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再遇紅發
王都的防禦比我想象中的還要糟糕。
僅僅過去了三天,叛亂軍們就闖了進來。暴民們還沒動手,國王夫婦已經先吓暈了過去。我便趁着這個空隙溜出去撿屍,肩上扛着一個,胳膊上拎着一個,一路飛奔将他們帶出了這個國家。
國王和王後再次醒過來的時候,我的小船已經進入了紅發的地盤。
與我這種鹹魚不同,重回偉大航路的紅發海賊團可是相當活躍,如今在新世界也已經闖出了自己的名堂,硬是從群雄割據的新世界裏搶下了一塊自己的地盤。
雖說早就明白我這個血緣上的父親十分昏庸,可直到這時我才發現自己還是低估了他的白癡程度。
從昏睡中清醒過來的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居然是質問我。
“你這個賤民,為什麽要綁架我們!”
我冷笑一聲,朝他扔出一把刀。刀刃擦着他的臉頰飛過,留下一道血痕。國王擡手抹了把臉,在看到手心的血之後慘叫一聲。
“閉嘴!”我畢竟做了十幾年海賊,震懾力還是有的。故意洩露一些氣勢,他便捂着嘴縮在角落裏瑟瑟發抖,再也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王室多美人,那是一代代美貌的基因積累的結果,他本身的底子自然也不錯。可惜數十年如一日的好吃懶做使得他體态癡肥,五官更是被堆積在臉上的脂肪擠得走了型。
倒是他的妻子這些年來保養得當,身材保持得也很好。此時兩人因為驚吓而抱成一團瑟瑟發抖,看起來不像是夫妻,倒像是父女。
等他們稍稍冷靜下來,我才将早上新聞鳥送來的報紙扔到他們面前。
故國的王都被暴民占領,國王和王後被他們圍毆致死,屍體被挂在王宮門口示衆。配圖是王宮富麗堂皇的拱門,而一胖一瘦兩具布滿了傷痕的屍體正挂在拱門下面。
真正的國王和王後已經被我偷渡到船上,留在王宮裏被打死的只是兩個替身罷了。即便如此,國王和王後也已經社會性死亡了。
“給你兩個選擇,是回去面對那幫暴民,還是就此找個島嶼隐姓埋名,安安穩穩地度過你的後半生?”
國王沒有立即回答我,他只是捏着那份報紙,逐字逐句地看,看了一遍又一遍。滿是肥肉的臉皮抖了抖,漸漸挂上了細細密密的汗珠,眼睛也越瞪越大。我以為他會爆發,會歇斯底裏,沒想到最後他在幾次深呼吸之後平靜了下來。
“給我一些時間,我要好好想想。”他這麽說道。他仿佛一下子蒼老了幾歲,脊背也塌了下來,顯出幾分頹廢和滄桑。
我冷漠地點了點頭,繼續看着大海發呆。本就沒有逼迫他立即做出選擇的意思,來日方長。
我對他們并無什麽親情存留,救下他們的性命也不過是一時興起。倘若他放不下國王的寶座,自然可以選擇回去那個島嶼。只是,如果他因此而遇險,我也會冷眼旁觀。如果他能夠放棄過去的榮耀和權力,甘願隐姓埋名地度過下半生,我可以把他送到一個和平閉塞的島嶼安頓下來,順手留給他們一筆足夠他們富足地過完下半生的錢。
不過這些我都沒有告訴他們。
時間一天天過去,故國的事态迅速發酵,一切都按照前世的軌跡行走。新聞鳥送來第三份報紙的時候,新的國王已經接手了這個國家。接到這個消息的國王終于來主動找我搭話了。
“你究竟是誰?為什麽要幫我?”
他的語氣中“困惑與不解,用自以為隐蔽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我。王後安靜地站在我們身後不遠不近的地方,視線也黏在我的後背上。
“不該問的就不要多問。”我卻不想回答他的疑問,只是冷冷地斜了他一眼,“把你的決定告訴我。”
“我們選擇隐居。”
我聽見他這麽說。
是個明智的選擇,如果他執意要回去,等待他的大概只有死路一條。我卻有些意外,一個養尊處優的國王居然能夠輕易地放棄他的權勢與地位,特別是像他這種昏庸又貪婪的家夥,能做出這種決定,這本身就十分不可思議。
似乎是看出了我的狐疑,他自顧自地解釋起來:“羅奧尼特卿是個很有才能的人,他深愛着這個國家,一定可以成為一個很好的王者。”
他口中的“羅奧尼特卿”正是新國王的名字,此前的職業是國王的護衛隊長。我有些意外,忍不住扭頭看了他一眼。記憶裏那個體态癡肥、把“昏庸”寫在臉上的男人居然也會露出這種恬淡安穩的表情。真神奇。
我遵守承諾,把他們送到了紅發旗下某個比較和平的島嶼上,并留下了一筆錢。
在鎮上買了一棟房子,将他們安頓下來之後,我就打算離開了。推開門的那一刻,王後突然從背後叫住了我。
“你……”她的語氣裏帶着些遲疑,“你是安德森嗎?”
我扶着門把手的動作一頓,還在思考要怎麽回應,她卻已經自顧自地否定了自己。
“啊,對不起,沒什麽。”這個美麗的女人在我身後輕輕嘆了口氣,臉上帶了些憂傷,自言自語道,“我在想什麽啊,那孩子明明已經……”
沒錯,那個名叫“安德森”的孩子已經死了,死在了11歲那年,一場本不該出現的急病多去了他的生命。
關上房門之前,我鬼使神差地回頭看了一眼。金發碧眼的美麗女人正坐在壁爐邊,雙手捧着自己項鏈的吊墜發呆。
那吊墜是個做工粗糙的木雕,歪歪扭扭地刻成一個桃核的形狀。我一下子認了出來,那是我七歲那年獨自雕刻的,也是此生唯一一個作品。
“母親,母親!這個送給您!”小小的孩童手裏握着自己剛做好的木雕,穿過蜿蜒曲折、富麗堂皇的回廊,來到王後的面前。他一張小臉因為急促的運動而有些泛紅,雙眼卻亮晶晶的,高舉雙手,獻寶一樣将手心裏的東西捧到王後面前。
雍容而優雅的王後将桃核捏在指尖打量了一番之後,随手扔到梳妝臺上,嫌惡地皺了皺眉:“真醜。安德森你完全沒有雕刻的才能,與其花時間在這些無聊的事情上,不如多學一學王族的禮儀。你的儀态很差勁。”
“……我知道了……對不起,母親。”孩子眼裏的光一點點黯淡下去,他低着頭,一個人靜靜地走開了。
那之後我再也沒有碰過刻刀,那顆粗糙而醜陋的桃核便成了我唯一一個木雕的作品,原本以為早就被扔掉了,沒想到居然還好好地保留着啊。
是尚且年輕的王後性格使然的口不對心嗎?還是再自己的孩子夭折之後良心發現,而對他的遺物加倍珍惜起來?我無從得知。這樣的念頭只是在腦海中一閃而過,就被我丢棄到了角落裏。已經不重要了。
我跳上自己的小船,取出老爹的生命卡,方方正正的白紙鋪展在手心,朝着某個方向緩緩移動。一股強烈的思念之情忽然湧了上來,好想快點回到那裏,好想快點見到他們啊。
還未起航,便迎面撞上了正在靠岸的雷德佛斯號。不過一年多未見,雖然多了幾張陌生的新面孔,老朋友們倒是一點都沒變。
香克斯站在船頭,興高采烈地大喊道:“喂!安德森!好久不見啊你這混蛋!”
貝克曼抱臂站在他的身邊,嘴角挂着略有略無的笑。耶稣布扶了扶他的發帶,熱情地沖我招手。拉基路咬了一大口烤肉,小眼鏡裏反射着燦爛的陽光。
故友重逢怎麽少得了宴會。
“你這小子,居然一轉眼就加入了白胡子海賊團!明明當時那麽無情地拒絕了我的邀請來着!”香克斯依舊一副不着調的樣子,勒着我的脖子一頓揉搓。
我一邊拯救自己岌岌可危的發型,一邊慘叫:“你這家夥輕一點兒,呼吸,呼吸不暢了喂!”
“所以,既然加入了白胡子海賊團,安頓個把人而已,怎麽會跑到我們的地盤上來了?”不愧是副船長,問題一針見血得犀利。
今時不同往日,我已經加入了白胡子海賊團。雖說和紅發海賊團算是有點微薄的交情,到底立場陣營已經不同。為了避免引發外交問題,來之前我可是有好好地同他們打過招呼的。
我無奈地攤攤手:“因為不想和他們再有牽扯,就沒有安頓在老爹的領海。”不忘拍一拍未來四皇的馬屁:“放眼整個新世界,除了老爹旗下的海賊們,我也就只相信香克斯的人品了。出于長久的安全考慮,就把他們送來你們的地盤安頓了。只是兩個普通人,不是什麽間諜啦,這一點我可以擔保。”
不老實交待也沒辦法的吧,畢竟是他們的地盤,随便查一下就什麽都知道了。
“也不用特別關照,放他們自生自滅就好。”想了想,我又補充道。
這件事就這麽輕描淡寫地揭過,大家都沒有再提及那兩個無關緊要的家夥。宴會的氛圍相當熱烈,推杯換盞間總有一種回到了偏遠而平靜的風車村的錯覺。
可錯覺終究只是錯覺。
“安德森,你究竟想做什麽?”酒過三巡之後,香克斯突然問道。
我從酒杯中擡起頭,酒精已經侵蝕我的大腦,連帶着視野也變得模糊起來。恍惚間我看到紅發的臉上帶着前所未有的認真神情,眼底似有寒光閃動。
“我究竟想做什麽?”我遲鈍地思考了一會兒,“噗”地一聲笑出來,輕快地道,“當然是讓同伴們能夠永——遠——都在這片大海上快樂地馳騁。”
說罷一歪腦袋睡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意識模糊間,紅發的聲音若隐若現。
“不是‘和同伴們一起’,而是‘讓同伴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