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萌芽

早課結束,便是弟子們各自修行的時間。

太陽初升,陽光穿過竹林落下斑駁的光影,邊上是條歡快的小溪,流水淙淙,頗有音韻。這群弟子們走在桃林小徑上,嘻嘻哈哈,正是少年人最美好的時光。

韶玉行走間,忽覺衣袖一滞,被人扯住,除他小師姐,還有誰會扯他衣袖。韶玉停住腳步,便和沅沅一起落在弟子們的後面。

還有師兄弟問:“咦,韶玉呢?”

話音剛落,就有人回他:“他肯定又被沅師妹拉到哪裏玩去了,別管他們。”說着,這群人就自顧自走遠了。

韶玉微微側身,眉毛微挑,看着沅沅。

沅沅歡喜地指了指山壁處的泉水,示意韶玉稍等。那山泉因山壁陡峭,形成一段瀑布,瀑布下方被沖刷出天然壺穴,成個小潭,潭水顏色由清漸變到深藍,與山間的其他小潭并無兩樣。

韶玉眉尖微蹙,已經知道他那酷愛打魚掏鳥,禍害花草的小師姐要作的什麽幺蛾子了。

只是天要下雨,師姐要作妖,自己是怎麽也攔不住的,也懶得攔。他只好在邊上等,看着沅沅興沖沖離了小徑下到潭邊。

他面無表情,長睫低垂,遮住眼底的一點不耐煩,陽光照射在他的臉上,越發顯得皮膚光潔通透,容顏如玉。

不一會,韶玉聽見下方悉悉索索草木踩踏之聲停了,接着半響沒有動靜。他擡眼看去,卻見半空中飛來一大潑水,直取他面門。韶玉雙目一凝,單手結印,那水便凝結成冰晶,紛紛墜落在地 。

潭裏再飛起一股水流,又朝韶玉而來。韶玉再結印,凝水成冰,如此反複三次。

幼稚,這還沒完沒了!韶玉終于流露出不耐煩:“師姐!”

沅沅歡快的聲音立即響起:“哎,剛才看見這潭裏有魚,我摸幾條過來,咱們烤着吃,你要不要下來?”說完,挑了塊幹淨的岩石,坐在上面開始除去羅襪。

“不要!”韶玉正要表達鄙視之意,就被沅沅的動作激的臉色變了幾變:“師姐!你在幹什麽!”

沅沅奇道:“抓魚啊!哦,我不脫怎麽抓魚啊,會濕的,你呆着,我抓兩條就上來。”

韶玉驚的眼睛都瞪圓了一些,他一直都十分端莊持重,這時方顯出十幾歲少年應有一絲稚氣來:“怎可……”居然羞于繼續說下去。

可惜沅沅神經比面條還粗,直接打斷他:“怎可什麽,哪一年我沒有帶你在水裏摸過魚原來你不是還挺喜歡的。”

韶玉不自然的側過臉道:“那是小時。”

小時候啊,沅沅想起小時候的韶玉。那時候的他,冰雕玉琢的五官、肉嘟嘟的小臉,年畫上的娃娃似的,又聽話又乖巧,在她抓魚時還會幫忙提水桶,實在可愛。沅沅十分懷念,可惜現在韶玉老和她裝什麽斯文有禮的世家公子,就回道:“大了又怎樣,其他師兄還在水裏摸魚呢,倒是叫你不動了,哎,接住!”

又是一陣水流升起,裹挾着二條細鱗閃耀的大魚,直朝韶玉飛去。韶玉小時候被沅沅使喚的多了,一個側身,本能從水流中抽出魚,還是被魚尾掃了一臉水。他恨恨擡眼去看沅沅,便看見沅沅站在潭邊的淺水裏。水淺而清,粼粼波光肆無忌憚在沅沅圓潤的腳趾和細白的小腿間蕩漾。

非禮勿視,韶玉忙收回視線,憤憤的背過身去。

沅沅收拾好自己,桃花眼彎成月牙:“這靈魚烤起來,最最好吃,師弟,你手藝好,幫我把這魚烤了吧。”

“下不為例。”韶玉頓了頓,又似乎難以啓齒一樣,“身體發膚自當珍惜,不可袒露。”

沅沅看看自己濕淋淋的腳,又望望背過身的韶玉,扁扁嘴,覺得十分頭疼,師弟真是越大越古板,越來越不可愛了。

沅沅沒有飛升的大理想,修行就是圖個自在。她的想法極其簡單,做喜歡的事,過有趣的生活。可是世人總喜歡劃出各種框框架架、章程規範,讓人不得自在,她不解道:“其他師兄弟都有水裏摸魚呢,下到水裏,摸魚才有趣兒,這水現在還有些涼,等到水更暖,才是真暢快。”

“這不一樣。”

“怎麽不一樣了,因為他們是男的,我是女的?”沅沅最不喜女子當如何之類的話,“我還要下潭游泳呢。修行無非是為修個自在。為什麽女的就不能露臉光腳。依我說,智者見智,淫者見淫,即使把臉和頭發全部遮住,那些歪魔邪道也正不了心。為那等人違逆本心收斂行為,憑什麽?我也希望能生而為男,生來便少了許多束縛,既然不是,男修可以做的事情,女修自然也是可以做一做的!”

沅沅極少和韶玉說這樣的話,韶玉一時靜默。沅沅不甘的望向層層疊疊的樹冠,望向九嶷山連綿不斷的雲海,似乎想要詢問缥缈無常的天道。

瀉水平置地,各自東南西北流,同是生而為人,命不同,運也不同。同凡間一樣,修仙界也是陽盛陰衰,比如選拔弟子時,同樣的資質男童比女童更受仙門的青睐。比如九嶷山,女修也大多集中在移花宮,多授以丹藥、療傷等內修道法。

當年林渡舟帶沅沅回三清峰,遭到不少反對。一個年紀輕輕,一個總角之年;一個是剛結丹的劍修,一個是單水靈根以法入道的小女孩,這樣的師徒關系比起傳道授業來,反而更容易引人遐想。

九嶷山勢大,長老世家勢力根系錯雜,自然有各色人等。沅沅也不是沒有聽過那些不堪入耳的細碎流言。後來林渡舟又收了韶玉為弟子,沅沅與韶玉兩個小孩相互照顧形影不離,林渡舟忙于修煉,又為了避嫌未有任何獨處時光,流言才漸漸淡去。

沅沅感念師父帶給她的機緣,對這些流言也心有芥蒂。少年人在不平的世事前總能生出與天比肩的銳氣,妄想自己能夠改天換地。沅沅也不能免俗,常生出與男修可以做的,自己也可以做的念頭。哪裏能想到世上的定規定法,不是憑空形成的,又沒有道邊李必苦的實踐經驗,更不覺自己将要走的是條荊棘遍地鮮血淋漓的道路,也未嘗到衆口铄金,積毀銷骨之厲,才會有這樣蓬勃的少年意氣。

韶玉何曾體會過沅沅這樣的委屈,後知後覺意識到沅沅不易。

不易的原因只有一點:她是單水靈根的孤女。在世人眼裏,單水靈根的女修最好的歸宿就是嫁入世家,少有能抛頭露面、行走九州的。種種限制名為保護,實為束縛。無非是修仙界多為男修士主導,便以男修士的需要來要求女修士。世間之事,大多為利益驅動,大多數的利益便成了道德,無關是非曲直。

韶玉記得他剛上山那會,剛剛從奶媽、侍女們衆多懷抱中出來,尚不習慣一個人安睡,是沅沅在床邊叽叽咕咕的說話陪着他。沅沅向來貪舒服,總是脫了鞋子,靠在他的床邊,興起時甚至在床上滾來滾去,将他平整的被子揉的不成樣子,又不知悔改。韶玉視沅沅如長姐,十分單純尚未生出其他想法。

如今少年心事剛剛在心底冒了尖,模模糊糊還沒長出形狀,便被沅沅一番話掐死在萌芽裏,便再也無法冒頭。韶玉心裏翻江倒海,把自己的心正了又正,最後終于化為一句話:“我要護着她。”

沅沅不明白韶玉這時的九曲回腸,連連催促他:“小雲兒,這魚好像要焦了,魚尾都燒起來了!”

“嗯。”

“快撒胡椒呀?”

“修仙人不能太重口腹之欲。”

“那給我這條散點呗,你乾坤袋裏有嗎,就散一點。”

韶玉看了沅沅一眼,看她一副毫無所覺的樣子,心裏的尴尬才微微散開,嫌棄道:“師姐,你真是話多事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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