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腳印

小男孩把玩了一會聞執給的糖,身側突然又有一個人坐下了。

他疑惑地擡起頭,是一個穿着白襯衫的哥哥。

那白襯衫的哥哥雖然坐在了他旁邊,卻不管他,只是對着先來的那個哥哥說:“怎麽有閑心陪小孩子玩?”

看見陸意,聞執抿起嘴角一笑:“打聽點你想知道的消息而已。”

陸意:“看來是打探出來了,這麽開心。”

小孩看着這兩個哥哥好奇地說:“哥哥,你們兩個認識呀?”

陸意揉了揉小孩的頭發說:“是。不僅認識,還是很好的朋友。”

聞執幽幽道:“只是很好的朋友嗎?”

于是陸意便翻個白眼:“還要怎麽樣啦,別教壞小朋友。”

小孩眨巴着眼睛看看眼前的兩個哥哥,問:“哥哥,你們都是生了什麽病呀?”

陸意:“我是精神分裂,他是抑郁症。你呢,得了什麽病?”

在這種地方,問得了什麽病不是一種冒犯,而是常人習以為常的談資。

這真是一種病态的現象。

小孩說:“我也不知道,媽媽也不肯告訴我。反正從我上一年級開始,我就一直呆在這兒啦。”

那應該是很嚴重的病了,不然孩子的媽媽不會不肯說的。

陸意的眼裏微微含了一絲憐憫。

“你想出去看看嗎?”

“當然想啊。”

孩子就是孩子,和那些已經被病魔折磨得雙眼失去了神采的成年人到底不一樣。

小孩的眼睛出神地望着前方,道:“好想好想出去啊。想出去曬曬太陽,踢球,玩滑滑梯,像個正常孩子一樣上學。”

小孩子說到一半,剝了聞執給的那顆糖放進口中,陸意伸手拿過他剩下來的糖紙,順手折了朵花。

他遞到小孩子面前:“喏。”

小孩好奇地看着:“這是向日葵嗎?”

陸意說:“是。”他除了紙飛機以外只會折向日葵,但是這紙太小了折不了紙飛機,所以只能選後者了。

“那向日葵為什麽是白色的。”

自然是因為糖紙是白色的啊。

慘兮兮的白,跟這醫院監獄似的牆似的——但是似乎不能這麽和小孩子解釋。

陸意一怔,正在他不知道怎麽回答的時候,一旁的聞執已經接過了話:“因為醫院裏照不進陽光,所以向日葵就無法向陽而生。等你病好起來帶着它一起出去,它就會染上陽光,變成烈陽的顏色。”

“是、是嗎。原來是這樣,謝謝哥哥。”小孩一愣,然後接過花,有些珍視地把它捧在了自己的掌心。

聞執拉起陸意:“走。”

陸意呆愣愣地被他拉走:“幹什麽去?”

“睡覺去。”

“大下午的睡什麽覺啊,到時候晚上睡不着……”

“你晚上不去探探那條走廊?”

陸意一想也是,但他精神亢奮實在睡不着,只能對聞執說:“你睡吧。”

聞執往床上一躺,看見陸意還站在床邊,眉頭便一擰:“過來。”

陸意:“我不睡啊。”

“誰讓你睡覺了?我讓你躺在我旁邊,免得到時候你又尋死覓活地要砸窗跳樓我攔不住。”

“……不用。”這話講的,跟陸意是個珍惜物種似的。

聞執的語氣重了重:“我讓你過來!”

好了,聞大總裁發飙了,沒有辦法,陸意只能在聞執床邊挨了半個屁股。

下一秒,他被一雙手臂直接霸道地拐上了床:“死小孩怎麽一點也不讓人省心呢。現在好了,睡吧。”

宋聞執大概是真的困。

也是,都被自己折騰一個晚上沒睡了,能不困嗎?

陸意卻清醒得很,他也不知怎麽着,越想閉眼神智卻越清醒。

他就這麽被聞執摟着腰躺在床上發呆,直到黃毛推門走進,看見床上卷成一團的兩人,眉頭瞬間皺起:“有傷風化。”

“噓。”陸意才懶得想風化不風化的事情。

不過兩人這樣,黃毛早就已經見怪不怪了。

林則故是年輕一輩接受能力比較強,覺得無所謂。

而食古不化的林沢川每次看到陸意和聞執,那頭就搖得跟撥浪鼓一樣。

聞執睡了一整個下午,醒來的時候又等來了一條消息:“老趙死了。”

陸意一臉茫然:“老趙是誰?”

林則故說:“404的一個病人。我和黃毛哥之前還在聽他們聊天呢。”

“怎麽死的?”

陸意這話問的是想弄明白老趙是不是違反了什麽游戲規則被抹殺了。

林則故搖頭:“應該不是我們想的那樣。之前看他們的精神狀态,不自殺就不錯了,怎麽可能想着冒險而觸犯游戲規則?”

黃毛說:“那應該就是發病死了呗。”

林沢川:“但他們不是一直在接受治療嗎……”

畢竟老趙他們都是這個游戲裏真實的病人,肯定會乖乖吃藥,配合接受治療,不會像真正的玩家那樣作死的——額,都這樣了,怎麽還能死了?

想不通。

聞執開口:“你們大概不知道,外界的力量永遠都是輔助。我說的外界,包括那些藥片、儀器、心理咨詢。想要挺過去,真正有用的只能靠自己。”

聞執這話的潛臺詞是,老趙之所以會死,是因為他自己不想活了,徹底放棄了求生的意志。

除了聞執以外,在座的所有人都對心理知識一竅不通,也只能暫時如此了。

林則故撓撓頭,試圖讓冰封的氣氛活躍一點:“聞哥說的對,所以我們每個人都不要這麽悲觀,不然搞不好就和老趙一樣,沒被游戲規則弄死,先被病魔給弄死了。”

病房的門半掩着,空氣剛安靜下來幾秒,門口突然路過一陣腳步聲。

腳步聲不奇怪,畢竟誰都有可能從走廊經過,只是經過那人嘴裏在哼着什麽旋律。

“雨下整夜,我的愛溢出就像雨水……”

???

乍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所有人的身子都震了一下。

黃毛:“這句話怎麽這麽耳熟?”

陸意也是這麽覺得的。

這也太耳熟了,熟到他不自覺地哼哼起來:“院子落葉,跟我的思念厚厚一疊,幾句是非,也無法将我的熱情冷卻……”

“你出現在我詩的每一頁。”

聞執接過了最後一句話。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陸意從他黑色的瞳孔裏清晰地望見了自己的影子,于是在所有人不解的眼睛裏,他的耳根肉眼可見地紅了。

林沢川一臉不可思議:“你臉紅什麽???”

“沒,我沒臉紅。”陸意說,“這首歌不是周傑倫的《七裏香》嗎?”是周傑倫的《七裏香》。

在座的各位沒有不被周傑倫的魅力折服的,一時間氣氛很熱烈。

“想不到你是周董的粉絲啊?”

“你也是嗎?”

“好耶,我也是!”

聊到一半,終于有人意識到不對勁了。

陸意:“不是,剛剛過去那人應該不是玩家吧?那他怎麽知道我們現實世界裏才會有的歌?”

陸意後知後覺地追上去,看見那穿着病號服的人已經拐進了病房。

陸意看了一眼門牌號,413。

他随意往病房裏瞥了一眼,在413裏竟然看見了剛剛那個小男孩。

“來來來。”陸意朝小男孩勾勾手指。

小男孩也認出了陸意,開心地從床上蹦下來:“哥哥!”

陸意指着剛才進去的那個男人問小孩:“你認識這個人嗎?”

小孩說:“當然認識,我比他早來多了。”

“能具體說一說嗎?”

“好像也沒啥好說的吧……”小孩撓了撓頭,“就是有一天他就莫名其妙來的。哦,不過他似乎不是一個人來的,他好像認識很多人。他們一群人經常湊在一起讨論問題,說要早點出去什麽的。其實出不出去哪能由自己做主了,你看,他現在不還是被困在這裏,繼續和我住一個病房。”

一群人。

說要早點出去。

和他們現在的情況何其相似。

那這個男人之前也應該是玩家才對,只不過比他們先進來而已。

他沒能出游戲,但是也沒死。

陸意撇下小孩,走進413。

那個病人正坐在那裏一邊哼着歌一邊削蘋果。

他哼的這一首歌還是周傑倫的,他在現實生活裏一定是個周傑倫的狂熱粉絲。

陸意試探性地在他面前蹲下,“你也是玩家嗎?”

病人沒有理會他,仍然在快樂地削蘋果。

“你沒能從游戲裏出來嗎?你現在還在想怎麽從游戲裏出來嗎?你那些隊友呢?”

聽到陸意一連串的問題之後,病人總算是有了點反應。

但卻不是陸意想看到的反應。

他冷漠地瞥了陸意一眼:“什麽隊友,什麽游戲,我不懂得你在說什麽。你讓開,時間到了,我要吃藥了。”

他說着,就把陸意趕到一邊,從他身後的櫃子裏拿出了一小瓶藥。

他擰開蓋子,從裏面倒出了三片白色的藥丸,然後送進了口中,嚼吧嚼吧,吞了下去。

陸意的瞳孔微縮了一下。

——吃藥。

看那瓶子的大小,再聽聽藥片撞擊瓶子的聲音,估計這人已經吃了很久的藥了。

“你從來到這所醫院的第一天就一直在吃藥嗎?”

“廢話,不吃藥,病怎麽能好?”

陸意後退一步,感到渾身發冷。

果然。

護士給的藥不能吃。

或者更恰當地說,應該是不能多吃。

那本來是給他們克制病發作用的,但是一直吃,會造成依賴性,也就永遠離不開這座醫院了——是,這個男人是沒有死,但是他也約等于死了。

他被永遠地困在了這座醫院裏,從玩家變成了永恒的NPC。

現在他的腦子裏還殘存着一些原本世界裏的記憶,比如曾經唱過的歌曲。

但,以後呢?

他将忘記原本世界裏的一切,永遠變成了一個NPC。

陸意回到自己的病房之後,将自己的這個猜測告訴了所有人。

“所以——我們要盡快早點想辦法出游戲。精神病發作只會越來越頻繁,到時候不是被精神病逼死,就是不得不吃藥被慢慢同化。”

林則故點頭:“嗯。我去把這個發現也告訴妍姐他們一聲。”他轉身跑去了402。

時間好不容易熬到了晚上。

其他人都陸陸續續跑去睡覺了,只有陸意和聞執兩個人在黑暗中相對無言,坐成了兩尊雕塑。

聞執下午已經睡過了,而陸意則是一根神經時刻緊繃着,他根本不困。

溫祈妍和他們約好了,晚上十二點整會過來打開他們的病房門。

晚上病房的門都是被一把大鎖鎖住的,他們自己開不了。

陸意看了看手表,距離十二點還有八分鐘。

溫祈妍之前說晚上走廊裏會變樣,也含含糊糊沒說清楚到底是變了什麽樣,還得他們自己去摸索。

直到門鎖處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陸意蹭過去,低聲道:“葉溫祈妍?”

“是我。”

聽到溫祈妍熟悉的聲音以後,陸意才放下心來。

溫祈妍隔着門拿一根鐵絲搗鼓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把病房門打開。

門露出了一條縫,陸意對溫祈妍說:“你還是回病房吧。”

溫祈妍愣了一下:“你一個人……”

“沒關系,我讓聞執陪我。前方是未知,多一個人就多一分危險。你一個女孩子家還是回到病房裏呆着吧。”

“……好。”溫祈妍也沒有強求。

畢竟陸意主動要求要做探路的那個,答應她又不是傻子。

溫祈妍說的沒錯,夜晚的走廊,真的大變樣了。

因為走廊的盡頭,本應該是一堵牆的地方,竟然憑空出現了一扇鐵門。

“那裏原來,什麽都沒有的是吧?”陸意轉身,向聞執确認。

“過去看看。”

抱着十二分警惕的心情,陸意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着走廊的盡頭走去。

哎……等等。

他看見了什麽。

又是血紅色的腳印。

密密麻麻,從對面一直延伸出來,朝着他的方向湧來,像是突然開了閘的洪水。

就在陸意以為那些紅色的腳印要淹沒掉他的時候,紅色的腳印又拐了個彎,順着旁邊的一間房間拐進去了。

又是血紅色的腳印……嗎。

陸意眯了眯眼睛。

那些紅色的腳印,到底是什麽,一直這樣陰魂不散的。

他一定要知道。

就在陸意準備追着那些血紅色的腳印追到那間房間的時候,耳邊突然響起一道急促的喚聲:“陸意!”

那聲音又急又抖,像是在害怕什麽。

陸意被冷不丁地一叫,視線漸漸動蕩,好不容易恢複清明。

意識歸位的一瞬間,他意識到自己被按在了牆上,動彈不得。

咫尺間就是聞執挺拔的鼻子,他們的鼻尖幾乎要擦到彼此的。

陸意咽了一口口水:“……你把我壓在牆上做什麽?”

聞執的聲音聽起來帶有一絲怒氣:“你還好意思問我為什麽把你壓在牆上?我剛剛要是不阻止你,你就要一頭撞死在牆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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