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

白飛到家,紅豔豔的本子甩到桌上,一包香煙,打火機,破角皮夾子裏皺巴巴的幾百塊。他問“我工行存折呢?”

女人坐月子圍着一塊防風頭巾,拿卸甲水和衛生紙刮去殘存的指甲油,濃濃風塵味。她嘆息吹了一口氣趕走氣味,垂下的幾绺頭發也浮動了,彎彎曲曲的溫柔。“問自己~”

“沈夢溪!別以為拿了結婚證,你覺得是我女人。”

她大聲笑起來

“去死吧白飛真能耐,罵人罵的越來越抑揚頓挫。”

男人沉默了一下肩膀在抖動。忍着胸口憋的一團火,他快步走到女人面前抓着如刀片般柔弱無骨的肩

“可憐你?懂嗎!!!不會有人會願意和你結婚”

仇恨外洩的汽油燃料,這時只要一點火星。她冷笑起來,沒有一點一點對自己和別人的憐惜。“孬種”

高高揚起的手,巴掌還是沒有落下來。屋裏潮濕黴臭的角落有一張搖搖小床,放着一個小包袱般的東西。居然是一個生命,和一起放置的一箱黴爛橘子、衛生紙盒、挂歷不一樣的東西。男人準備動粗的時候孩子發出了啼哭,默默收回了手。

他轉身拿椅子上挂着的皮夾克,突然一陣暴怒踹翻了沈夢溪坐着的椅子。女人猝及不防一個玩偶般倒在地上,眼淚就這樣流了下來。孩子的啼哭越來越大。

“你知道!我一定會娶你!”

“除了你!不會有其他人!”

男人拿起衣服瘋狂揮過女人的臉,皮夾克上的銅紐扣打破了她的嘴。

此刻她恨透了他。他無用,軟弱,蠢,他的。。。他的。。。。白飛拿衣服裹住顫抖的女人,體溫溫暖着她,在她的頸項間顫抖的哭了。

“。。。”

她目光落在自己卸完甲的指甲上,斑駁迷離的桃紅色指甲油,凄迷又腐爛。

“。。。”

“我們不可以這樣。”他緊緊抱着女人

白飛~謝謝你娶我!謝謝你又救了我!

“老板?”粗嗓門男人很不耐煩。車子停在門口水泥地面,帕薩特,閩字號車牌,全新。車上下來一個穿着呢子大衣的女人摟着一個穿大花羽絨服的女孩子望着蹩腳的小店。 “車胎給螺絲紮了。”

外地人,路過着急,有錢。

雜亂無章小店,一個狹窄的廣告牌——風炮補胎,兩層店面地下是各種機械設備,有一個發綠的水池。半鏽的水龍頭吊着一節塑料皮管,周邊散落着零件、勺子和水桶。二層是放着琳琅滿目的汽車輪胎。白飛穿着皮衣拉開拉鏈透熱氣,裏面是透了髒水的毛衣。聽見有生意就裹上一件邋遢的外罩,叼着煙。“诶,來了”

他拿出千斤頂使勁壓力,把車子頂起。果然在左前輪上一顆銀白的螺絲。他放出一口煙霧

問“車子提示左前輪子壓力不足?”

“是喲~老子還要跑長途!來師傅,抽根煙。”

白飛接過那根軟中華,自己的煙掐滅了放在耳朵上。他拿着煙配合着做了個手勢“膠補還是火補。”

“那種好!”

“膠補便宜,火補牢靠。”

“就火補吧~媽的。”男人抽出一張粉紅的人民幣。

“60~”他把輪子的鉚釘拿起子卸了,兜在罩布前面的兜裏。拿出刀片順着輪胎一輪,開始用氣泵撬。麻利的把外面的橡膠圈拆掉。那人問

“小夥子,你幾歲了”

“20。”

“沒念書?”

“高中辍學,跟着師傅學手藝。”

男人拿着煙笑道“生意不錯吧~附近也就你這一家店。”

“還行”白飛拿着卸下來的輪胎放到那個滿是污水的池子裏,用水管沖洗。髒水濺在臉上“輪胎是原裝的。”

“可不,老子8月份才買的車。”

他把輪子內翻放在專門的機械上,剝掉螺絲。地上散落着各種螺絲有平口也有尖頭,零零落落滾動。打開機械粗糙的表面被削成一絲一絲的東西。滿是橡膠臭味。他做事的時候不經意擡頭看見了沈夢溪,在灰暗蒙塵的水泥地面上,憑空長出的一株桃花,美麗無情的站着,拎着一塑料盒子雞湯煮餃子。

放下手裏活計,他咒罵“你想死!”

顧客用手擋風點打火機,看到她的時候,從驚訝變成了陰暗的欣賞。沈夢溪就像齊白石先生筆下美麗到糜爛的紫紅色紅桃。摟着孩子講話的女人也不說話了。

“我來給你送飯。”

“你老婆?”顧客有些不相信。

“她在月子~”白飛沒好氣。

貧血少女的臉像九十月皎白寒冷的月亮,驚世駭俗的美麗不屬于在髒水和廢物堆砌的街道。

“你的錢是我拿了,訂了車票。廣州動車,1月1號。他就要回來了。”她走後有一段良久的沉默。顧客先問“你和你老婆怎麽認識的。”橡膠完美的融合,完美的契合,做最後幾道工序的時候白飛有些失神,他說

“我們有共同愛着的人。”

這話古古怪怪,可是顧客自己的角度想明白了“小孩多大了”

“才出生兩三個星期。”

車子補好了,一如既往,完美手藝。白飛拎着扳手,穿着油膩肮髒的外罩,在店門口看着一家人絕塵而去。冬天的夕陽永遠都不會溫暖,在天邊霧霾深處像是虛幻的影子。

你們怎麽認識的~你們怎麽認識的~你們怎麽認識的~顧客的容貌都模糊,只依稀想起他拿煙的姿勢,踩在廢車胎上踢了踢。掩飾陰暗的興趣或一點點陰暗的期待。

我們是同學。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