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大魔
“很配合啊,來龍去脈都講了,人證物證俱在。魔物當前、生靈塗碳之際,居然還有人想發這種財,真是匪夷所思!”沅沅抹蹭着手上的剛剛因為要畫押簽字而沾染上的朱砂。
“向來如此,這叫供奉,年年如此,已成慣例。”季煥道,“慎行司正要抓幾個人殺一儆百,好好殺殺這股歪風。”
韶玉:“如何殺一儆百?”
季煥:“那個楊執事和其他挪用辟邪符的人都發配了,以後宗門下發的物品裏也會加入追蹤暗符,抽樣追查。”
沅沅問:“那個楊二少公子呢。”
季煥:“凡間有句話叫刑不上大夫,那經手的小二和商人都不知所蹤,你有什麽證據證明楊二少公子參與此事,最多也只是個禦下不嚴。說起來你們夜闖他家的玲珑閣,他與你們起了争鬥,他還沒有追究呢。只要玄澤道君還是我們長老,還是青龍宮首座,楊家就不倒。”
沅沅道:“啧,原來是殺雞給猴看。”
韓虞道:“小師妹,你少說兩句吧,再追查下去,咱們三清峰和青龍宮就要鬥上了,你想幹什麽?”
韶玉道:“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想要徹除非一日之功。”
季煥點頭道:“這事一出,各個駐點都會收斂許多,百姓應得的,不敢明目張膽的克扣,源城新的執事也馬上要上任了,我打聽過,口碑不錯。這邊的魔物也算除的差不多了。另外還有一事,慎行司兩位師兄來了一趟,看上你二人了。想抽你們兩個人過去幫忙。”
韓虞道:“不能去,這兩個人膽子大的很。讓你們探查,不是讓你們去抓賊!跑到梁州,就發了個水化的鳥兒給我們,還夜探玲珑閣,楊家多少結丹修士,不小心命就沒了。”
季煥道:“混元宮與青龍宮關系微妙,慎行司庶務太多,也是一灘渾水,你們自己怎麽想。”
韶玉:“剛習得劍意,還應以清修為要。”
沅沅道:“不去,只問是非,不為兩宮鬥法。師父在逢魔嶺,那邊才是兇險,為了不讓他老人家牽挂,我還是安份點好。”
衆人贊許,小師妹終于有自知之明了。
當天夜裏,沅沅照常沉沉入睡。恍惚間竟來到一個奇怪的地方。只見奇石詭異,竹林間有一木屋,內有微光,曲折回廊白色紗簾垂落,周遭十分安靜,未曾聽見半點蟲聲。沅沅在竹林間繞了半天,竟也不知是什麽地方。
沅沅心想:“源城何曾有這樣的地方,倒像是書上說的另一方空間。”
又見紗簾上顯現出一個側影,單單一個側影,便是遲鈍如沅沅也能感受到身姿之優美,只聽見那人聲音清澈悅耳,吟唱道:“峰巒如聚,波濤如怒,山河表裏幽冥路。躊躇滿志,自命不凡,萬千修士都做了土。”
沅沅想:“這詞曲倒是別致。”便在門外恭敬行了禮,方道:“道友有禮,在下方才迷了路,敢問道友這是什麽地方。”那人身影微動,轉過身來,仿佛很是疑惑。沅沅等了一會,只見一只修長、骨節分明的手伸出,緩緩掀開了紗簾,露出一張驚豔到極致的臉。
此人長得太好,黑衣書生打扮,另一只手裏還拿着一本古舊的書。他眼睛狹長,眼尾卻微微勾起,眉眼間藏有萬種風流,他微微一笑,如同春風拂面,平易近人如凡夫俗子,氣質風韻又如同得道仙人,站在這裏就是一景。
沅沅從未見過此等人物,實在是開了眼界,以她沒有下過幾次山的淺薄見識,也只能估摸自己撞上了哪家的大能,重新行禮,謹慎道:“前輩,在下是九嶷山弟子,深夜迷了路,不慎沖撞了前輩,還請前輩指路。”
此人笑道:“你是九嶷山哪一脈弟子,叫什麽名字。”
“三清峰,沅沅。”
“三清峰,常溪亭的弟子?”
“常溪亭是在下師伯。”
“那你是如何到這裏來的。”
“呃,晚輩不知。”
此人笑道:“這裏是本座的夢境,你既然元神入夢來此,也有因緣,不如先喝一杯靈茶再離去。”
此人态度十分溫文爾雅,言辭和緩,沒有半點威壓,也毫無惡意。
這人走到一張洞穴外的一張石桌前,變幻出一套竹器茶具,如同憑空造物,又變幻出一圈水流注入壺中,壺邊生出紅火,待水有松聲,去蓋,見水有微濤,又在茶壺邊上凝結出白霜,白霜化開,方放入茶葉,茶湯倒入杯中。那人輕輕做了一個手勢,茶杯便穩穩落在沅沅手上,顏色嫩綠明亮,清氣靈氣撲鼻,可知是上等的仙茶。
沅沅細細觀察,暗暗稱奇,這人對木、水、火、冰靈氣運用十分自如,法術使來如同呼吸般自然,道法自然的神韻暗含其中。因靈根屬性的緣故,修仙者往往專精于操控一二種靈氣,沅沅從未見過甚至聽過有人能操控諸多靈氣,做到這種程度。
沅沅接了茶,她不知品茶的機巧,一口飲盡,大膽道:“前輩,方才問路已是不得已驚擾前輩,現已夜深,晚輩不便再打擾,煩請前輩指路。”
這人見了笑道:“本座向來一人,你是第一個進來。平日有人見了我,都想求個機緣,你可有什麽想要的?”
沅沅想這是天降機緣,可天下哪有這樣平白的好事,沅沅搖了搖頭:“前輩的仙茶已經是極好的,晚輩并非有意來此,也并無所求。”
這人道:“也好,我便不留你。下次如果再來……”他話未盡,只是微微一笑,也不說再來如何,就揮了揮手,場景瞬時破碎如銀盆炸裂。
沅沅一驚,突然睜開眼睛,卻還是在自己熟悉的房間,自己正歪在床上,她從床上掙紮爬起來,摸摸背上,無法分清究竟是現實與夢境。
但是第二天,她再醒來時,夢中所見已被她忘在腦後,因為師門來信了。林渡舟尚在逢魔嶺,對師父的擔憂,占據了她全部的注意力。
話說逢魔嶺這邊依舊十分兇險。
逢魔嶺的魔氣對正道修士來說是毒物,對修邪門歪道的魔道修士來說則是十全大補丹。一座山這樣大的十全大補丹在此,吸引魔道修士滾滾而來,每日望着逢魔嶺流口水,面對着正道各仙門世家的防線步步緊逼,恨不能撕開一個口子,投入到十全大補丹的懷抱中。幸而魔道修士比較容易相互猜忌,喜好各自為戰,還沒有組織出個統一的戰術來。
這一日逢魔嶺的魔氣又動蕩的特別厲害,魔道修士也越加瘋狂,幾次試探仙門世家的防線。幾個回合下來,逢魔嶺周圍的草木無一幸免,土石也被翻了個遍,死去的魔道、正道修士的肢體混雜着被埋入土中也無人收斂,彌漫着一股令人作嘔又不詳的味道。
常溪亭與林渡舟的靈劍都粘上一層血鏽。他們一邊擦拭着血色的靈劍,一邊望着逢魔嶺動蕩猙獰的魔氣。
常言道元嬰修士有移山填海之能,那只是誇大的比喻而已,仙門世家幾位大能對逢魔嶺的魔氣就很沒有辦法。
逢魔嶺的魔氣就像熊熊燃燒的大火,正是材多火烈時,用盡各種手段都是杯水車薪,只能一邊抵擋住魔道前進的腳步,一邊希望逢魔嶺的魔氣能自行消耗。
人在無法解決的災難面前,總是會生出一些希望來安慰自己,比如仙門世家相信只要堅持夠久,逢魔嶺的魔氣會自行消失。
常溪亭握住林渡舟的脈門,凝神細細探查:“暫無大礙。你先好好調息一日。”
林渡舟手指微微蜷起,道:“師兄太過小心。這魔氣終有消散一日,待此間事了,渡舟自當閉關調養,還請師兄為渡舟護法。現在外面太亂,也無法靜心,略坐一坐就好。”
林渡舟心緒難平,在這逢魔嶺的越拖越長對峙中,他分明感受到了不詳的意味。
誰設了乾坤逆轉大陣,以三百修士為祭,要幹什麽?若是說如今的逢魔嶺像絞肉機,那麽在這裏魔道正道像什麽,祭壇上的三牲?獻給神魔的祭品?究竟要以祭品換取什麽?
林渡舟猛的抓住常溪亭的手:“師兄,不能這樣拖延下去了,應全力驅除魔氣。”
天光驟然暗下,四方烏雲滾滾而來,遮天蔽日,将晴朗的天遮了個嚴嚴實實。籠罩逢魔嶺三個月的魔氣逐漸收攏,直沖雲霄,聯接天與地,如同立在天地間的一根金箍棒,天上的魔雲形成巨大漩渦,仿佛要颠覆了這天與地。
褪卻魔氣後的逢魔嶺不負衆望的露出了幹枯、焦黃的林木。烏壓壓的天空突然閃現半邊慘白,一道極粗的閃電直劈逢魔嶺,嶺上枯黃的樹木登時燃起了熊熊大火。雷聲當空炸開,震的人頭皮發麻。
大難當前,人反而更容易木然,衡量與之抗衡的成本與收益,覺得不至于會到最壞的結果,等反應過來時已經喪失了最好的時機。
林渡舟看向逢魔嶺方向,喃喃道:“大魔出世。”
魔道陣營那邊發出了詭異的歡呼,群魔俯首跪拜,虔誠的如同找到了信仰。