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屍魔
一個執事弟子從塔樓中狂奔而出,混元宮掌門已經飛掠而至,那執事弟子看見掌門,聲音是前所未有的驚惶:"玄清師叔祖的命牌,命牌碎了,還有同去逢魔嶺的師兄弟的命牌也都……"
掌門神色凝重:“通知各長老、宮主速來塔樓,追魂溯影!”
混元宮的塔樓放着所有內門長老弟子的命牌,命牌共有379個,密密麻麻的挂在命牌牆上。九嶷山的每個內門弟子都會在命牌裏注入一滴精血,一旦注入精血的那個人死去,命牌就會碎裂。
長老們進入塔樓中,先是看見一地碎裂的命牌,擡頭一望,塔樓的牆上空餘出整整二十七個空格,其中一個空格正在命牌牆的第一排,空格上面赫然寫着玄清兩字。
玄清道君率二十六名弟子前往逢魔嶺,無人幸存。
玄清是九嶷山最有資歷的元嬰道君,他晉升元嬰兩百多年,為人公正平和,門生衆多,與衆長老都是亦師亦友的關系,是九嶷山的砥柱石。月餘前故人的音容猶在眼前,現在卻只剩一地碎裂的命牌。
玄清道君和二十六名精英弟子的隕落,使得心如磐石的長老們也生出了茫然與惶惶,深刻的體會到天道無常,生死有命。
長明燈白慘慘的照在碎裂的命牌上,九嶷山長老們面色沉重,看着掌門将玄清道君碎裂的命牌放入萬象鏡中,緊張的等待萬象鏡追魂溯影。萬象鏡将傳來死者生前看到的影像,用于查探死者的死因,以便緝兇,祭亡者之靈。
萬象鏡鏡面微微波動,這次影像模糊,仿佛被什麽阻隔了一樣,黑色的霧氣和血色交纏在一起,遠處人影僮僮,動作僵硬地在一片黑紅色中晃動。
鏡中同時轉來聲音卻十分清晰,驚慌的人聲中混雜着沉重的呼吸聲:“師尊!這些屍魔越來越多了。”
“師尊,弟子撐不住了,請先、先斬了弟子的頭顱,遲了就、就變成屍魔了”。
疲憊沙啞的聲音從鏡中傳出,長老們對這個聲音再熟悉不過,正是玄清道君:“推算出陣眼了嗎?”
“乾位,前方一百三十步至二百步之間!”
一個道人突然靠近,身上的深藍色道袍已經被鮮血浸染,透出大片大片的紫色,不知道是他自己的還是別人的血。這道人舉起手中雪白的長刀。觀看溯影的長老們終于認出這把長刀,失聲道:“萬宗門成元道君!”
“成元與玄清師叔向來交好,怎麽會……”
“成元道君有異,已化魔。”
成元道君雪白的刀光劈來,雖然影像模糊,也能感到那排山倒海之勢,玄清道君淩厲的劍光迎上。兩個元嬰道君之間的過招,震的萬象鏡鏡面也波動激蕩不已。
長老們聽見玄清道君道:“去找陣眼,這裏有我!快走!”
鏡面波動越來越大,畫面中刀域劍域相拼,刀意劍意縱橫,縱然隔着鏡面,也能感受到刀域的強烈殺意。長老們雖知結果,仍屏住呼吸,心裏生出渺茫的希望來,希望玄清道君即使命牌破碎,仍能留有一線生機。
可惜玄清道君的劍光再淩厲,也漸漸顯出疲态,而刀光依舊源源不斷連綿不絕,鏡面中呈現一片雪白。利刃入肉之聲,玄清道君劇烈的喘鳴音充斥耳邊,鏡面最終停滞下來,慢慢的被浸染成一片血色。
幾百年修煉、已經站到修仙者頂尖之列的玄清道君,終是隕落。
玄清道君的隕落給九嶷山沉重一擊,也打破了鏡花水月般的避世桃源。
其他人碎裂的命牌陸續被放入萬象鏡中,鏡中映出翻湧的魔氣和血光,去找陣眼的弟子們也無人幸免,陸續被屍魔斬在地上,又化為新的屍魔。逢魔嶺已經變成人間煉獄,倒下的修士又變成新的屍魔,源源不斷。誰是兇手?誰在操控這一切?
常溪亭雙眼通紅,眼眶蓄淚,右手緊握靈劍,手背青筋暴起,沉聲道:“溪亭請戰逢魔嶺。”
玄澤道君道:“溪亭你剛結嬰,境界未穩,我與你同去。”
常溪亭:“門派還需玄清師叔鎮守,弟子先去探查,自當小心從事。”
商議完畢,常溪亭、林渡舟等三清峰與各宮結丹期以上弟子五十餘人匆匆換上麻質白衣,禦劍趕往逢魔嶺。
逢魔嶺魔氣沖天,鬼氣森森。
常溪亭一行到時,嶺下已經彙集各路修士,殺滅從嶺上下來的屍魔。屍魔本來就是由修士屍首被魔氣浸染生成,僅殘留生前殺念,早無活氣與神志,即使刺中要害,也仍行動自如,只能将其腿部卸下,用火焚燒,燒成碎末,才算真正滅殺,十分棘手。
常溪亭還想進入逢魔嶺,早有人過來攔下,那人道:“溪亭兄不可再靠近,裏面早就沒有活人了,都是屍魔。”
又苦笑道:“嶺上魔氣濃重,溪亭兄如果進去,再變成屍魔出來,我們這裏的人可都攔不住。”
說話間,嶺間小道又有屍魔出現,還穿着破破爛爛的九嶷山門派弟子服。
常溪亭忙攔住衆人,沉聲道:“這是九嶷山弟子,應由九嶷山處理。”
常溪亭持劍走向那屍魔。屍魔面色青黑,眼瞳散開,生前面貌依舊清晰可辨。
“周師弟”,常溪亭認得這是白虎宮弟子周意,原本也是個剛結丹不久,意氣風發的年輕人,徒勞喚了兩聲。那屍魔被常溪亭聲音與活人生氣所激,快步舉劍朝常溪亭刺來,一招一式除了動作僵硬一些,仍有名家氣度。
常溪亭任由屍魔靠近,側身避開劍招,仔細觀察确認無活人生氣,方揮一劍斬斷小腿。
那屍魔毫無痛覺,仍用斷腿前行要撲殺對手。常溪亭咬牙使出伏魔杖将其釘在地上,尤掙紮不止。邊上有人忙給常溪亭遞上特制的真火,常溪亭将真火送至屍魔身上,屍魔全身浴火,黑氣缭繞,更掙紮不休,至屍身被燒的碎裂方止。
常溪亭雙眼泛紅,含淚對弟子道:“請将玄清道君門下弟子周非,好生收斂帶回去。”
各門派世家先前派去的人手都折在逢魔嶺,共有三百餘人。這兩日間,包括萬仙門成均道君在內的大能也帶弟子陸續趕來,聚在一處商讨對策。
經陣法高手查看,原來逢魔嶺處被魔人設下乾坤逆轉大陣,魔氣浸染生人,嶺內被困修士自相殘殺,以逢魔嶺三百修士性命為引,嶺下靈脈為基,生生将靈脈逆轉為魔氣,因而魔氣沖天,生靈不得再靠近。
“難道是魔界的那一位?”有人小心翼翼道。
雖未指明道姓,衆人一聽,嗡嗡聲四起,都低聲私語起來。
有人哼道:“白水天魔謝文卿?都已經銷聲匿跡五十年了,竟然連名字都不敢提嗎?”
“那一位兩百年來共現的次數屈手可數,哪一次不是血雨腥風。他百年前蕩平魔界後,我們都以為魔界會大統,那時修真世家有多緊張,誰知道他又回了絕地白水,一連幾十年沒有出來,還以為就此隕落了,誰知五十年後,他一出來便将屬地東擴千裏。此人行事無法預測,哪一次是不翻天覆地的陣仗,依老夫看此事也像他的手筆。”
魔界向來混亂一片,各自為戰,以實力為尊,不搞尊師重道那一套,各種魔君走馬觀花般的登場,常駐的沒有幾個,白水天魔謝文卿是個例外。謝文卿占據魔頭榜榜首已經兩百餘年,應當是個成了精的老妖怪。
魔界三千,手段層出不窮,煉屍的煉魂的煉魔的都有,統統自稱為魔道中人。既然還自稱為人,那總是和人還搭上點邊,但這謝文卿十分不同,自成一派,常年隐居在白水,并不把自己當個人看。白水位于魔界一處生機斷絕處,此地十分特別,白水千裏,水面平靜的如同鏡面一般,羽毛不能浮起,上空不可禦劍飛行,無法深入。
兩百年間白水天魔偶爾出世,便是腥風血雨。修仙修魔的統統不曾手軟過,非常一視同仁,兩界提起謝文卿都十分心驚膽戰。據傳他曾對想要投靠他的魔界修士說:“天魔豈是魔道,螢火妄想與日月同輝,不自量力!”
“的确如此,否則還有誰能同時殺死這麽多修士!”
“五十年前那一仗,在下也在當場,當時還是個煉氣修士。正道、魔道五名元嬰修士聯手挑戰白水天魔,那一仗風雲變色,最後二死三傷,白水天魔全身而退,修為深不可測。”有人暗暗打起退堂鼓。
成均道君狠狠瞪向那人:“大難當前,自當同仇敵忾!莫要揚邪魔威風,滅自身志氣,難道要一盤散沙,待邪魔各個擊破!”
有一老者插話道:“白水天魔行事随心所欲,直來直往。設置乾坤逆轉大陣這樣的曲筆,未必是白水天魔。即使是,本座也要拼一拼,為我兒報仇!”
常溪亭神色不變:“逢魔嶺魔氣濃郁,處置不當,就是正道的一場浩劫,覆巢下安有完卵,自當同仇敵忾,共同禦敵!”
又有正道聯盟的人出來表态,終于統一意見,聯手滅魔。
逢魔嶺的魔氣越發猙獰,直沖雲霄,到嶺下的屍魔漸漸少了,又有原本殘留在逢魔嶺的仙魔遺骨也從土裏爬出來。好在那些遺骨年歲已久,也都比較碎,修士們好容易才把這些遺骨攔截燒毀,以免遺害人間。可是那些帶有魔氣的蟲鳥屍體就不那麽好攔截了,從逢魔嶺四散飛出,修士們又忙于清理屍魔遺骨,竟然它們逃出去好些。
又有各家門派大能依仗法寶利器想要細細探查逢魔嶺,可是逢魔嶺魔氣由大靈脈逆轉而來,十分濃稠,只有匆匆将嶺內門人屍骸收斂。
那些逃離逢魔嶺的蟲鳥屍魔本來就是普通的蟲鳥屍體沾染魔氣而成,沾染的魔氣也十分有限,對于普通修士來說,除了滅殺的麻煩些,實在沒有什麽攻擊力,逃便逃了,未曾想到人間後,那魔氣竟然還能吞吃活氣,凡人對這種邪物無從抵擋,複又是另一種人間慘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