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青玉線)(1)
“……嗯?”
南絮手腳猛然一搐,自噩夢中驚醒。視野中一片黑暗,有人輕輕拍打他的肩膀,一雙亮晶晶的眸子關切地望着他。
“公子害噩夢了?”
南絮茫然地望着床帳許久,舔了舔幹澀的嘴唇。
天光将曉,室內仍是黑黢黢一片。南絮心煩意亂,在黑暗中兀自梳理慌張的心跳,許久之後慢之又慢地應下一聲。
“公子莫怕,有我在。”
驟然傳來更聲,仿佛一聲鐘鳴敲響在耳邊,教南絮額角發痛。
他仿佛溺水之人抓緊被褥,啞聲問道,“那日……真的是你麽?”
江澍本來傾過身子細細打量他的神色,聞言面色一變,“那是自然!公子何出此問?”
南絮的雙手愈發緊繃,将被褥抓破一道口子,隐隐咬牙,聲音卻是輕之又輕,“你不會騙我麽?”
“在下萬萬不敢!”江澍跪坐起來指天發誓,“那日當真是我誤入花叢,雖說昏迷醒來後已被人帶回靈門山,然先前諸般……諸般荒唐冒犯之舉依舊歷歷在目!公子……”
他一離開些許,南絮便起身下床,在江澍惶惶然的目光中披上外衣,行至桌前,從抽屜中取出一把煙雨折扇。
他伸手捋過扇柄,握住那枚青玉。
屋內極暗,他的指尖卻分明摸到一個字。
“絮”。
他沒有回頭,用扇柄輕輕敲過桌面,聲如碎玉,“我出生時家裏打的墜子,怎會在你那兒?”
“公子……公子一點兒也不記得了嗎?”
“記得些許,記不清了。”
江澍打起精神,“十年前在眉州,一蒙面人驟然發難對公子狠下毒手,我趁他不查,拼盡全力将公子救下,問過眉州郎中,道是公子身中寒毒已然藥石罔顧!我連忙星夜将公子帶回書院,途中公子高燒不退神志不清,将這枚玉送給我……怎料那人竟在望仙鎮守株待兔,将我打傷後劫走公子!我受鎮上一家織戶所救,後來我師父将我帶回靈門山養傷,我才聽說公子已經回家,性命無憂,于是這枚玉……便一直不知該如何還你。”
南絮忍俊不禁。
“公子不信?!”江澍如遭雷擊,整個人登時委頓下去。
此時日出東山,依稀照進幾縷朝陽。南絮回過身便看見朦胧晨曦之中,江澍眼下那一點疤痕宛如一道暗淡淚水一般,一時心生不忍,收起笑意。
他問道,“我遭難時無人在側,為何偏偏只有你?我修為在書院一直排不上最佳,但也還算尚可,我不敵那賊人,為何你能将我救下?如若那人一心想要我的命,為何最後我又沒死成?”
他醒來之時已經回到家中,看見的第一個人,是嚴明。
涕淚縱橫的嚴明。
聽人說他是先被送回清虛書院再被父親領回家的,不過那段時日他渾渾噩噩,如同赤身裸體置身于冰窟之中,回憶十分模糊不清。
他一直以為最後是嚴明救的他。先前那名出手相助的無名義士,和那枚丢失的玉,他以為早已相忘于江湖了。
南絮冷冷問道,“江二門主,你究竟有何企圖?不如開誠布公罷。”
“公子……”江澍的聲音越來越輕,好似在抽泣,又好似在苦笑,他輕輕地嘆出一口長氣,“在下絕對不敢有什麽企圖……若說有,那便只有一個。我……我真的很喜歡你。從十幾年前……眼中,就只有你一個人。”
房中陷入一片古怪的死寂。窗外漏進幾聲鳥鳴,仿佛針芒刺過南絮的軀體,他倏地醒了過來。
“你遭難時無人在側,那人刻意挑你落單之時下手,可我……我多年來總是偷偷跟着你,還被嚴公子發現呵斥過幾次,不敢讓你知道罷了。說實話我也不知我那日究竟哪裏來的本事一時将你救下,可無論如何最後仍是功虧一篑,公子落下寒毒的毛病我也不能幫襯一星半點,還戀戀不舍留着你這玉……真是,難看極了。”
說完這番話,他似是羞愧至極,起身收拾好衣冠,木然沖他一拱手,“這些年來多有得罪,公子……保重。”
語畢他轉身欲去,忽地又頓住,南絮訝然,才發現是自己擡手握住了他的手臂。
可江澍卻沒有回頭,半晌,南絮隐約聽見一聲脆弱的吸氣聲。
南絮愣着将人拉過來,果然看見江澍眼中淚光攢動。他似是受不住這番羞恥,連忙伸手去遮,磕磕碰碰在他跟前站好。
“怎麽?你剛丢下這麽一大段話就要走,準備與我此生不再相見?”南絮十分訝異,更多的是好笑。他自認平時一直是位謙謙公子,善解人意,怎麽遇到這個二愣子總像他在欺負人家似的。
江澍慌忙擦過臉後,幾番欲言又止,忽地上前狠狠抱住南絮單薄的身子,埋在他的肩頭崩潰叫道,“公子不要趕我走!我真的喜歡你!我是真心想娶你!”
南絮被他撲得趔趄幾步,幹脆坐到床上。身後那處傳來陣陣酸痛,他臉上一紅,嘆道,“怎麽這麽愛撒嬌……你在書院時便對我……?我怎麽半點不知,你見了我總是一聲不吭,只以為你讨厭嚴明,同樣地也不喜歡我。”
“我讨厭嚴明,恰恰是因為他成日霸着公子你啊!”江澍從他肩窩裏擡起頭,雙目瞪得溜圓,“我那時說話結巴,怕公子嫌棄,所以才不敢吭聲。”
南絮望着他,試圖從他的目光中尋出些許端倪,“可你究竟喜歡我什麽?”
江澍沉默許久,低聲說道,“此道中人自稱超凡,卻俱是些道貌岸然之徒,自視甚高,只有公子……公子很好……”
“別再叫我公子了,直呼姓名便……”南絮陡然睜大眼,不設防地被眼前這名長大成人的“小結巴”推倒在床,唇舌失陷,舌尖被軟軟吮過,令人頭皮發麻。
南絮閉上眼予取予求,許久後被壓得喘不上氣才去推他的胸膛。
江澍受驚一般彈起,眼睛卻緊緊盯着他,“南、南絮……”
“別這樣,”南絮話一出口,看見他陡然失色的神情又不禁笑開,“我還疼着。”
江澍反應過來,滿面通紅,“我……我的錯!公子……啊,南絮,我……”
南絮見他又結巴起來,禁不住哈哈大笑,翻身坐起,“別鬧了,天都亮了,我們出去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