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相依
“師弟師妹連日除魔,偶爾遲了正常。”季煥一邊與楊執事閑話,一邊飲着早茶,他長的持重,又很能裝,在外人面前常常三言兩語便讓人信服,只是他對自己的師弟師妹實在太過信任,沒想要被打了臉。
“咳咳咳。”季煥看見廳堂外緩緩而來的兩個身影,視線凝固在韶玉與沅沅十指緊緊相扣的手上,臉上那虛僞客套的笑容還未收回,便倒吸一口涼氣,迅速的噴出一大口茶水,也不裝大尾巴狼了,起身抖落一身茶水。
楊執事也是一呆,笑的十分陰陽怪氣:“三清峰同門情誼果然是非同一般!難怪這位師弟當初看的這麽緊,看得緊未必就護得住。”
韶玉與沅沅十指緊扣,他微微側身擋住沅沅,又看了楊執事一眼,不予理會,只對季煥道:“大師兄,今日與師姐休沐一天,請準。”
季煥咳嗽暫緩,流露出一種混雜着女大不中留的無奈和知根知底這樣挺好的欣慰的表情,擺手道:“行,行,咳,左右現在也沒有什麽急事,你們去吧。”
沅沅在韶玉身後道:“大師兄,我和師弟今日就閑逛一會,有什麽要帶的和我們講。”
季煥擺手道:“大家都有什麽要帶的嗎,沒有麽,你們去吧,咳咳。”
沅沅摸了摸鼻子,頂着大家的目光和韶玉一齊走了。
韶玉的手溫暖而幹爽,握的極緊,五指緊緊的把沅沅的手扣在手心。這種感覺實在又被動又奇異,沅沅默默的跟着韶玉走到長街上,忍不住想把手掙開。
韶玉感到手裏那柔軟的小手掙紮起來,方松了手,又輕輕的用手将沅沅的手攏住,心間指尖控制不住的微微發顫,十指連心也莫過于此。韶玉眼裏卻已經浮出溫暖的笑意:“師姐,源城多梅樹。”
沅沅:“是啊,剛來的時候就看見城外盡是梅樹,可惜早過了花開時節,現在去看也是有葉無花。”
“嗯,源城多果梅,梅子是特産,因而有烏梅飲、梅子酒、十蒸九曬,數月一梅的梅子糕。”
沅沅的眼睛已經亮起來,嘴角也彎起來:“哎,比起修仙來,凡人的生活真是有趣多了,師弟,這次難得偷閑,我們去嘗嘗凡間小食,哪兒有啊。”
“長街裏的茶館。”
“哪家茶館?”沅沅終于任韶玉牽着手,走進熙熙攘攘的長街。
長街是這個城鎮最熱鬧的一條集市,兩邊一溜兒的商鋪,店鋪外還擺滿了小攤,賣着好些小吃、小玩意和農家的瓜果蔬菜,行人也多。
沅沅烏溜溜的眼睛總是被那些有趣的東西勾去。有泥塑的小人,插在稻草上的糖葫蘆,什麽都要看一下。
他們兩個人,一個本就長的極俊,眼裏一直望着對方,含着自己也未曾發覺的情意,不複了原本的清冷,一個笑的又明豔又快樂,兩人所過之處皆是風景。
在路人眼裏,兩人的樣貌如同仙人下凡,這般年輕這樣般配,同身穿精致的仙門弟子服,又手拉着手,都打量着這對小情人,驚豔有之贊嘆有之捂嘴竊笑有之。更有一攤位上的畫師,剛醮了墨準備下筆,看見這兩個仙人般的人物,一時愣在那裏,不知如何下筆,直至墨汁滴落暈染了空白的宣紙。
攤主更是眼尖,忙招呼:“胭脂水粉咧,仙師給這位仙子買一個咧,兩位仙師好般配。”
“耳環釵子咧,停一停,站一站,買一個贈佳人!”
“買糖畫咧,3文一個。”
沅沅看到了糖畫,腳便被絆住了,好奇的看着那買糖畫的老伯将油刷在一塊光滑的白石板上,又用銅勺勺了濃稠的金色糖漿娴熟的澆出一條跳躍的龍魚。
沅沅贊道:“無他,唯手熟爾,都是這個理。”
韶玉:“難為你知道這個。”
沅沅不理他,問老伯道:“老師傅,我們沒有帶錢,拿東西和您換好嗎。”
老伯:“仙師,小人這小本生意,您要如何換。”
沅沅從袖子裏摸出一張辟邪符,笑道:“用這個和您換如何?聽說這符賣的可貴了。”
那老伯極為憨厚,看了看他們的弟子服:“仙師大人是九嶷山的修士?仙師大人鬧着玩呢,小人小本生意,哪有銀兩換得起這個,找當鋪去換,都能換5兩銀子了。你們為我們除魔,小的送您一支糖畫,不收錢!”
沅沅:“家師可不讓我随便拿別人的東西,那我就跟您換一支糖畫,行嗎。”
“行咧,給您畫兩個最大的龍和鳳凰!”那老伯的臉立馬笑成一朵花,“仙師,您這樣可虧了,這符都能買我這個攤位了。”
別的攤位聽了急忙拿東西來換,都擠上來,沅沅又摸出兩張符換了一只敲了會咯咯響的木蛙,一只足金的半兩重的簪子,還有人要換,沅沅攤手道:“就三個符,宗門裏帶過來的,都沒了。”
沅沅問道:“這符可以換5兩銀子?5兩銀子是多少?”
有人笑了,道:“真是仙家的人,銀子值多少也不知道麽,仙門裏是不是都是金子堆的?仙長看不上銀子,咱們可用不起符,現在5兩銀子還買不來呢,都說是保命的東西,咱們這些人家裏一年的嚼用也就2、3兩銀子,命也不值這些錢。”
沅沅又問:“這符不是官府有發嗎?”
又有人道:“那點哪裏夠。”說完又看了看周圍,卻也不接着往下說了。
沅沅心知這裏人多眼雜,也不多問,晃了晃那支糖畫鳳凰,糖畫大的把小臉都遮住了,她伸出小舌舔了舔鳳凰的尾羽,贊道:“甜,您老人家手藝真好”,便與衆攤主道別離開。
韶玉無法像沅沅一樣将糖畫咬的咔咔作響,只好拿着那只張牙舞爪的龍,不知如何處理。沅沅見他手裏的糖畫有漸漸溶解的跡象,就忙将那糖畫送給路過的一個小孩,還順手捏了捏那孩子的包子臉。
兩個人一路行一路看,不一會就到了長街中心的茶館。茶館共有四層,已經是這條街上最高的建築。
兩人要了四樓的雅間,點了烏梅飲、梅子糕等幾樣,待茶點齊備,小二退下,布下防窺視的結界,方拿出一個追蹤盤放置在桌上。
沅沅凝了一大顆水滴滴落在追蹤盤上,那水滴落在盤上就滴溜溜的滾動起來,滾到正南方就靜止不動。
韶玉:“縣衙。”
沅沅:“大師兄已經将符給了楊執事,楊執事都送到縣衙。”
說話間,見水滴慢慢的分了成了兩滴,小滴的呆在縣衙不動,大滴的又慢慢挪回來。
沅沅的嘴裏已經塞了一塊糕,含糊道:“追蹤符分成了兩半,小半留在縣衙。”
又道:“這個楊拔毛只給了縣衙一小半的追蹤符,還有一大辦握在手裏。”
又過了半響,大滴的水滴又回到了正南方邊上的一角。
沅沅和韶玉等了一會兒,也不見那水滴再有動靜了。
沅沅已經用一半多的糕點,韶玉靜靜的看着她吃,自己一點未用,沅沅拿起一塊便往韶玉嘴裏塞去。韶玉十分配合的張開嘴,合攏時嘴唇輕輕擦過沅沅的手指。
沅沅連忙抽回手指,目瞪口呆的看着他。
韶玉無辜的回望她,聲音十分清軟:“師姐?”
沅沅心中莫名心慌,低頭将手指在衣袖上擦了又擦,又去拿糕點。
韶玉眼神一黯:“少用些,不要貪戀五味,晚間又需靈力去克化。”
說話間那個大滴的水滴又動起來,再次分成了一大一小兩滴,大點的竟然朝城門的方向去了。
沅沅點了點烏梅飲,靈光注入,那黑紫色的茶飲蕩起漣漪,從杯中掙脫出來,竟然凝成一只烏鵲。
沅沅道:“烏漆漆的,長的正好。急急如律令,去!”
一聲去,那烏鵲便從窗戶飛出去。
沅沅凝神閉目操控烏鵲。韶玉的目光又移到沅沅身上。沅沅一閉上眼睛,那明豔野性的神光便統統收斂起來,只剩下安靜的纖巧。
韶玉每次仔細的看着沅沅,都會感受到蘊含在她生命中的蓬勃的力量,吸引着他不斷的靠近。原本他以為這是自己對師姐的一種依賴。後來發現并非如此,因為他渴求更多,想把她的一颦一笑都刻畫在心裏,幼時的依賴經過時光的沉澱已經釀成醇厚的依戀之情。方才停留在手心、唇間的柔軟的觸感就讓他的心神顫動不止。
他本是劍修,劍意鋒利無匹,在沅沅面前,他小心翼翼收斂着骨子裏一往無前的本性。
“太過急切,魔怔了。”韶玉心裏如同方才淺嘗即止的那杯烏梅飲的滋味一樣酸澀又甜蜜,“這樣一直陪着師姐也挺好的,一起修煉,一起結丹,歲歲年年,年年歲歲,來日方長。”
烏鵲徑直飛向城門,因城門有結界護持,那烏鵲又化成一只小鼠,躲在出城的板車下,出了城,出城後複又化成鳥,沒過一會,便遠遠看見兩人準備禦劍離開。
為首的人似乎感到有神識窺探,猛然回頭,沅沅早撤回神識,黑鳥已蓬成滴滴微小的水滴,灑落在荒地梅子林中。
沅沅睜開眼睛:“蛇已出洞,我們回去找大師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