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故國往事
在我的請求之下,薩奇隊長親自動手,在我布滿傷疤的左胸文上了屬于白胡子海賊團的标志。
“好了,此後三天都不要碰水。”薩奇一邊将紋身的工具收回箱子裏,一邊叮囑道。
我從木板床上站起來,走到鏡子前,仔仔細細地端詳起自己的新紋身來。
和從前的那個一模一樣啊。說起來,以前也是薩奇隊長為我文上紋身的。
滿意地點了點頭,我慢條斯理地穿上白襯衣。一邊将扣子扣到領子下的第二顆,一邊贊嘆到:“哎呀,不愧是薩奇隊長,技術真是不錯。”
薩奇隊長臉上露出一個有些古怪的表情,遲疑地看了我一眼,表情又迅速恢複了正常:“是,是嗎,哈哈。”
他走過來攬住我的脖子,拖着我一起向門外走去:“既然已經結束了,就去為大家準備午餐吧。”
我看了看牆上的挂鐘,點了點頭:“居然已經是這個時間了,想必大家都該餓了吧。交給我吧薩奇隊長,包大夥兒滿意。”
因為此前便已經打響了“海賊廚師”的名號,又是薩奇隊長将我帶回來的,我便順理成章地歸入了四番隊,成為了船上的一名廚師,薩奇隊長更是心大地直接讓我上手為全船的人準備午飯。
這在別的海賊團幾乎是不可能的。
一個來歷不明的家夥突然要求加入,沒有什麽考核也就算了,居然還直接把全船的飲食大計交到他的手上。就一點都不害怕被投毒嗎?
可這裏是白胡子海賊團。
一旦被老爹承認,成了夥伴,無論此前是什麽身份,和誰有什麽恩怨,都會被所有人無條件地接納并交付信任。可萬一被交付信任之人有了背叛舉動,那份信任便會被收回,而背叛之人則要承受來自整個白胡子海賊團的震怒。
這份信任好似來得十分輕易,卻又實實在在的無比沉重。我深知這一點,十幾年來都将這份珍貴的信任放在心裏,不曾做出任何背叛舉動。
可蒂奇他輕而易舉地舍棄了這份珍貴的信任,不但暗算了薩奇隊長,甚至還竊取了老爹的果實,反過來對昔日的夥伴們刀劍相向,最終直接造成了整個海賊團的潰散。
唯獨他,我永遠無法原諒。
“調味品在流理臺的旁邊,要用的食材在那邊的櫃子裏……”薩奇隊長貼心地為我介紹着廚房的布置,他一直是個面面俱到的人,像個兄長一樣貼心。
其實他說的這些我全都知道的。我的廚藝是他手把手教的,放置物品的習慣也同他一模一樣。對我來說,沒有比白胡子海賊團的廚房更加熟悉的地方了。
不過我不能解釋自己為何對這裏的擺設如此熟悉,此時也只好乖乖聽着,就當是重溫了一遍好了。
此後的日子平靜得很,為大家準備三餐,和同伴們玩鬧,偶爾去教訓一下前來冒犯的家夥們,閑暇時就找個角落修行。總之,我和同伴們重新變得熟悉了起來。
而後,終于到了那一天。
那日是個陰天,海風呼嘯,空氣都比平時潮濕幾分。我像往常一樣從新聞鳥的嘴中接過報紙,在遞給隊長之前草草掃了一眼。
在不起眼的角落裏,報道了新世界的某個國家發生民衆□□的消息,寥寥幾行字,帶着個硝煙彌漫的小小配圖。視線在那幾行字上草草掃過,我便将報紙合了起來,把它遞給薩奇隊長,自己則跑到船舷邊上吹風。
報紙上提到的那個國家正是我的故國。
叛亂已經開始,如果任憑事态如此進行下去,歷史必将重演,國王和王後會被沖入王宮的暴民打死,從此王子背井離鄉,開始長達一年逃亡。
我雖是獨子,卻不受寵愛,在王室中過的像個小透明一樣。福禍相依,這也是當年暴民沖進王宮之後只是砍殺了我的父母,卻獨獨沒有對我下手的原因——他們早就忘了,這個國家還有個王子。
我的父親是個昏庸的君主,既不勤政也不愛民;母親貪慕虛榮,整日出席各種宴會,對我則漠不關心。兩人簡直是天生一對。
身為國王卻不能好好治理國家,明明民衆負擔着繁重的天上金,自己偏偏還每年要增加賦稅。最後搞得民怨沸騰,落得那種下場也只能說是咎由自取。
這樣的國家遲早會滅亡,這是十二歲的我已經明白的道理。那時的我冷靜到近乎殘酷,冷眼看着國家走向毀滅,最後舍棄了早已舍棄我的父母,只是保住了自己的性命。
我曾冷漠而固執地想,既然他們不曾把我當成自己的孩子一樣愛護,我又何必将他們當作父母——不過是血脈聯系起來的陌生人,他們的死活,都與我無關。
情随事遷,多年後我回顧往事,我擁有了改變他們命運的機會和能力,卻在“是否要救他們”這件事上猶豫了。
“怎麽了,安德森?”薩奇隊長不知什麽時候走了過來,他背靠着船舷,雙臂自然地搭在船舷上,歪着頭看向我。
我一扭頭,便直直對上了他溫暖的雙眼。
對啊,也有薩奇隊長這樣的人……如果是他的話,會做出怎麽樣的選擇呢?
“薩奇隊長……”我深吸了一口氣,終于下定了決心,“我有些私事,需要離開一段時間。”
我要去救他們。留下他們的性命,讓他們隐姓埋名從此隐居;也要救下年幼的我,讓那個孩子免于長達一年的颠沛流離。
薩奇隊長挑了挑眉,問道:“要離開多久?”
“一個月……不,兩個月。”
“是嗎,我知道了。注意安全啊你這小子……對了,還要和老爹說一聲才行。”
我點了點頭,向船頭那裏走去——老爹的專屬座位就在那裏。他正在和隊長們聊天,見我過來,大家停下了話題,紛紛看向我。
“怎麽了,安德森”老爹端坐在船長的座椅上,看向我的眼神平和而溫暖。
沐浴在這樣的目光中,我的心也柔和下來。加入白胡子海賊團已經半年了,我一邊貪戀着夥伴們給予的溫暖,一邊被蝕骨的仇恨撕扯,因為害怕被看出什麽端倪,平時總不太敢朝老爹跟前湊。可那不代表我不貪戀他給予的溫暖。
“老爹,我有些私事要處理,想要單獨離開一段時間。”我維持着岌岌可危的冷靜,直接抛出主題,“只是一點小事,不會給大家添麻煩的。我保證。”
老爹卻伸出手揉了揉我的腦袋。他寬大的手掌十分溫暖,在他的安撫下,我原本忐忑的心也漸漸沉靜下來。
“想做什麽就去做,鬧大了也沒有關系。在這片大海上,我白胡子的兒子可不用怕誰!”
這位縱橫大海幾十年的王者出口的話語霸氣十足,飽含着對孩子的關愛與回護。
我安靜地仰望着他,輕輕地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他總是這樣。
總是這樣,沉默而包容。為我們遮風避雨,也是我們最堅實可靠的後盾。
得到許可之後,我便開始收拾行囊。其實也沒什麽好收拾的,我的行李一向簡單。倒是薩奇隊長扔給我一個電話蟲,囑咐道:“出門在外不要逞強,一旦有什麽搞不定的及時聯系。”
“真的只是一點小事而已,哪有那麽誇張……”我笑了笑,卻還是老老實實地将電話蟲收進口袋裏,“很快就可以結束的,等我回來再一起喝一杯呗,薩奇隊長。”
單手撐着船舷一躍而下,穩穩地落在了我的專屬小船上。由于事先拿到了永久指針,在它的指引下,我很快到達了故國。
我已經許多年不曾踏足這片土地。
這裏不屬于白胡子海賊團的領海,反而是海軍在新世界為數不多的地盤之一。
新王繼位後,将這個國家治理得很好,即使天上金仍舊繁重,至少百姓們能夠活得下去了。
他當年追殺我不過是出于政治考量,自從我成為海賊之後,這點刺殺也跟着銷聲匿跡了。總之,我沒有非要殺死他不可的理由,也沒有非要為父母報仇雪恨的意志。
我本身對故土的感情并不深厚,離開之後也沒有故地重游的打算。可神奇的是,在踏上這片土地的那一刻,一切都變得如此熟悉,熟悉到仿佛一切都印在了本能之中。
我甚至不需要地圖的指引,就順利地來到了王都,一路潛入王宮深處。
暴民已經在城外紮營,以王都的兵力想必也支撐不了幾天,昏庸的國王除了在他的城堡裏無能狂怒之外,什麽都做不到。
我掠過國王的大殿和王後的寝宮,一路向更深處走去。在王宮深處的城堡裏,住着這個國家不受寵的小王子。
令我沒有想到的是,在這過去的時空裏,事态第一次出現了意料之外的情景。
王宮深處,原本應該被打掃的幹幹淨淨的院子裏雜草叢生,黑漆漆的城堡已經積累了很厚的灰燼,我在城堡附近轉了兩圈,最終在院子的角落裏找到了一個低矮的墳墓。
那是個屬于小孩子的墳墓,和破敗荒蕪的院子不同,它看起來經常被人打理,收拾的十分幹淨整潔。我站在墓碑面前,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景象,雙腿像是在原地紮了根,一動也不能動。
墓碑上的黑白照片裏,一個小孩子正面無表情地直視前方,照片的下方,則寫一行小字。
“我最愛的兒子,貝克·安德森”
貝克·安德森,正是我的全名。
墓志銘上寫着一個孩子短暫的一生。
生于海圓歷1499年,死于海圓歷1510年。一串諸如“天資聰穎,活潑善良”之類的贊美之後,寫着他的死因。我逐字逐句地念出聲來:
“海圓歷1510年5月5日,突發急病,三天後不治而亡,享年11歲。”
5月5日兒童節,正是我被瑪琪諾從海灘上撿回來的日子。三天後我在這個時空蘇醒,而原本生活在這個時空的、幼小的我,在同一天死去了。
原來我在不知道的時候,此身已經背負了一條性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