柴話音剛落,沈沐樹眼睛立刻涼了涼,下一刻,視線前所未有的清晰起來,腦海裏剛剛想起媽媽,她就看到了媽媽盤腿坐在沙發上,一邊打着給她準備的冬天毛衣,一邊眼淚花花地看她的最愛《春天後母心》。
還真的很好用。
沈沐樹眨了眨眼睛,又默念了一句“蘇讓的數學卷”,那整潔工整的試卷便在眼前浮現。
蘇讓做題很快,才過了半小時,已經開始做大題了。沈沐樹思考了幾秒,挑了九十分的題來抄,然後剩下的全憑她那可憐的數學記憶,能做多少做多少。
雖然只有六十分是自己做,但等沈沐樹絞盡腦汁地做完,教室裏只剩下她還在奮筆疾書。幾個監考老師像看奇跡一樣瞧着她,問題學生竟然那麽認真地做題?
考一天試後又趕去醫院給向晚晴送飯,等回家時沈沐樹已經有些累虛脫了,她去澡堂洗澡後,沒吃飯就倒床上睡了過去。
也不知是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中二柴不停在撓她腳心:“樹樹姐醒醒,我聞到味道了!”
“我洗澡了啊……”沈沐樹鼓起臉翻了個身,無意識回道,“還是強生牛奶味的沐浴露……”
“不是。”二柴搖了搖小狗頭,“是那個叫葉什麽熙什麽明的男生的味道!青草味!”
“葉什麽熙什麽明……”沈沐樹重複着,突地從床上彈起來,“葉熙明!”
昏暗的路燈下,葉熙明坐在大門的石階上,把下巴墊在雙膝不知想着什麽,臉上的傷比起中午更加觸目驚心,紅紅紫紫一大片。
淩晨的風有點涼,沈沐樹披着外套走到他身後,震驚道:“這麽晚,你坐這兒做什麽?”
聽到她的聲音,葉熙明瞬間有了生氣,擡眸靜靜瞧着她,眼眸亮得不可思議:“媳婦,我想你了。”
“……等着。”
沈沐樹折身回了屋,在機器上找了很久,總算找到了個“有病?不用怕”的紅藥水道具,又從抽屜翻了包棉簽。
等她出來時,葉熙明還是她離開時的模樣,乖乖地一動不動。她嘴角扯了扯,也坐到石階上,用棉簽沾了點紅藥水,幹巴巴道:“我下手不知道輕重,要是弄疼你了就說。”
“嗯。”葉熙明眨了眨眼睛,堪當睫毛精的眼睫毛在臉上投下方扇形的陰影,看沈沐樹全神貫注地輕輕給他嘴角塗紅藥水,他突地彎起唇角。
“媳婦,你終于又給我塗紅藥水了。”
☆、013
【013】
接下來幾天的考試很順利,尤其是接觸到久違的物理化學,沈沐樹看到親切熟悉的試卷時,簡直恨不得撲上去親幾口。
其實所有科目裏,她最喜歡的是物理化學。小時候跟着媽媽追遍TVB黃金年代的各種刑偵劇後,她就迷上了神奇的物理化學,覺得十分神奇,夢想也成為一個“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的女法醫。
然而高二分科時,因為她不管怎麽努力都學不好數學,所以老師爸爸媽媽奶奶全部希望她讀文科,以後去S大的中文系深造。
于是分班表還沒分到她手裏,她的分班意願已經填成了文科。
每次她重溫《鑒證實錄》和《法證先鋒》時,她常想如果時間能重來,她高二分班時一定會堅持自己的夢想,理科班!
想着沈沐樹正在寫作業的筆尖冷不丁停住了,看着封皮加粗的:2007年高一物理課後習題冊,突然一個激靈,全身細胞都活躍起來。
她真是遲鈍,現在時間确實已經倒流了啊!
她搖了搖在旁邊玩俄羅斯方塊的二柴:“二柴,我們現在就去你說的時空列車站吧!”
“為什麽?”二柴皺着臉等了半天,見豎條還是不來,它氣鼓鼓地把機器丢到一旁,“我買的臨時車票是晚上八點發車,現在才七點半,我最讨厭在候車室等車了。”
“因為我要回家拿能證明我身份的東西!”沈沐樹麻利地把書桌收拾好,一把撈起二柴往外跑,“這樣十五歲的我才會相信我,聽我的話。”
沈沐樹很清楚以前的自己有多軸,要是她不從2017帶回畢業證和照片,以前的她絕對不會相信她是十年後的沈沐樹。
“你要把身份告訴原來的自己?”二柴樂得不用走路,舒舒服服地窩在沈沐樹懷裏。
沈沐樹點點頭:“沒錯,我終于想明白了,既然回到了2007年,那我不只要追回蘇讓和救奶奶,還要改變我的人生!”
“哦哦。”二柴似懂非懂地點頭,狗爪子指向昏暗的巷道,“現在沒人,直接從這兒進站吧。”
那是堵烏黑的牆壁,沈沐樹深吸口氣,咬牙撞了上去。
眨眼間,她仿佛是穿越了神秘的洞口一般,世界頓時從昏暗變得明亮,甜美的廣播音也在耳邊響起:“前往1949年的旅客請注意,您乘坐的神獸二號列車即将進站,請帶好您的行李物品準備上車。在此神獸鐵路總局溫馨提示您,若您是要去觀看1949年10月1號的開國大典,請在一號站臺上車,我們将有專業導游為你詳細介紹流程以及注意事項。”
“緊急通知,緊急通知,前往公元前260年秦國旅游的旅客請注意,前方發來最新消息,因為秦趙兩國爆發長平之戰,為了您的安全,神獸五號緊急停止發車,神獸五號緊急停止發車!請您到自動售票機或售票大廳改簽退票,謝謝配合。”
視野逐漸清晰,停着數輛時空列車的車道一眼望不到盡頭,擦得發亮的地面上,不同品種的狗來回走動着。
有穿得西裝革履的阿拉斯加駕着一個公文包,神色匆匆地從二樓自動扶梯往一樓跑。也有一身粉嫩公主裙的茶杯犬優雅坐着接送車,由地勤推往五號站臺。
而不遠處,一個超清巨大的顯示屏閃爍着。
七點四十五:神獸AE號開往1922。
七點四十五:神獸二號開往1949。
七點四十五:神獸一號開往2020。
七點五十五:神獸AD號開往2150。
七點五十五:神獸四號開往貞觀年間。
八點:神獸六號開往1997。
八點:神獸AC號開往2017。
八點:神獸八號開往1999。
……
原來時空列車能穿梭過去和未來。
沈沐樹嘴巴微張,震驚了半天終于回過神,無意識捏了捏二柴的小肥臉,開口第一句竟是:“原來別的狗都穿衣服。二柴你……”
有裸/露/癖/好?
二柴秒懂她的潛臺詞,臉紅紅地争辯道:“其實我家有準備單獨的一層做為我衣帽間!!但是在神獸界,還沒成年的神獸為了自然發育,不崇尚穿衣服包住身體,所以不穿衣服不是有怪癖,是年輕狗的特權!”
沈沐樹其實只是逗逗二柴,見它可愛的模樣忍不住又揉了揉它的狗頭,四處張望了一下:“那我們是去哪裏候車?馬上八點了。”
“我們的車……”二柴縮了縮腦袋,目光看向地下一層。“那兒……”
負一樓比起地面,顯然擁擠得多,狗潮洶湧得多,沈沐樹和二柴剛下去,直接被擠得找不着北。
因為有很多可愛的小型犬,沈沐樹不得不屏息注意腳下,小心翼翼地邁着小碎步,很是擔心會踩到它們,等二柴暈頭轉向領着她上到時空列車時,時間正好是八點整。
她看着窗外還是狗頭湧動的站臺,拍着胸口松了口氣,和二柴找到位置後吃驚道:“為什麽負一層和地面相差那麽多?”
明明地面有很多時空列車,但是狗流量卻很少。負一層時空列車少了一半,狗流量卻爆炸。
“負一層是臨時列車,除去任何級別的神獸都能買,重點是還很便宜。”二柴也被擠得氣喘籲籲,“所以我一般都是等熟悉的列車長當班時才坐車,開後門買正式車票。”
“哦哦。”沈沐樹點點頭,也不再多問,靠在車窗上靜靜看着窗外。
同人類世界的風景相同,時空列車駛出車站後,外面是一片靜谧的月色,還有星星點點的螢火蟲在空中閃來閃去,因為時空列車沒有任何機動的聲響,甚至還能聽到此起彼伏的蛙鳴和流水聲。
美好得不可思議。
沈沐樹唇角微微上揚,只覺得心情前所未有的舒暢,漫天的螢火蟲,真是在小時候的鄉下才能見到的景色。
在她六七歲時,最喜歡在暑假時去鄉下的外婆家玩,那裏山清水秀,白天下河抓魚,晚上在田邊焖蠶豆看螢火蟲。
後來外婆太過思念在她幾個月時就去世的外公,還是在千禧年的時候永遠離開了她,從此她再也沒去過那個寧靜的小山村。
“樹樹姐,你眼睛怎麽紅了?”突地,二柴小心扯了扯她的衣袖,“是不是又餓了?”
它也經常餓得雙眼通紅呢。
“二柴,你的外公外婆呢?”沈沐樹揉了揉酸澀的眼睛,偏頭看向二柴,“我聽媽媽說,外公特別疼我。那時候我出生遇上他病情嚴重,連床都無法下了,但還是堅持每天都要抱着我逗我開心。我名字都是外公取的呢,可我卻沒見過他……甚至連張照片都沒留下。”
聽到外公外婆,二柴笑得眼睛都眯成一團:“我外公外婆對我可好啦,天天給我買好吃的!”
“真好。”沈沐樹被二柴幸福的模樣感染,也笑彎了眼睛。“要是我外公外婆還在,我也天天給他們買好吃的。”
“其實樹樹姐,你要是想見你外公外婆也很容易呀。”二柴眨了眨眼睛,“只要你繼續完成五件壞事,又能得到一張臨時車票啊,到時候想去哪裏去哪裏,so easy!”
“你的意思是我可以回到1993年?”沈沐樹激動了。
“當然了,有車票哪裏都可以去。”二柴晃了晃只寫了‘臨時’兩字的車票,“你沒發現我們上車都不用檢票麽?因為臨時車票無論是回到過去,還是去到未來,票價都是一樣的,也不用買特定地點的票,只要票在身上,你就算臨開車那秒想去另外的年代也能上車。車門只掃描你是否有車票。”
“好美妙的設定!”沈沐樹想到很快能見到從未見過的外公,樂得嘴角都咧到了耳朵根,抱起二柴看着車窗外的景色,漸漸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得很香甜,等沈沐樹醒時,時空列車已經到站,她低頭想要叫醒二柴,卻發現今天的二柴好像又胖了一點,又大了一些,只有半邊身子窩在她懷裏。
昨夜她能勉強抱住它,現在似乎……大了好大一圈!
難道是還沒睡清醒?
沈沐樹搖了搖頭,艱難地從二柴肚皮下抽出手:“二柴小朋友,起床……”
餘下的話卡在喉嚨裏,在看到明顯縮水一圈,縮在寬大衣袖裏的白嫩小手時,沈沐樹眼睛都直了。
她不可思議地晃了晃昨天合身得不得了,今天卻肥大到不行的衣袖,終于明白一個可怕的事實,不是二柴變大了,而是她,縮水了!
這時二柴也醒了,看到縮小一個號的沈沐樹,它飛快晃了晃,嘴巴張成了“o”型:“樹樹姐,不,小樹樹姐,你怎麽變成加小號了?”
“我想應該是因為……”
沈沐樹扯了扯嘴角,扳過二柴的狗臉看向窗外明晃晃的到站提醒:歡迎您來到1999年,玩得愉快哦!
“我們坐錯車了。”
☆、014
【014】
到1999年的神獸并不多,沈沐樹和二柴出時空列車站後,是條很有年代特色的破舊巷道。
她把長了一大截的褲腿和袖口挽了好幾圈,這才蹲下身捏住二柴的小肥臉:“這到底怎麽回事,為什麽回到1999我會縮水?!”
“咳咳,小樹樹姐,是這樣……”二柴心虛地咳了咳,“我忘了告訴你,你是普通人,所以坐了時空列車,年齡會随着時空變化。比如我們從2007年到了1999年,十六歲的沈天星那就會變成八歲的沈天星……”
“那我要是回到1993年……”
“八再減六,兩歲吧!”
沈沐樹頓時噎住了:“要兩歲的我去見外公外婆……這道題太難,我可能不太會。”
“不用怕!我們可以回到1993之前呀。”二柴讨好地替沈沐樹捶了捶肩,“別說是見外公外婆了,就是老子莊子或者秦始皇漢武帝,那還不是想見就見!”
現在只是回到1999,她已經變成了八歲,要是回到先秦見老莊……她連顆細胞都還不是……
沈沐樹很是不解:“我不明白。”
“因為那些年代是你還沒存在的時候,時間線和你無關,所以年齡不會受到影響。”二柴仔細解釋道。“要是我們是坐錯去唐朝的車,你現在也還是十六歲!”
那也等同于,她可以自由穿梭時空?無論是春秋戰國,秦漢三國,還是唐宋元明清,她都能去!
沈沐樹眼眸瞬間發光,激動地晃着二柴:“那我真能見到活生生的莊周?!”
“沒錯!”
“還能看到千古一帝秦始皇?!”
“沒問題!”
“那曹操,李白,杜甫,白居易,李商隐,蘇轼,辛棄疾,李清照,曹雪芹……”
“全能見到!”二柴很是得意地揚起小肥臉,“你們四大名著之一的《紅樓夢》不是缺失了後半部分麽?嘻嘻,其實我早去清朝看過了全本,雖然沒看懂……”
二柴後面的話,沈沐樹已經聽不到了,一個金光閃閃的主意占據了她全部的思維。
中國古代講究士農工商,其中商人的地位最低,卻也最有錢。他們參與生産商品,只是在商品的流通和交易中賺取差額。
以前交通不方便,是倒賣某地的某樣商品流通到另一個地方。現在互聯網交通便捷,發展到倒賣某國的某種商品流通到另一個國家。
那如果倒賣一個時空的商品到另一個時空,成為絕無僅有的時空商人,肯定可以賺很多很多錢!
到時候不僅帶着自己家發家致富,也能幫忙改善沈天星和向晚晴的生活條件,她們住在有點亂,還沒有獨立廚房衛生間的老城區,确實也不安全方便。
“小樹樹姐,別笑了。”二柴看着笑得停不下來的沈沐樹,揉着肚子道,“一小時已經過了十分鐘,再等五十分鐘我們就可以回2007了,要不我們先去吃早餐吧,好餓!”
早餐。
沈沐樹抿了抿唇,1999年的時候她是7歲,因為讀書早已經是二年級了,每天起床最期待的就是學校門口有個老奶奶賣的醬牛肉包和豆漿。
簡直好吃到僅此一家,再無分號。
“好,帶你去吃全世界最好吃的醬牛肉包!”
一小是S市最好的小學之一,一大清早,外面已經擠滿了送孩子上學的家長。烏泱泱一大片。
沈沐樹排了半天隊,總算買到兩個醬牛肉包和兩杯豆漿。
她滿足地咬了口醬牛肉包,正想找個安靜的地方和二柴分享美食,餘光便瞥到一抹還算熟悉的身影。
葉熙明長得高高瘦瘦,皮膚也是很健康的小麥色,打起架來……沈沐樹想起他揍沈康時的模樣,嗯,兇悍又強勢。
萬萬沒想到,小時候的他會長得那麽可愛。
白得像剛剝開的水煮蛋一樣,頂着頭亂糟糟的黑發,那和2007年同款的精致小臉沒有任何表情,他身上的校服拉鏈已經被扯壞了,松松垮垮挂在身上,眼睛和嘴角也有着淤青和血跡,像只被欺負的小狗狗一樣讓人看了心疼。
很快上課鈴響了,別人都在往裏跑,唯獨他孤零零往外走。
“喂喂,哪個班的?現在是上課時間,不許外出!”門衛看到葉熙明往外走,邊跑邊喊,“要是逃課,可是要被開除的!”
“開除?”葉熙明輕輕勾了勾嘴角,把校服上的校牌扯下來扔到地上,“現在,我把一小開除了。”
原來他也是一小的學生,不過他不上課是要去哪兒?一個八九歲的小孩……
沈沐樹又咬了口醬牛肉包,見他往前走,很是好奇地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