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護士

哦……

陸意縮了縮頭,乖乖閉了嘴。

看來是他不知不覺間又犯病了。

不過這個病也真是要命,讓人分不清這到底是現實還是幻覺。

聞執看起來似乎還在生氣,松開撐在陸意旁邊的手就轉身要走,陸意要去拽他的衣角,被他不輕不重地拍開:“別碰我。”

“生氣了吶。”陸意有些木木地偷看他,“別生氣了嘛。發病這種事情也不是我自願的……”

聞執內心:你還說?你他媽還說?

他沉着一張臉繼續要走,陸意在他身後喊道:“哎,阿執,你別走嘛,你要是走了,我一個人再發病怎麽辦。”

于是聞執嘆了口氣,心道:真是敗給你了。

陸意見聞執總算是有了要等待自己的意思,于是快快樂樂地奔過去站在了聞執旁邊。

哎,聞執真的好高啊。

明明自己也算是180的高個,站在聞執旁邊硬是比他矮了大概半個頭。

蠻離譜。

陸意正在感嘆的時候,一偏頭,看見旁邊又多了一扇門。

這次陸意學乖了,不再頭鐵拿自己的血肉之軀親自實驗了。

他身子不動,手在那扇門周圍摸來摸去,直到摸到一個軟乎乎的東西。

聞執猛地把手抽回來:“你摸我手幹什麽?!”

陸意:“……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就是想看看這扇門是真的還是假的。”

聞執垂眸:“這次是真的。”

這扇門早上的時候還沒有出現,只有在晚上才出現。

兩個人觀察了一下周圍環境沒有什麽不對後,直接把門推開,打算進去一探究竟。

剛一進去陸意就說:“這好像是護士的值班室吧。”

架子上全是常規的瓶瓶罐罐,一堆堆文件胡亂地堆在桌子上,盒子裏亂七八糟地擺着手電筒和每間房的鑰匙。

怎麽看都像是護士的值班室。

兩個人沒有說話,就開始默契地分別從兩邊東翻西找起來,看看有沒有隐藏的線索。

陸意指着牆壁上的挂歷,叫住聞執:“你看,我簡直要懷疑是不是我又犯病了,這日期怎麽和我記憶裏的不太一樣。今年是2021年吧。”

聞執:“……是。”

剛剛那發病的一段過程是給陸意這孩子留下了多大的心理陰影啊。

“那這挂歷上怎麽寫的2016年?我們這是穿越到了5年前嗎?”

“或許如此,我想……”

陸意還想說什麽,突然睜大了眼睛,他拍拍聞執的肩膀示意他不要說話,然後指了指身後。

聞執順着陸意的視線轉過身才發現,原本空蕩蕩的桌前,突然坐了一個胖護士。

胖護士正伏案寫着寫什麽。沈重瞥了一眼,是查房記錄冊。

雖然胖護士是無聲無息悄然出現的,但是兩個人并沒有太過驚慌。

因為他們發覺,那胖護士似乎看不到他們。

把手伸出去也觸摸不到胖護士的身體,對方好像只是一個幻影,沒有實體。

這時,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胖護士說:“進來。”

門被輕輕地推開,露出一張怯生生的臉:“你好,新護士報道是在這裏嗎?”

“是的。你叫紀北北?”胖護士從眼睛的縫裏看了一眼來人。

紀北北頓時感覺自己的後背濕透了:“是、是的。”

“你真是京大畢業的?”

紀北北以為胖護士是不相信她的學歷,忙說:“是的,是的,我真的是,不信我拿出我的簡歷給您看……”說着她就要翻自己的包。

胖護士制止了她:“不用,不用,我就是覺着好奇多問一句。你一個京大畢業的高材生,要什麽好工作找不到,來一個精神病院做護士?”

“好了好了,我也不問你了。

既然你來了就趕緊換衣服吧。

先熟悉熟悉環境,十分鐘以後跟着我查房。”

“哎……好。”

陸意和聞執兩個人站在一邊,看着胖護士離開以後,紀北北長舒了一口氣,把背着的書包拉開,取出一本厚厚的日記本來。

把陸意都看笑了。

他說:“這小姑娘大學剛畢業吧,怎麽還随身帶着日記本的?我記得我高中時還寫日記,不過大學的時候就再也不寫了。”

紀北北拿出了日記本,卻沒有打開,只是把日記本塞進了一堆紙箱子裏的最底層。

外面,胖護士的聲音響起:“北北,來查房了!”

紀北北應了一聲,穿上護士服的外套就拿着文件走出去了。

她走出去的一剎那,周圍的場景變動起來,陸意和聞執同時感覺到腳下的地面開始震顫。

陸意站立不穩,驚慌之下失措地拉住了聞執的手。

等地面的顫動再停下來的時候,周圍的景致又變了樣。

聞執看着牆上的挂歷說:“我們又回到了2021年。”

2021年,這裏似乎不再是護士的值班室了。

因為所有的儀器怕落灰,都被用白布罩了起來。

都怕落灰了,只能說是這間房間已經很久不被人使用了。

裏面放着各式各樣的淘汰下來的看起來也大半是不能用的儀器,這值班室是直接降格成了儲物室了。

陸意看了看手表,現在是一點。

十二點鐘走廊開始大變樣,到一點恢複正常。

這中間只間隔了一個小時。

“剛才是2016年,現在是2021年。如果沒有人為挪動過的話,紀北北的日記本應該還在這裏。”陸意說着,朝着記憶裏2016年紀北北放日記本的紙箱子附近走了過去。

摸到一個東西的時候,陸意忍不住嘴角微彎。

紀北北的日記本果然還在。

畢竟中間隔了五年,日記本拿出來的時候塵土飛揚。

聞執走到陸意旁邊,擰開手電筒:“別懶,開燈,到時候眼睛給折騰得不好了。”

“那你給我照着咯。”

陸意話說出口才意識到自己簡直是在太歲頭上動土,畢竟這位已經跟他關系親密到了他快忘記這可是自己曾經的頂頭上司。

他吶吶地看了一眼旁邊,旁邊這位卻一點沒意識到他的理所當然,垂下眸,還真的就把手電筒給他舉着了。

額……

這讓陸意越發覺得自己要是不能把日記本研究個所以然出來,都對不起聞大佬放下架子給他拿着手電筒。

日記本的紙頁都已經泛黃了,畢竟常年悶在這樣潮濕又不透風的環境裏。

“5.21周圍的同學都已經拿到了大廠的offer。梅梅問我畢業以後要去哪裏,我回答她說我想去當護士時,她被我逗得前仰後合,問我不是在開玩笑吧。……真無語。他們每一個人都這麽說。”

“5.22媽媽打電話問我對于未來的打算,我剛跟她說我想去做護士,她就把我劈頭蓋臉地罵了一頓。真的離譜。”

“5.24我沒想到爸爸親自飛來勸說我。他說北北你從京大畢業,就算真的要從事醫護工作,當醫生也比當護士好,護士多苦多累啊。可惜我專業輔修的是護理科,只能當護士。爸爸說如果我真的想當護士,那我大學四年不就白上了嗎。我說,可是當年填報志願的時候,我填的金融不是你們的意願嗎。那不是我的意願。”

“……那是他們的意願啊,唉。”

“梅梅問我怎麽就想不開要做護士。真奇怪,做護士怎麽就想不開了?為什麽他們都不覺得能幫別人走出心理上的困境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情?我真的、真的好想為他們做點什麽。”

“5.28我自小就是一個心軟的人,見不得別人吃一點苦。路過地下通道看見賣場的歌手會難受,看見街上乞讨的老人也會難受。我也讨厭去醫院,因為不想看見那些被病魔折磨得痛不欲生的人們。我雖然生活在陽光下,但是我能看到還有那麽多的人在黑暗中掙紮,被各種痛苦壓得喘不過氣。我真的好想做些什麽,來改變這一切。我想在這個冰冷的世界裏燃燒自己給出他們哪怕一點點的溫暖。……對,這就是我的初衷。我為什麽要當護士,這就是我的答案。笑我理想主義者也罷,我到底都願意做一個天真的理想主義者。”

“5.29我把簡歷瞞着所有人投出去啦。希望能成功喔。不過我這文憑……不成功才怪吧。”

“6.1太開心了。‘您被聘用了’是最好的兒童節禮物。從今天開始紀北北就是一位護士了!!沖沖沖。”

在這之前,紀北北的日記內容都是非常活潑積極的,光看文字都能看出來這是一個多麽可愛的姑娘。

只是,所有的劇情都在六月一日之後急轉直下。

“7.12有個病人跳樓了。這是我第一次看見那樣面目全非的屍體,我覺得很難受。要是我能再看他看得緊一點,他或許就不會……娜姐跟我說這不是我的問題,可是……”

“7.20無論怎麽給予你們關心和愛,你們還是要死是嗎?我是這麽地希望你能夠挺過去,為什麽還是要絕食,為什麽還是這麽把自己的命不當回事……”

“7.21笑死我了。我之前說我到死都願意做一個天真的理想主義者,我也只能做一個理想主義者。我的一腔熱血與滿腹經綸不能救任何一個人,我從未感到這樣的無力。該死的人還是會死,怎麽也留不住。最可怕的是我發現自己竟然在漸漸麻木習慣——這難道就是我當初與全世界抗争要得到的未來嗎?當初我是不是真的錯了?”

七月三十一日是紀北北寫日記的最後一天,也只有一句話。

“理想終會死!!!”

雖然只有五個字,簡短的一句話,但是最後的三個驚嘆號,落筆的人寫得極重,幾乎要把整本本子給劃破,看得出落筆時內心的悲憤與不甘。

簡單一句話可以概括,這是一個理想主義者終究敗給現實的事情。

看完整本日記本,氣氛一時有些沉重,陸意和聞執誰都沒有說話。

畢竟誰看完了心中都不好受。“年紀大了,看不得這種虐的了。”直到陸意哈哈一笑,試圖緩和一下氣氛。

他把日記本往胸前口袋裏一塞,就在陸意準備走出廢棄的值班室的時候,手推了推門卻怔住:“門打不開。這個門被從外面鎖住了。”

聞執在他身後說:“鎖住也正常,畢竟過了一點這裏就已經是一間廢棄的房間了。”

那就只能等明天護士來巡房時靠嗓子吼喊來人替他們開門了,今天只能在這廢棄的房間內将就一晚。

陸意問聞執:“你睡不睡?”

“睡啊。明天還有一場硬戰要打。”聞執打了個呵欠。

每次休息的時候他都因為害怕陸意犯病睡得很淺,只有下午的時候能夠短暫地睡了一會。

睡眠不足很直接地反應到臉上,他看起來非常憔悴,眼眶下邊都是青的。

聞執屈腿靠着牆坐了下來,對陸意說:“你也睡。”

“好。”陸意答應了。

既然已經回到2021年的空間了,應該不會再出什麽靈異事件了。

只是臨睡前,聞執突然抓住了陸意的手。

“?”陸意感覺到自己被聞執抓着的那部分正因為情緒的緊繃慢慢地發燙。

聞執說:“我等會是真的想睡覺,但怕你又有個什麽萬一顧不上你。所以把我們兩個的手綁在一起,你一動我就能察覺到。”

聞執語氣也平靜,理由也十分正派,剛剛還在往想別的方面想的陸意瞬間深刻地反思了一下自己的猥瑣。

聞執很想趕緊睡着,最好是質量很高地補個覺,養足第二天的元氣。

但事實上,他又事與願違了。

因為他一閉眼,意識剛要落入黑暗,就發現自己走在了回家的路上。

回家的路上……嗎。

家裏是這麽的熱鬧。

聞執心眨了一下眼睛,眼前的世界清晰了一些。

陸意在廚房間裏掌勺做着排骨湯,纖細的十指可以彈鋼琴也可以拿鏟刀,可以不染世俗也可以落入紅塵。

林則故和林沢川在一旁吵吵嚷嚷,因為林則故作業沒寫完就在玩手機被自家哥哥罵得狗血噴頭,縮着頭一個字也不敢辯解。

空氣中有栀子花的清香飄來,陽光熱烈地投射進整個屋子,明亮得像天堂一樣。

他打開門就可以融入這個場景。

他可以在陸意做飯的時候從背後抱住他,偷偷地嘗一口還沒有盛出來的排骨湯。

心情好的話,他可以從林大隊長手裏把林則故救出來,這麽久的朋友了,林大隊長會賣他這個面子。

可是他現在眼前只有一片黑。

他和他們之間隔着一條川流不息的河。

一股浪花拍來,海浪輕輕松松地将站在對岸的他卷起。

他無法逾越。

冰冷的海水淹沒了他的鼻尖,胸腔裏因為吸入不了足夠的氧氣開始火辣辣地疼。

此時陸意已經從廚房裏端出了排骨湯,林則故嘴饞要去嘗,被陸意一手拍開“這是給阿執留的”,林沢川不再追着弟弟要寫作業,因為已經到了飯點。

他們都在等着自己回家一起吃飯。

他們還在等着自己回家。

可自己已經無聲無息地消失在了這個世界上。

這就是聞執在“醫院驚魂夜”裏看到的幻境。

陸意問話的時候,被他輕松地以“海浪卷走了你”化解。

其實海浪卷走的不是他,而是自己。

他不是故意騙陸意的,而是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講這個有些荒謬的幻境。

空氣中有一道聲音響起,冰冷又清晰。

“別渴望,你不配。”

記憶裏,似乎也曾有一個人跟他這麽說過。

果然還是在乎的嗎……竟然記了這麽多年呢。

但是這一次不一樣。

以前他也就習慣性地要退回黑暗中了。

但這一次,他沒來由地拼命想要融入眼前溫暖的一切。

游戲真是太他媽惡心了,給他玩心理戰呢。

就算知道這一切是假的,一切都只是幻象,還是……

聞執醒來的時候脊背上有未幹的冷汗。

他從來沒有感覺到睡一覺這麽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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