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16
沈夢溪不再去學校。
如花似玉的年紀中途辍學,有人匿名在學校貼吧貼出了一張極其轟動的圖片,她和一個陌生中年男人暧昧相擁。高樓像一幢幢棺椁堆砌起來,透徹出光不足以溫暖人心,每一個窗口都飄來私語。
有人扒皮,他是光明的父親,叫殷仕铖。因為貪腐被立了案,從政多年,被一股龍卷風般的力量連根拔起,其中牽涉到一個未成年女高中生,她懷了孕。
很久很久以後,白飛才知道真相。
籃球場高倍數鈉燈粉碎了曠野的黑暗,“咚咚”籃球的節奏就像是心跳!汗水濕淋的頭發像一頂王冠,人們的身影在地面鋪陳出長長的影子。女人伸出手去觸碰鋒利的光芒。她微微側着臉,晚風吹拂着頭發,彎下腰拿一件薄棉布外套包着一碗東西,散着蔥花的香氣和肉湯味。
不清楚她來了多久,站了多久。累了,她彎下腰抱着自己的腿,披散的一頭黑亮頭發彎在地上。
邊緣的黑暗中,白飛看見了沈夢溪。
“你給他買的夜宵?”
“你吃吧,他不會吃。”
“怎麽會。。。”
夢溪慘笑了一下。白嫩的手指卡着裝雲吞的塑料碗,小心翼翼。她拿着塑料勺子把浮着的香菜和胡椒粉刮掉。“那我吃掉了”
她小口小口的喝着面湯。
“那個男人。。。是包養你的人?”白飛緊緊捏着手機
沈夢溪冷冷看着前方的夜幕,猶豫了一下,她問白飛“韓婉瑜告訴你的?”
“大家都知道了”
“我和他在酒店認識的。高中,家裏讓我去打工。近水樓臺月——是家很有名的浙菜店。他喜歡吃龍井魚片。鬼知道是什麽魚,總之名貴的不得了。專門定做的。”她微微一笑吃了口雲吞
“我搞砸了,盤子碎了一地!當時請他吃飯的開發商暴跳如雷,指着我讓經理過來要賠償。他過來,非常非常和氣。他說:老雷,你發那麽大的火別吓壞了小姑娘!看來今天我是注定和美味無緣啊,哈哈。”沈夢溪諷刺的學着那口官腔,惟妙惟肖。
“你這是什麽話,明天我讓他們撈一條更大的來”
“他配合着打哈哈,然後看着我:小姑娘你幾歲了?”
“當時我吓哭了”
夢溪冷冷的目光看着前面,喝了口湯
白飛覺得有些不适,他不相信她是會在那種場合下哭的女人。
“我說,對不起,我賠給你們。那個老雷有些餘怒,他說:你賠不起!叫你家長過來!”
她笑了
“他走過來攔在中間,輕描淡寫:沒事,我替她賠你吧。那個滿臉橫肉的男人臉色一下子就變了,立刻換上了賠笑臉,說盡好話。他仔細的打量我,眼神說不出的狡黠和下流:小姑娘,遇見好人啦。你準備怎麽陪啊?”
“我賣血。”她痛痛快快說出來,笑嘻嘻的“他們的臉色就全變了。什麽表情都有,哈哈!!”
靜靜淚水流淌下來,她抹了一把
“後來,我留了他的電話,美名其曰:知恩圖報。他知道我賠不起,我也知道我賠不起~一句挑釁,不過是一個孩子拿石頭扔向飛馳而過的瑪莎拉蒂!”
“我們在一起三個多月,他很紳士或者是極深城府。約我吃飯、看電影、看演唱會。他喜歡我的鋒利和美麗,愛我開心模樣。他要寵愛我一輩子。除了婚姻!”
雲吞在晚風中漸漸涼了,油膩膩的塑料袋被刮的獵獵作響
“後來,一個女人找到我們住的小區撕心裂肺的鬧了一陣子!那人的兒子也跑了過來,他要求我離開他的父親。”淚水被風幹了,故事說完了。她低着頭大口吃掉最後一口湯。
許久許久,他看着籃球場上的星空。不知何時,殷光明已經走了,除了孤寂如獨臂巨人的高壓鈉燈依舊震撼的照着賽場。
“不會把這件事告訴殷光明的”
“哦,他知道的。那個男的就是他父親。”
白飛一下子講不出話。。
為什麽會愛上,僅僅兩次出手見義勇為?他幫助過不計其數的人、微小生命,一視同仁普照萬物。
換成其他人,飛蛾還會愛嗎?
男人,善良、正義、光明為何卻孤獨一人呢?
吸引飛蛾的是他的孤獨。
就像千百萬不相幹的生命一樣。
他不愛任何人
明明比誰都溫柔,正确、慈悲彙集了一切神明優點,平看萬物的他,等于無情。
許玉萍找到她,談堕胎的事情。在醫院安排好了熟識醫生、給了一筆美名其曰治療費的東西,從惡毒咒罵到軟語相勸,這個女人撫着額頭,卻發現沈夢溪沒有仔細聽她講話。
夢幻目光落在客廳琺琅鐘旁邊,一尊光明的陶瓷小相上。穿着軍裝,威嚴、筆挺、嚴厲無情,恍如神龛。她咧開嘴微微自嘲的笑了起來,目光蒙上一層霧在睫毛上。
來自宇宙星光的微光在相片上反映。
許玉萍,彎彎曲曲細致的卷發紮着一個發夾--琥珀鏡面裏面裝飾着海螺,穿着亞麻棉布藏青色套裙,精致紋繡花鳥,很符合大學老師的身份。
看着這個下腳婢,□□一般的人,揚起微妙笑容。
沈夢溪看着光明的照片:
從我答應你來,一直就是一個好人,好女人。知識分子總是笑話我,誰說的?李碧華,她在《霸王別姬》裏一句話戳穿了我的皮。□□總歸是□□,你以為出了這個門,這世上的虎啊、狼啊就不認得你了。做你娘的春秋美夢!
“我懷他的時候,記得是戊戌年,他屬龍,1月5日。麒麟星座上中天,神祇凝視着我的肚子。我夢見了麒麟,你信嗎。肚子裏面懷了一片溫柔的光,所以給起了這個名字。
在銀河邊緣的麒麟座,距離地球2700光年呢。”
“光明和我說,他喜歡看星星。說不定他是外星人小王子,想會家了呢。”
氛圍終于輕松了些,女主人微微笑起來說
“看着光明的份上,也為你自己的前程。好好考慮。”
一天一切都是巧合
程軍宥在這個錯誤時間,錯誤地點,出現的錯誤的人。上蒼願意安排一百萬中重新相遇的方式,能否跪倒在輪回頂禮膜。
無數黑夜,白飛總是會想起,秋冬天綿密雨,低矮建築和被澆透後酸性紅壤。他看見蜘蛛站在雨後工地上拿着錘子像是要敲磚頭,或人類頭蓋骨。
本要回荒涼出租屋,白飛背着沉重書包。
屋子充滿了精神被虐待,禁閉,窒息愛情的痕跡,讓他渾身戰栗發抖卻無處可逃。逃到哪裏去啊?恐怖世界!只能回到魔窟,只能做一只奴性寵物。
天上下毛毛雨,學校邊上美麗的香樟樹,溫暖路燈。在光與影的變幻中,路燈下的蚊蚋與汽車揚起的塵霧混在一起,生命的意義徒然明滅不清。
光明獨自一人坐在長椅上,被淋得濕透。
白飛路過,默默的站着。
路過,然後走回來。在他面前撐着傘,他驚詫擡頭時候,白飛露出了這輩子第一次明媚、帥氣的笑。
殷光明低下頭,交握着雙手,很沉默。
“不用管我。”
“謝謝你拯救了我”白飛讷讷的說。聽到拯救這詞,光明突然揚起頭鋒利的逼視白飛的靈魂,巨細無遺的看穿他。可怕的東西呼嘯而過穿透他。
他突然莫名其妙的說
“我發現你和那個沈夢溪真挺像的。”
“我可以。。。我可以。。可以,我有資格,我是說”嘴邊含着一塊刀片般,看見希望想要擁抱,被燙傷,瀕死這就是宿命。
“你要是沒有地方回去,就去我家好不好。我知道你一定是不想去某個地方,我也是,我很不想很不想去。如果你和我一起的話,再次拯救了我。。。。我。。。我。。。對不起,很莫名其妙吧。”
白飛開始慌了,緊緊握着傘,一邊微笑一邊流淚。
會被拒絕嗎?
從來沒有邀請人去弄堂做客。
光明不會拒絕,因為他比誰都溫柔。
弄堂,光明洗了個澡換上幹淨衣服,白飛給程軍宥發了短信說不回出租房了。一晚上聊天、沉默、尴尬。會永遠記得短短的一個小時,唯一一次,完全占有了光的時間,美麗、姿容絕世的飛蛾也不得不旁觀,一個醜陋卑微的生命,何等陶醉含同等深愛栖息在神明的臉上。
光明睡着了!
他從背後,像穿上衣服般覆蓋冰涼的背,吻了他
“我愛你”
門被指尖輕輕推開,白天,他曾恐懼的男人就站在門口。不知站了多久?看了多久。蜘蛛臉上有悲哀的冷酷,很快就變成暴怒。白飛想要刺傷愛他的人,弄傷他的靈魂!讓蜘蛛狼狽、痛苦!努力做出一臉輕蔑和厭惡。
軍宥轉身就走。
白飛心裏空蕩蕩索然。他不該扯着自己的領子問為什麽欺騙玩弄他的愛?前堂大門轟然關上,巨響。光明吵醒後看着白飛,黑漆漆眼眸中有詢問意味。手機響了,隐約聽見那邊沈夢溪:在醫院快過來,他抓起背包要走欲言又止。
光走了。
或許,該去把軍宥找回來。
氣喘籲籲在街面上奔跑,手裏不停的按着蜘蛛的號碼。時間變成一圈一圈魔法指針,除了照亮夜晚賓館、KTV的霓虹,很多店都關門了~北京路在老區,舊酒廠,一片拆遷後老樹林,很多租金低廉的房子适合藏匿。軍宥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說過:放學早點回家,不要路過北京路,很亂。拆遷區一大片紅磚牆上都是□□、專業開鎖、販賣槍支的廣告。
牆外白飛有些害怕止步,再撥打電話卻奇跡響起,軍宥在這附近?順着聲響來到樹林,踩着沙沙的樹葉,踢到磚頭碎塊,夜間的迷霧是蜘蛛結網的地方。有一個迅捷暴戾的身影扯着女人的頭發,搶劫包。女人死死不松手,想歇斯底裏大喊。一刀割斷喉嚨,比殺雞還利落。這種案往往難偵破,兇手一般有流竄作案的習慣,捕獲後身上就是數十條累累血債。
白飛吓壞了拼命往後逃。兇手注意到可疑人物在迷霧間尋找,手機聲音越來越近,響了一陣被掐掉。
“軍宥?”顫抖的聲音。
迷霧間那個影子站住了提着那柄滴血的刀,他久久的站着。恐懼咬噬着白飛的心髒,
他沒過來。
白飛拿着手機落荒逃跑。
很晚到弄堂,軍宥看見白飛一臉恐懼縮在床上。男人吸了一口涼氣神秘的在白飛耳邊問要不要看點刺激的,他喏喏點點頭又搖搖頭。“媽的,你是不是個男人!”軍宥走過去把房門的插銷鎖死,轉過身的時候。白飛害怕的眼神接觸到了蜘蛛的眼睛,他明白男人,硬了。
他摟過白飛,死死。拿出手機點開相冊,從普通的到動圖都有。一邊放大“看這個金發妞的胸,看這裏~”他的手輕輕放在白飛纖細大腿上。
恐懼,黏在蛛網上,渴望,蜘蛛靠近了些,将他的頭靠在自己胸膛上,在白飛耳邊細語嘴唇碰着他的耳朵“給你看個會動的,看着個進來的時候。這白人男人!都是男的你有他大嗎。手機看會反光嗎?”
白飛點點頭說:看不清不看了。
男人把他抱在自己身上,看不到表情。突然滾燙的熱淚一片一片留在頸項間,他在緩慢的吻他的肩,往上是頭發耳郭。不成聲的啜泣,回憶起街角揚血一幕恐懼麻痹了周身。蜘蛛輕輕愛撫他,說他多麽的愛他、羨慕他。
“我明天就要走。你懂嗎?”
白飛唯唯稱是。
我在哭那個懵懂無知的自己,就像你。
我在哭那個純白無暇的自己,就像你。
我在緬懷那個不曾被罪惡吞噬的自己。親吻每一寸,聽着他的心跳,為了憐惜和顫抖而嚎啕大哭。
白飛永遠會記得這一夜!在久久長夜中惦記着他背包中染血的刀,把殺人犯的頭顱抱在自己懷裏。讓他占有寝犯自己,他愛殷光明!可這愛太軟弱無力不夠成威脅。可這愛太殘酷現實,殺死了蜘蛛刺穿了他醜陋的心!
這一夜,蜘蛛将他的肉體吃掉了。
痛苦快樂,白飛望着旋轉的天空,一片空白。門吱呀一聲咧開道縫,老人見孫子的同學來了,就端來一些瓜子和茶招待光明。她看見了畢生難忘的一幕。同性,甚至有略微血緣關系,赤果溺死般糾纏。踉跄的後退了幾步,兩個人幾乎是同時錯愕的望着她,她一只步履蹒跚的老甲蟲慢慢轉身,離開。
程軍宥踏上了去北方的列車,說是報名了一個廚師學校。
白飛辍學了。
在漫長荒蕪歲月。
同性戀公廁白飛很少去。惡臭熏天的肮髒地方,眼神,輕微的肢體接觸就可以勾搭。他遇過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對未成年少年的身體充滿興趣。他還是學生,瘦弱,貧瘠,久久的驚恐和戰栗中委身于他。咬着牙承受了一切,莫名想擁抱陌生人棉花般臃腫的身體。但結束後,男人穿好褲子有些愧疚,倉皇掩面走了。
也曾迷戀過強悍、兇暴的人。那人抓着他的頭發拼命往他口裏塞,白飛不停反胃和流口水,跪在地上咳嗽。男人沒有一點憐惜,把他提了起來狠靠在牆上。比起快樂痛苦淹沒一切。幾天之後小便,都可以看見牙印和青紫色掐痕。
就不再渴求遇見奇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