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畫符
“你不想聽聽麽,還挺好聽。”沅沅徑自講了下去:“前朝有個姓鄭的少年。跟着一個師傅略略學過半點仙法,雖無靈根,武藝根骨卻頗為上乘,如果一直煉下去,也不是沒有以武入道的機會。只是國家正是危難之時,少年放棄修煉下了山,入了伍。因武藝高強,在戰場上屢建奇功,待青年時便以布衣之身封為振威将軍,前途大好,更有人想将其拉入自己陣營中,成為一把鋒利的手中刀。只可惜這振威将軍懷着達濟天下的心,不想成為什麽人的工具。主将又嫉妒他功高震主,又欺他不拉幫結派沒有靠山。在一次對敵中,故意派他為先鋒,雖為先鋒,實為誘餌,以他在敵軍中的聲名為誘餌,他遭遇二十倍于他的敵人,後方又無援軍,他和跟随他的一千士兵激戰兩天兩夜,全部戰死。主将利用他牽制敵軍主力,來了個聲東擊西,直襲空虛敵營,大功一件,連皇上也不好說什麽。他死的冤屈,魂魄不肯入輪回,恰逢這山風水陰邪,漸成僵屍。”
“又有一日,正巧盜墓賊挖了他的墳,他吸了這盜墓賊的血。這時鎮壓,倒也是來的及,還能渡其魂魄。只是不知道為什麽你們上了山,居然沒有化解也沒有鎮壓,不知道是不能還是不會,如果不能不會,為何又不上報宗門。”
“後來,這僵屍沾染了魔氣,魔氣能激發出最大的惡意與殺氣,任憑他生前如何想要救濟蒼生,也被魔氣變成一具無法自控的屍魔。于是佛頭山十多戶山民成了犧牲品。”
“四五十條人命,都是精血盡失而死。你該慶幸這屍魔還未吸到足夠的精血,否則方圓百裏,一人不存。”
沅沅說完,知道自己是遷怒,一個練氣期的修士,又能做的了什麽,可是心中還是意難平,看也不看那修士,徑直禦劍而起。
魔物已除,天色漸明,灰霧早已消散,佛頭山重新恢複清明,只是住在這山裏的十幾戶人家,再也不能回來了。
衆人宰了魔物,卻依然心情沉重,這源城的事情怎麽想怎麽煩心。季煥攔下了衆人對楊執事的質疑,道:“我們只是增援,不是督查,事情前因後果理應上報宗門,由混元宮處理此事,自然有結果。現在的當務之急是如何保這一方平安。”
衆人每日出門搜尋魔物,對付的越來越得心應手,開始以兩三個人為一組,逐個村莊搜尋過來。
這一日,沅沅和韶玉沿着羅盤的指引,到了城外河邊碼頭的破屋處。這些房子也不知道是什麽材料搭成的,泥土、樹枝、茅草和木板,能用的都用上了,搭出了個歪歪扭扭的奇形怪狀。房與房之間的黃泥小道極窄,小道上空用竹竿搭出衣架,下面污水橫流。
韶玉、沅沅下山的次數少,經過的一般是繁華城鎮或山野密林。這樣極其窮困的地方倒未經過。這裏既難以禦劍,又無從下腳。但是羅盤的指針正對着這裏。
可疑的淤泥粘上白靴,那些房門窗後露出一雙雙窺視的眼睛。
羅盤的指針在一間更小更破的房子前轉了方向,直至房門,如果那塊木板也能算門的話。
沅沅敲了敲門。
那主人出來時,實在讓人吃了一驚,衣服破爛,赤着腳,雖是也是個極年輕的姑娘,生活的困苦已經刻入她的臉龐,她挺着個大肚子,越發顯的四肢伶仃。那姑娘看見仙人般的兩個人,忙喝止住那同樣伶仃的狗,手忙腳亂揪住自己的衣服,惶恐的就要跪下:“仙師大人。”
沅沅忙道:“免禮免禮,你我都是一樣的,不是什麽大人。”
韶玉發現那羅盤的指針正對着這家人,問道:“家裏可還有什麽人。”
“還有外子,發了燒,家裏躺着。”那姑娘又更低聲的請求道:“仙師有沒有草藥,外子他病的難受。”
在這些老百姓看來,仙師高高在上無所不能,不但能算命救人,連抓藥采藥也是一把好手。
沅沅低頭進了這姑娘的草棚,韶玉就要費力些,需要彎腰進去。這姑娘挺了個大肚子,卻将家裏唯二的凳子用袖子擦了又擦,要請二人坐下,沅沅忙擺手示意不用。屋內僅有一張竹板搭成的簡陋的床,薄薄褥子上躺着一個人,這人面色略有黑紅變化,不時發出痛苦的□□,正是沾染魔氣初期的典型症狀。
韶玉問:“哪裏特別痛。”
床上那人看見仙師如同看見救命稻草:“腳,仙師。”
沅沅正要上前,韶玉道:“我來吧。”
韶玉輕輕揭開被子,那人左腳有一個清晰的咬傷,黑氣已經開始侵蝕肌體。
“咬傷,什麽時候?”
“昨天,在河裏,被咬到的,仙師大人,這傷沒關系吧,能好吧,我還等着出工,家裏沒糧了。”
沅沅不解:“出工,你是纖夫,現在還拉纖嗎,不是給大家發了辟邪符,這魔氣淺顯,當是小魔物所為,你們領的辟邪符應當可以夠用了。”
“仙師大人,我們是領了辟邪符,只是一戶人家才有一張”那人看了看他妻子的肚子,“內人還懷着孩子,避邪符先給她用了。”
“不是一人一張?戶籍司沒有按人頭發放?”
打韶玉、沅沅進門開始,周邊鄰裏百姓就蜂擁至門外張望,聽見忙插話道:“官差老爺們有讓我們去領,我們這些流民能領到辟邪符就已經很好了,聽說這些東西金貴很,一戶一張,哪裏有多的。”
沅沅記得這些初級辟邪符都是宗門裏帶來的,執事曾經說已經讓縣衙戶籍司按人頭發放,不知為什麽竟成了一戶一張。
韶玉、沅沅施法淨化魔氣,用真火燎了傷口,幸而魔氣十分淺顯,并無大礙。韶玉又留了二張辟邪符,連着乾坤袋裏散碎的吃食也一并給了。這對小夫妻非常感激,只是十分口拙:“仙師大人大恩,小的一定記得給仙師大人上香,兩位仙師大人長的好,心也好。”
門口有人又插話道:“對,長的好,心也好,就像戲文上說的什麽?神仙什麽?”
“神仙眷侶,今日見了才知道這幾個字究竟是什麽意思!”
韶玉聽見門外衆人的誇贊,雙眼微微下垂,只當沒有聽見,沅沅忙笑道:“是同門師姐弟,師弟長得俊,我還差點哈。”
回途中,韶玉道:“師姐,大師兄已将源城的事密報混元宮,除了佛頭山僵屍那一事,另外還有大小事三件。玄澤道君本家姓楊,此地世家大族正是玄澤道君後人,這個楊執事也是他家子弟。”
第二日,衆人在廳堂齊聚,用茶後便是巡視獵魔的時間。衆人茶已用畢,沅沅和韶玉兩人仍未出現。
季煥問備飯的道童:“可是有人已經已經出去了。”
那道童道:“沒有,就是那位特別好看的小仙長和那位仙子尚未過來。”
楊執事嘲笑道:“季師弟,你那位小師弟整天要和那個師妹一起,上次讓師妹去照顧病患,也是他不肯,竟是要拔劍,每次除魔也都是同進同出,佳人在側,好不風流。”
季煥笑道:“執事此言差矣,韶師弟與沅沅師妹是同師受業,打小一起長大的情誼,受師門命令在此協助鄭執事共同除魔,自當相顧關照。上次我們初來此地,魔物情況未明,我們這些做師兄師弟的自然不放心獨留她一個人,自然是要同進同退。韶師弟愛護同門之心是真摯了些,每次除魔也是一劍當先,照應同門,難道楊執事還介意上次韶師弟向你拔劍一事?”
楊執事:“微末小事而已,怎說介意,今日兩人竟都遲了,真是好巧。”
季煥和楊執事在這邊磨着嘴皮子,韓虞早已悄溜回住所查看。
韓虞先是敲了敲韶玉的房門,未有人應,又到沅沅房間門前,正準備叩門,門開了。
開門的是韶玉。沅沅微微靠在韶玉身上,被韶玉一手扶着,面色有些白,看上去柔弱至及,嬌軟至極。
“你,你!”韓虞驚了,用手指着韶玉道,“你們,你們,也太快了吧。”
說着急忙轉了身,還被自己的腳給絆了一下,一邊碎碎念着我什麽也沒有看見,一邊同手同腳的離開。
剛走了兩步,聽見沅沅道:“韓虞二師兄,你走的好像個王八啊,哈哈哈。”
韓虞本來尴尬至極,聽見沅沅恣無忌憚的笑聲,心想小師妹真是虐起單身狗不要命,不由轉身怒道:“說誰王八呢,你們進度也太快了,師兄你消化不了。”
沅沅:“對,一個晚上搞定,你小師妹厲害吧。”
厲害,小師妹真是深藏不露啊,韶玉師弟更是深藏功與名。韓虞十分無語的看着這兩個人,沅沅仍靠在韶玉身上,十分無力的樣子,笑的卻十分張揚得意像個賴皮漢子,韶玉一只手緊緊扶着她,臉上微泛粉紅,像個嬌羞媳婦。啧啧,也不知道究竟是誰先下的手。
沅沅又道:“二師兄,你那是什麽眼神。快進來看看。”
韓虞眼神轉變為驚恐,忙搖頭:“不用,謝謝,我去找大師兄。”
韶玉看了沅沅和韓虞一眼,目光包含着譴責與蔑視,用傳音打斷了兩人牛頭不對馬嘴的對話:“二師兄,師姐與我昨晚共畫了一百張避邪符,請你先進來收好,此事除大師兄外,不用再告訴其他人。”
沅沅也跟着韶玉傳音:”一百張符,一個晚上搞定,你小師妹厲害吧。”
韓虞:“你們就畫了一個晚上的符?”
韶玉:“正是。”
“一百張!”沅沅眼睛笑成個月牙,開心用手比了一疊符的厚度,“二師兄,給你和大師兄一個晚上,未必能畫出來吧。”
韓虞想,謝謝,不用,确實畫不出來,你們這是藍袖添香,我要是讓大師兄一起畫符,那畫面不敢想。
畫符是溝通天地靈氣之道,需要心神清明,将靈氣緩緩注入符紙方有效。即使是初級避邪符,畫的多了也極其耗費靈氣。韶玉劍術不凡,與道術上倒不如沅沅涉獵廣,這符應當多是沅沅畫的。畫一百張符,對于築基畫符師,即使靈力再精深,也夠艱難。沅沅連吃了好幾顆益氣靈丹,才堅持把符畫完,整個人都虛弱極了。
韓虞:“你們也太亂來,一個晚上畫一百張符,經脈受的了?你們也是厲害,這符差一點都得廢,一百張,啧啧,小師妹,看不出啊,畫符宗師啊。”
沅沅尾巴翹上了天:“豈止豈止,師兄,你看出來沒,這是明暗雙符,明符是避邪符,暗符是追蹤符,你等會悄悄給大師兄,讓大師兄給楊執事,就說是宗門裏帶的,還有餘,看最終流向哪裏。”
韶玉:“我們按着源城丁口數發的避邪符,未必全部到了百姓手裏,這符裏暗含追蹤符,經過了誰手,一清二楚。”
韓虞摸着自己那胡子沒有長幾根的下巴,做出老成的樣子:“可是今日楊執事正盯着你二人,他很想知道你們究竟為什麽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