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章節
當天晚上,下起了小雨。
豐縣地理位置偏西,氣候并不濕潤。于是第二天早上當靜亭推開窗戶的時候,外面的地上,積水已經消失。空氣還帶着一絲涼沁,朝陽初升。
縣衙街邊的一顆柳樹,風吹起的梢頭正好飄到靜亭窗前。
她住的這個地方,是縣衙裏第二好的房間——本來符央要把最好的給她,但是考慮到縣衙裏人多嘴雜,為了不讓靜亭的身份顯得很詭異,只得作罷。
不一會兒,左青來敲她的門:“公……公子,您要的東西送來了。”
靜亭招呼他進來。左青拿來了兩套男裝,兩支木簪,一枚發冠,還有一柄折扇。正是她昨天叫他去買的東西。
換上男裝出門,符央正要去城裏走走,靜亭叫住他,一起去。
結果,還沒出門,道縣衙門前的時候,她看見一個灰色的高瘦人影立在門邊。正是那個武功高強的于子修,聽左青說,昨夜見他在院子裏守了一夜,直到今晨都沒有休息。
靜亭走過去對他道謝:“你快回去睡一會吧,這裏沒有危險。”
于子修卻沒有挪動:“您要出去?”
見靜亭點頭,他便默不作聲随在她身後:“湛如公子讓我跟着您。”靜亭皺眉道:“讓你跟着我就聽我的。”于子修不為所動:“我保護您安全。”
靜亭不想給自己找個尾巴,但是不論怎麽說。于子修就是不聽她的,無奈之下,靜亭只得問他能不能在暗中跟着。于子修這次總算沒有遲疑,點了一下頭,消失了。
豐城是豐縣的縣城,城中有千餘戶平民,不算少。
城池一面靠山,一面臨官道,還有一面臨水——這水還是一條大水,貫通中原東西向的泯瀾江。雖說到了豐縣這裏,因為幹燥,已經掐得只剩下細細一條,發展航運是沒什麽機會了。但是供這縣裏的人吃用,還是一點不發愁的。
豐縣有田,雖然不豐,但是一個縣自給自足也勉勉強強夠。距那個“不才”上任說,稅賦偶爾有收不上來的時候,也沒什麽,去郡裏申請救濟就行。總不至于餓死人。
總體來講,此地的情況還是比較讓人滿意的。
靜亭和符央走在街上。
時辰尚早,許多店鋪都只是剛起了門板。睡眼惺忪的夥計站在門前,也不招攬生意。靜亭本嫌左青給她買的折扇難看,想買個新的,但是在街上走了半天,一個攤子都沒看見。還有許多店鋪是關着門的。
她奇道:“要是在京裏,這時候早都顧客盈門了。”
符央負手随在她身後慢慢走。他身量高,每一步雖是緩緩邁開,速度卻絲毫不慢,“這裏怎麽能一樣。自然沒有天子腳下繁華。”
靜亭點點頭。再向前走,卻還是覺得不太對。如果真的經濟蕭條,城中就不該有這麽多商鋪。既然這些商鋪開起來,就說明此地原先,并不是這樣的。
走到城門口,看見有的人背着巨大的包裹,向城外走去。還不止一人。見着,竟像是去逃荒的。
這時候連符央都覺得不太對了,怕問守城侍衛不方便,兩人往回走了一段,在街邊找到了個乞丐。符央摸出兩個錢扔給他:“我問你,那些出城的,都是什麽樣的人家?以前也常有人這樣麽?”
那乞丐擡起污漆漆的臉,望了望他們,答道:“我哪知道他們是誰,反正在這破窮縣也吃不上飯,跑啦。”
果然是逃荒的。
符央和靜亭對望一眼,随後他又問道:“從何時開始又這樣的事的?”
那乞丐哼哼唧唧,符央只得再拿了兩個錢給他。才知道是上任縣令,臨走之前狠撈了一把,有的平民家庭不堪重負,只有舉家離城。那乞丐有些瘋癫,其餘的,也問不出什麽來。
符央沉默了片刻,才道:“走吧。”
兩人轉身沒走出兩步,就聽那乞丐在後面道:“狗官啊狗官……”兩人吓了一跳,回頭卻見那乞丐只是自言自語,卻并不是認出了符央。髒兮兮的頭發甩了甩,骨瘦如柴的手将地上的幾枚銅板撿起來,揣在衣服裏,搖搖晃晃往街裏走。
“将軍打跑契丹狗,殺敵殺到玉門前。歸來黃金萬萬兩,不換封侯換酒錢……”
聲音越來越遠,逐漸聽不清。靜亭低着頭走,冷不防前面符央突然停下,她一下撞到他背上,倆人都吓一跳。
她揉了揉額頭,擡頭問他:“怎麽了?”
他看了看那乞丐走遠的方向:“我是在想,以後被罵狗官的是不是我。”靜亭眨眼笑:“符大人不是青天大老爺麽,怎麽會是狗官呢。”符央本來正經說話,見她不好好答,便不再說什麽,拂袖向前走去。
回到縣衙裏,左青已經在院子裏等着:“有幾個人說要見符……大人,在後面等,我去叫他們過來。”讓他管靜亭叫“公子”幾乎是他的極限,他還能再叫出“符大人”三個字,也不失為一個奇跡。
不一會兒,後堂走出來四個人。說是從前縣令聘的師爺,因為都是本地人,所以還想在縣衙幹下去,來問問符央的意思。
符央微微皺眉,這麽個小地方弄四個師爺,前任縣令也真不嫌熱鬧。
看着四個人都一副老奸巨猾相,一來就一通亂拍,從符央政績斐然(才剛來一天)一直拍到他豐神俊朗貌比潘安……符央不勝其煩,剛想轟走,卻被靜亭扯了一下衣角。
“大人,既然幾位師爺都是辦事得力的人。不如留下,我們初來乍到,還要這幾位多提點。”
符央看了她一眼,轉頭答應了。那幾個師爺走的時候都是滿面喜色,加之向靜亭投予疑惑的目光。
靜亭只裝作看不見,等人都走了,才對有些不悅的符央道:“先按他們的舊制走一陣,再慢慢裁人不遲。”在一個縣裏,師爺撈財的水準僅次于縣老爺。這幾位顯然都是肥羊,斂財又斂權,貿然裁掉只怕不妥。
到時候底下被攪得一潭渾水,符央這個縣令被架在上面成了孤家寡人,也不是不可能的。
而且這些人都走了,誰來幹活?
符央聽她說的有理,便沒有再反駁——而想必就是她說的沒理,他也是不能說什麽的。因為她是公主,就算現在早就不是京城裏公主男寵那一套,但是符央還是得聽她的。
這就叫積威日久。
前任縣令昨天就已經卷鋪蓋走人了,交接工作做得寥寥草草。縣衙裏也冷冷清清,左青帶着零星的幾個衙役,把衙門打掃了一遍。叫符央看見,誇獎一番,說要封左青個縣尉。
35 行到水窮處
半個月後。
符央辦事真是利索,沒幾天就找了個由頭,踢走了縣裏原先混飯吃的幾個縣尉,把那點拉雜事歸攏歸攏,安到左青頭上。
左縣尉是頭一回做官,心花怒放。請衙役們一起上街吃了頓好的。那天回來的時候正趕上靜亭出門,見到迎面走過來醉醺醺的一群人,其中左青也跟着勾肩搭背。她本打算繞道,結果走在當中的一個衙役伸手攔住她,笑嘻嘻扯着她袖子。
“這位小相公……每日跟着符大人吃香喝辣,兄弟我們都看見了……生得蠻俊,難怪啊,大人喜歡……”
左青一見,忙把那人拉開:“對不住啊,公、公……”
靜亭在他說出那個“主”字之前,迅速捂住他的嘴。他酒量不好這事她早知道,酒品還差,萬萬不能讓他把那個字說出來,公公就公公吧。
不過很快,左縣尉就高興不起來了。
符央對官府養閑人這事深惡痛絕,當年他翻船,也有大半是被一群閑人扔下水的。左青如今是縣衙唯一的縣尉,收糧征稅、調解下屬、分管城防……等等一系列事情,全都歸他一人管。三天跑一趟城頭,五天跑一趟鄉裏,十天跑一趟郡城,每天忙得焦頭爛額,面色慘青,越發人如其名。
跑到符大人面前訴苦?沒用。
靜亭對他,是同情為輔,幸災樂禍為主。
每天坐在小樓上,看着底下人忙忙碌碌。縣裏官司不多,偶爾有人告狀也是雞毛蒜皮的小事。
她拿了縣裏前幾年的卷宗看,發現也都是這類挂不上號的小案子。唯有一卷裏寫了某年某月,有契丹部隊來犯的事情——“秋收之月,契丹三百軍入關,洗劫豐縣五城。後至豐城下,餘率守軍千人,雖無石陣火炮之力,也足抗敵。”
“契丹于城下盤桓三日,每犯城內則出箭矢。秋高物燥,餘命放火弩,又輔以滾油者,契丹陣亂不敢近。三日後援軍至……”
後面又寫了一些自吹自擂、歌功頌德之類的話,靜亭将卷宗放下。算算日子,秋收之月,如今也快到了。
不知今年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