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曠兒……我觊觎你
十七八歲是個毛躁的年紀,總把青春的悸動想得很美,理論還沒參透,就不管不顧地“執子之手”了。
耗兒街小炮仗橫沖直撞,會打架卻不會談戀愛。他把“談戀愛”仨字兒掰開了琢磨,也沒能開竅——就像他面前的物理試卷一樣。
新學期開頭一段時間總是最輕松的,越往後越難熬。月考過後,聯考、期中考,考試一場接着一場,課業負擔有了“質”“量”并行的飛越。七班的孩兒們在新知識和作業堆裏掙紮着,好容易冒出個腦袋尖兒想喘口氣,結果白老狗弄來了附中月考試卷,占用體育課時間進行考試。
章燼考試時心不在焉,腳踩在桌底的橫杠上,将桌子往前挪了一點。程曠手裏的題目剛解到一半,椅背忽然被人用筆帽輕輕地敲了一下。
他後座那位男朋友壓低聲音說了兩個字:“窗簾。”
話音剛落,窗簾微不可察地晃了晃,章燼趴在桌上,胳膊肘抵着桌案,窗外的光線漏進來一點,光斑落在手腕上,血管的脈絡清晰可見。
程曠偏過頭,伸手探進了窗簾背後,腦子還在繼續演算答案。他以為傻炮兒要傳紙條——上一節石韬的公開課,這位耐不住寂寞的章俊俊就傳了好幾張。
事實上也沒猜錯,章燼撕了試卷一角,寫好字條打算傳給程曠,但不知怎的,臨時改主意了。他不輕不重地勾住了程曠的手指,壓着嗓音說:“學霸,問你個問題——談戀愛到底怎麽談?”
程曠有條不紊的演算思路被突兀地打斷,短暫地空白了幾秒鐘,不知道該怎麽回複。
這個時候,白老狗離開講臺,往這邊來了。
雖然一道題也沒看,但章燼的試卷并不是空白的,灰綠色的再生紙上被兩個字鋪滿了。白老狗看他一直悶頭趴着,以為這家夥睡着了,就在他桌上敲了敲。章燼坐起來,原先被壓住的試卷無遮無攔地暴露在了白老狗眼皮底下。
白老狗教了那麽多年學生,祖國的大花園裏多少萬紫千紅的奇葩都見過了,聽說過考前拜學霸的、跟學霸握手的,但在試卷上寫學霸的名字是什麽操作?
于是他恨鐵不成鋼地嘲諷道:“你以為在考卷上寫學霸的名字就能學霸附體嗎?”
皮裘離得遠,加上正在埋頭苦幹,也沒管說的是誰,“噗嗤”一聲,先笑為敬。接着那些憋着不敢笑的也沒忍住,發出了憋屁般的聲音。
“……”炮哥兒威名掃地。
凱娘娘趁白老狗沒注意,斜着眼偷瞄學霸的答案——學霸寫得快,他抄得也快,已經差不多跟學霸同一個進度了。他估摸着程曠應該寫完了,一轉頭卻發現并沒有。
破天荒的頭一遭,學霸居然還在寫剛才那道題!
羅凱一頭霧水,震驚地想:原來學霸也有做不出來的題嗎?
課後,章燼懷着前所未有的學習精神,上網查了一番資料。答案從怎樣聊天不尴尬到約會看電影,五花八門。學校一天到晚都是課,程曠回去還要刷題,約會看電影只能是周末了。
那平時呢?
難不成交流學習嗎?
——說到交流學習,史博文倒是天天找程曠交流學習,十分礙眼。
月考以後,史博文憑着一己之力,跟學霸越走越近,順便還帶動了七班同學勤學好問的勁頭。魏明明受史博文的影響,也給自己整了倆耳塞,戴上就開啓刷題模式,到晚自習結束才摘下來。皮裘來找魏明明唠嗑,被魏明明冷酷無情地拒絕了。他說:“球球,給你一分鐘,你能回憶起我們平常說話的內容嗎?”
皮裘一臉懵逼,卻聽魏明明一板一眼道:“我最近回想了一下,我們倆每天進行的都是毫無營養的對話,這種交流是毫無意義的,所以毫無必要浪費晚自習時間來講話。球球,你不要怪我,我也是為你好,耳根清淨了,腦子才靈光。”
魏明明一連用了三個“毫無”,這番話一字不落地鑽進了章燼耳朵裏。
章燼:“……”照這麽算,他每天往程曠耳朵裏塞的都是廢話?
史博文那樣的才是有意義交流?
那邊皮裘一掌拍在魏明明腦門上,脫口爆出一句粗話:“你們這些知識分子,真他娘的屁事多!”
“友盡吧,朋友!”魏明明文绉绉地吐出一口酸墨,“道不同不相為謀!”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章燼揣着小肚雞腸,斤斤計較地鬧起了別扭,一晚上沒說“廢話”,就等程曠來騷擾自己。結果兩個人整個晚自習沒說一句話。
魏明明的歪理邪說無意之中得到了證實,章燼煩躁極了。好不容易捱到晚自習結束,閑雜人等都退下了,去車棚的路上只有他們倆,章燼踢開腳撐,打算開尊口了。
不想話還沒說出口,就哽在喉嚨裏了——程曠站在他身後,少年人纖長的手指一點點穿過他的指縫,動作緩慢極了,一寸一寸貼近,像有只小貓在他**上撓。章燼心跳咯噔一下,好似地裂山崩,呼吸也跟着滞住了。
章燼一直覺得程曠的聲音很好聽,現在這個聲音離他前所未有的近。
“炮哥兒,”程曠說,“我沒談過戀愛,你想怎麽談,我可以配合你。”
章燼太陽穴突突地跳着,歪念叢生,禁不住心猿意馬地想:……什麽都能配合嗎?
章小流氓算盤打得哐哐響,幽幽地說道:“這可是你說的,我用渣渣的腦子記住了,甭想收回去。”
他裝啞巴裝了一晚上,這會兒沒跟程曠客氣,當天晚上就要求學霸把“配合”落實到了行動中。
程曠晚上刷完一套理綜卷,正打算做英語閱讀,這個時候,手機屏幕卻突兀地亮了起來。程曠刷題的時候一般不會分心碰手機,但這個點發消息過來的除了傻炮兒也沒誰了,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只見章燼發來三個字:睡了沒?
這人其實是明知故問,一來程曠屋裏燈還沒熄,二來屋子隔音不好,程曠随便動一動椅子,樓下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明知而故問,多半是有所圖謀。
章燼靠牆蹲着,盯着手機等程曠回消息。誰知消息沒等到,身後的門忽然咔噠一聲開了。章燼蹦起來小聲說道:“我靠,你他媽吓老子一跳!”
聲控燈在程曠開門時才亮起來,章燼腳踩着拖鞋,身上只穿着薄薄的背心和短褲,胳膊上的紋身大喇喇地暴露在外面。
程曠将他渾身的裝備掃了一眼,說:“你有事兒嗎,章俊俊?”
“那什麽……”章燼往頭上揩了一把,煞有其事道,“讨論問題,交流學習。”
程曠:“……”
程曠沒刻意攔着,章燼直接擠進了門裏,關上門以後才提問道:“學霸,缺人暖床嗎?”
跟程曠在燕石街的家不一樣,出租房這裏是單人床,寬度四舍五入大約一米,程曠一個人睡綽綽有餘,兩個人就有點擠了。但請神容易送神難,姓章的渣渣進門以後就沒打算離開,往學霸床上一癱,擅自建立了根據地,賴着不走了。
早戀确實是件挺麻煩的事,小帥哥為自己一時的沖動付出了代價。程曠退了一步,默許了,翻開書,繼續把剛才要寫的英語閱讀寫完。
章燼如願以償,心裏的歪念得了滋養,迸出一朵朵小花。他趴在床上,臉剛挨上枕頭,就嗅到了一股淺淡的香味——程曠有時候洗完澡沒注意,頭發半濕就睡了,不知不覺洗發水的味道就沾在了枕套上。章燼睡意全無,心怦怦地跳着,把臉埋在枕頭裏,像個吸毒的瘾君子。
瞬息之間他好像看破了自個兒的心思,冷不丁地想到胡淼手機裏的視頻——他和那個對着程曠照片撸鳥的瘋子有什麽區別呢?
思及此,煩躁的情緒又糾纏上來,章燼伸手在書桌上摸了一本作文素材,拱肩縮背地翻看起來。他在一水的優秀作文裏瞄到一個詞,心一沉,五味雜陳地開口喊了一聲“曠兒”。
程曠尚未從題目中擡起眼看他,就聽章燼坦白道:“……我觊觎你。”
章燼其實并不太明白這詞兒究竟什麽意思,大概跟“耍流氓”差不離,沒想到連音都沒讀對,張口就是一個不知所雲的“凱觑”。
程曠:“……渣渣,多查查字典吧。”
章燼愣了愣,拿手機一查,皺着眉“操”了聲。雖然讀音讀錯了,但差不多就這個意思,章燼把不單純的心思坦白了,覺得自己跟李呈祥是不一樣的,何況程曠并沒有很反感,才踏實了一些。
良久,整個屋子裏只有筆尖劃在紙上發出的“沙沙”聲,以及翻頁的聲音,章燼很快就安靜了。學霸刷題時格外專注,直到刷完題打算洗澡了,才發現趴在他床上的那位已經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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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曠:……問就是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